学业再怎么糟糕,基本的常识她还是具备的——铝其实是一种近代才登上舞台的金属。
虽然说这种金属很早就被人类注意到,如今所处的十九世纪初期,也已经有人鼓捣发现了铝这种“新金属”,并开始着手研究,然而,它在这个时代依然是充满谜团的领域。
“……就因为我想买这幅画?”
“……你说呢。”
高易羽十分尴尬的目光游移,不敢看金币,总觉得德利多利会从里头钻出,华丽的冻结这个世界的时间,然后一把捏死她。
没办法,因为和约安妮丝相遇、相识,甚至带她去二十一世纪——这一大堆的事情接连发生,冲击着高易羽只装有音乐的脑袋瓜子,导致她居然犯了这种低级错误,将铝当做是理所当然的东西了。
虽然高易羽怂了起来,寻思着被一巴掌糊死也没法儿喊冤,但德利多利却没那么粗鲁。
与之相反,德利多利甚至语气还挺和蔼。
“看来伟大的音乐恶魔,您已经有解决办法了?”
“哈哈。”德利多利发出开心的笑声。
“……哈哈……多亏您出手了。”
可高易羽越发觉得不对劲,这不太像是事情得到妥善解决,一切皆大欢喜的气氛……
她回头看了一眼,卖完画的卡斯帕早已离开,只要走入大路,就会淹没在柏林主干道的大量人群里,即便想去讨回也为时已晚。
“请、请……您好好说话。”
“我之前跟你讲啦,我们只能逗留一小会儿。哈哈,甚至来不及收拾烂摊子,就要离开这个时代啦。”
德利多利轻快的话语,像是吹拂而来的寒意,高易羽感觉寒意从脚窜到头盖骨。
“我们也就只能听十来分钟的音乐会,时间差不多我才来这儿,正要通知你准备回2020年……结果发现你很有生意头脑,和时代做交易。你提供超前的材料,换取时代土著的艺术品,真妙啊。”
可——正如德利多利早前说的那样,她们只能逗留。
眨眼间,高易羽眼前的一切景色开始变化,恍惚、晃动。它们被拖出线条,扭曲在一起,像是文具店里用来试笔的纸,被无意义的线条填满。
高易羽感觉到晕眩,不知不觉,身边还多了个同样晕眩的金发少女,看来无论身处何处,离开时代的时候确实会整整齐齐。
约安妮丝一脸满足,看来音乐会很不错。
可惜高易羽脸色铁青,一直念叨着“完犊子了、我闯祸了、时代因我而改变”之类的呓语。
“会发生什么?”
“看来没救了。”
“你们在说什么呀?那个,吟游诗人,我刚刚听了音乐会,很棒,没想到我的音乐还能被那么浮夸的重现出来……”约安妮丝虽然听不懂她们的聊天,但实在是很希望分享心声,“可以,陪我聊聊音乐吗?”
可好像哪里不对。
“也不是没救,我暂时停下了世界的历史。”德利多利说着极其夸张,但却货真价实的话,她们正处于一团乱麻的世界中,“我可以尽可能的修改,替你擦屁股。但我目前力量不足,本来就是拿出全力才满足你的愿望。”
“……那……要喝点血补一补?”
“这倒不是——我可以透支力量,虽然有代价。”
“我是三全音的恶魔,你理解吧?”
“理解。”
认真思虑片刻,高易羽勉强理解了德利多利的提议。
换言之,这位恶魔会尽可能纠正历史,但回去之后,高易羽得弄点使用了三全音的曲子,推广给更多人听到,来使德利多利补充力量……怎么感觉……挺邪教的。将恶魔藏起来,然后推广出去,以此悄悄汲取别人的负面情绪。
高易羽不太喜欢这个提议,主要是因为三全音真的很难听。
而且——
“你想利用我增强你的力量。”高易羽从德利多利的平静之中,猜到了。
“是的,没错,但你将铝片递出去改变了时代,也是没错的。”德利多利毫不掩饰,“这是为了对付那只怪物——先前我也提过它。所以本打算回去之后,就跟你再商量的。”
“恕我拒绝,我给你血补充力量。”
“很遗憾,血没用。”德利多利思来想去,又说到,“还是老规矩,给你扭曲历史的权力怎么样?”
虽然是老调重弹,但这确实有诱惑力。
比如说,高易羽一直都患着失眠,睡眠时好时坏十分折磨人。再或者,从这头发会毛脖子的女孩子处境里解脱,取回原本硬汉的自己。
见高易羽陷入遐想,德利多利笑着说:“我们来定个简单的量化标准,你将代表我的三全音,让十万人听过——那么就可以赠与你一次扭曲历史的权力。”
“这是另一码事,它们只是单纯的三全音,没有指向任何代表。”
“……懂了,在写曲的时候要想到你。”
感叹着她是如此聪明,德利多利不由发出笑声:“献给我更合适一点,但就是这么一回事,怎么样?”
“最后一个问题——德利多利,你强大起来之后,打算残酷邪恶的统治世界?”
“不,那太麻烦了……”
金币之中,她由衷的叹了一口气,仿佛嫌弃的吐了吐舌头。可随后,一种无比的诚恳包裹了她的声音。
……
并不是因为过于渴求扭曲历史的权力,答案更为简单——她发现自己也和德利多利、休止符一样,怀抱着某个同样不切实际的愿望,站在同一条战线上。
同时,透过之前的只言片语,高易羽终于可以较为清晰的,勾勒出这场邪恶力量之间的斗争轮廓。
德利多利和休止符,有一个共同的敌人。
所以,深爱音乐的德利多利,以休止符为名的魔鬼,都厌恶着这位敌人,并称之为可怕的怪物,准备要积蓄力量对抗它。于是,休止符从历史里挖来神圣的巴赫,德利多利也试图让高易羽替她积累力量。
至于那怪物之名,其实简单到人人皆知。
……
“抱歉,对不起……刚刚在和德利多利谈非常重要的事……”
当时事关这个世界的历史,还真不能敷衍了事。但另一方则是人类音乐的基石,这也不能敷衍了事。高易羽觉得自己掺和进了非常不得了的局面,即便这令人不太情愿。
约安妮丝温柔的摇摇头:“没关系,虽然我听不懂你们在聊什么,但你的表情非常严肃……所以我知道,不该打搅你们。我也不会一直缠着你聊音乐,我会等到你愿意,而且方便的时候。”
“好!”
得到允诺,约安妮丝满脸都是喜悦。
“那倒不是。”
“嗯?是比柏林更美好一点的吗?好,我做做心理准备。”
约安妮丝握着拳,但表情却游刃有余。之前途经的十九世纪初,柏林确实是个非常热闹、豪华,充满艺术气息的城市,人类的着装也更鲜艳奢华,出现了不少新鲜玩意儿——但一切都还在约安妮丝能理解的范围内。
她甚至开始觉得,之前高易羽描绘的未来,其实只是语言不通导致的误会。
德利多利收起笔,收起《历史》之书,已经最大程度的透支力量,为高易羽那铝条惹的破事儿收尾了。只是,仍有力所不及的影响——那也没办法。
带着这样的无奈想法,德利多利向历史发出了允许。
刹那间,构成眼前风景的线条们开始游动,它们不再是无意义、扭曲在一起的东西。
而像是自动解开的毛线团,被看不见的毛衣针缠上,被伟大毛衣编织者的手勾动。
转瞬间,世界被完美的编织了出来。
安静柔和的氛围,宜人温润的气候,不高不矮的建筑,还有干净的街道与柏油路。
高易羽不由得长舒一口气,无限的归属感随之涌出,这才是她所属的时代、她所生长的小城,还有她居住的小屋。
“回来啦,真好。”
“……嗯?到地方了吗?”
“嗯,约安妮丝,给你介绍一下——这就是我所居住的时代,历史的最前沿,进行时的2020年。”
当然,这只是其中不值一提的一角,但对约安妮丝来讲,倒也足够有代表性了。她揉着眼,带着无限的期待来张望世界——嗯?
这些人穿着什么奇怪的衣服?为什么大家都拿着一个小长方形,死死盯着它?有的还凑到耳边,或是对那玩意儿使劲的划拉。
等等,这是街道吗?!为什么这么干净?小摊、家畜、乞丐……肮脏和污浊呢?不对劲,为什么这么吵杂?那些花花绿绿的大盒子怎么在路上飞速移动?!这是什么祭典里,手艺人捏的纸模吗?
甚至还有音乐!
无法理解的乐器、重复分解和弦的编曲、诡异的唱腔和陌生的语言……这也就罢了,可问题是……这音乐从哪来的?约安妮丝根本没见到乐团。
“那个……”
“嗯?哦哦,那是手机,那是汽车,那个声音是街上服装店用音响放的流行乐,吸引客人用的。约安妮丝,你抬头看看?”
“……无法理解,但……抬头?”
她照做了——然后,她愕然的张大了嘴,这么多……高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