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国的漫长历史上,中原政权历次以北统南的统一战争,几乎无一不是从襄阳中线突破,然后沿着汉水进入长江顺流直下,同时从两淮出兵正面施压,最终两路兵马会师于建康(南京),奠定胜局。
无论是晋灭东吴,隋灭南陈,元灭南宋,清灭南明,乃至于渡江战役,皆是如此排兵进军的。
最多就是两淮战场和汉水战场之间,哪边是主力,哪边是偏师,稍微有所差异罢了。
但奇怪的是,唯有第一次的以北统南之战,也就是秦灭楚之战,却是一个例外。
——前后两次秦灭楚之战,秦军都是同样的进兵路线:从颍川郡(新郑和许昌一带)的基地出发,朝向上蔡——平舆进军,然后直插寿春。而且就只有这么一路主力,汉水那边连偏师都没出动。
明明早在半个世纪之前,秦国名将白起就已经攻取鄢郢,夺取了大别山以西的整个汉水流域,把这片荆楚文化的起源之地,变成了秦国的南郡,逼得楚国迁都到陈,之后又搬到巨阳和寿春——也就是说,秦军不必像蒙古人那样累死累活地猛攻襄阳,而是一开始就占据了整条汉水,完全可以作为绝佳的出发基地。
可是,整个汉水流域的秦军,在灭楚战争的前中期,乃至于更早之前的四十年里,却始终毫无动静。
虽然秦国早在第一次伐楚,也就是李信和蒙恬的那一次二十万大军攻楚的时候,就曾经在南郡,至少是南郡的云梦泽一带,安陆等几个县大量征兵,投入到伐楚的战场上。
不管从哪个角度来看,南郡秦军的这条行军路线都实在是太折腾了。
相当于让一群湖北人攻打江南,居然要翻过大别山先去河南,然后再往东进安徽,接着再南下渡江。
简直就是兜了好大一个圈子——偏偏他们的出发地就在长江北岸,真是没有比这更折腾的了。
俗话说,守江必守淮,后来那些南方政权抵御北方入侵,都是依托淮河与长江两道天险和江淮的水网湖沼地形,层层阻截和迟滞敌军兵锋,消耗敌人的士气和战斗力,最终达成逼退北军的成果。
不过,只要仔细看一看地图,就明白为什么南郡(湖北)秦军不走向南突破走长江,反倒要往北打。而楚军为什么不守淮河也不守长江,却把能召集的军队都拉到淮北,跟倾国而来的秦军打对攻了。
跟后世那些南方政权截然不同的是,战国末期的楚国都城,不在江南的建康(南京),也不在背靠长江的广陵,而是在紧贴着淮河南岸的寿春。
如果真的按照“守江必守淮”的思路来操作,那么就是把秦军放到首都门口来打——太冒险了!
事实上,就算是定都寿春,也已经是楚国朝廷大踏步向南后撤的结果了。
三十年前,楚国的都城是在陈县(陈郢),直接就摆在了楚魏边境上,距离大梁不过一百多公里路。
若非如此的话,三十多年前的邯郸之战,信陵君窃符救赵的同时,赵国平原君派遣毛遂等人前往楚国求救的使团,也根本不可能在说动楚王之后,就如此迅速地喊来一支庞大的楚军,跟魏军一起解邯郸之围。
因为,那会儿的楚国朝廷和楚国中央军就在陈县,距离邯郸真的并不远。
如果楚国的都城还在荆州地区,也就是云梦泽畔的江陵(纪南城),那么就算毛遂说动了楚王,等到楚军完成了动员,筹集了粮秣,一路跋山涉水赶到邯郸城下,估计赵国这边的仗早就已经打完了。
然而,窃符救赵的战事刚刚结束,逼退了秦军的魏国和楚国又再次翻脸对攻,大打出手,位于边境的陈郢变得不再安全,于是楚考烈王把都城迁移到了东南方的巨阳,之后又迁移到淮河南岸的寿春。
可是,相对于楚国的广袤国土,即使是淮河南岸的寿春,也依旧是过于偏北了,发挥不出战略纵深的效果。而被放弃的楚国旧都陈郢,则在若干年后为秦所得,成为了秦军灭楚的前线出发阵地。
当秦楚两国百万兵马厮杀于蕲南战场的时候,秦王政并没有待在咸阳坐等捷报,而是来到了昌平君叛乱刚刚平息的陈县,就近督战和“指导后勤”——可见他对带着倾国之兵的大将王翦,也并不是那么放心。
那么,战国末期的楚国,为什么一定要把都城设置在这么靠北的地方,搞得好像君王守国门一样呢?
反过来说,南郡的秦军之所以迟迟没有从汉水南下进入长江,也是因为在次要战场浪费兵力毫无意义——如果正面战场的中原秦军被打崩,那么韩赵魏的三晋旧地,顷刻间就会叛乱四起,楚军可以一路打到新郑和大梁,甚至反攻到函谷关外。届时南郡的秦军就算在长江流域取得再多的胜利,甚至一路打到长江口,也只能连本带利地把战果都吐出来,秦王说不定还得割让整个南郡给楚国,以求楚人退兵。
就跟一战时期的德国和英国,哪怕在非洲殖民地打得天翻地覆,也照样无关大局的道理一样。
但是,现在,秦楚之间的战略决战,已经决出了胜负,楚国再也没有一支可以正面迎击的野战力量了。
欧皇秋端详着地图上代表秦军的几个箭头,目前,秦军还在继续扫荡淮北的楚国城邑,把齐国和楚国之间的疆土完全隔断,同时重兵围攻楚国都城寿春,战场暂时距离会稽还挺远。
但是,如果没有援军的话,最多再过一年,貌似还有偌大版图的楚国,就会如朝露一般消逝。
届时,属于越盟的战争就要打响了。
这是一场必然会爆发的战争。一场宿命般的决战。
隐隐之中,欧皇秋还模糊地感觉到,这是他们这些穿越者来到这个世界,注定要面临的一次考验。
现在的问题是,越军究竟是要前出到江东甚至淮南,决战于境外?还是固守余杭,再打一场浙水大战?
前者可以得到残余楚军的配合,但也得忍受对方的不靠谱;后者的话,则要担心秦军的绕路迂回。
两种选择看起来都是各有利弊,一时间委实难以决断。
很显然,这样攸关成千上万人生死的大事,是必须仔细讨论、反复权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