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长,他说他愿意动手。”
“哦?”
听到翻译的声音,敬俊峰一脸惊喜的回头了。
“大家看到了吗?他如此轻易的就答应要将自己的结发妻子杀死,这是多么的邪恶的行径啊!这帮蛮夷难道不会感觉到羞耻吗?!”
一边说着,他脸上的惊喜表情又变成了鄙夷和可惜。
“但是无论蛮夷们是多么的无耻与卑贱,我都会给予他们合理的要求的回应,因为我们是高尚的征服者,这是强者对弱者的怜悯。”
“给他一把刺刀吧,但是如果他有什么无耻行径的话,就直接杀死他。”
一把刺刀被丢到了泪流满面的男人的面前。
男人痛哭着,抬头看了敬俊峰一眼,透过朦胧的泪花,可以看到这个穿着和普通黑衣人不一样的制服的男人已经退出了人群,两人之间隔着好几名普通的士兵,而这几名士兵的阻隔对于他而言已经是不可逾越的天堑。
沾满了血污和污渍的手捡起了地上的刺刀,男人颤颤巍巍的站了起来,举着刺刀走向了悲鸣的女人。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他在咆哮着,然后女人被他踹倒在了地上,在倒地前的瞬间,她用力的把紧紧的抱在怀里的孩子推了出去。
他在咆哮着,骑在女人的身上;一只手像铁钳一样的扼住女人的喉咙,一只手举起了手里的刺刀。
女人的脸上遍布着鲜血和泪水,她的手扒着男人的手,长大了嘴巴;胸口剧烈的起伏,整个人都在激烈的扭动着。
“杀了我(莫森德语)。”
女人费了好大劲,才终于从喉咙里挤出了几个完整的音节;但是用的却并不是通用语,而是莫森德的本地土著使用的莫森德语。
莫森德语并不是莫森德帝国的官方语言,而是莫森德帝国成立前,在这片土地上流传的最广的一种土著的语言。
在这片土地被凯弗洛斯帝国占领后,虽然凯弗洛斯帝国并没有采取大量屠杀原住民的政策,但是土著语言的使用率仍然飞速的下降,在莫森德帝国从凯弗洛斯帝国中独立后,这个比例更是降到了一个最低点。
然后在随后的数百年里,旧通用语和新通用语先后成为了莫森德帝国的官方语言;莫森德语在全国的使用人数从第二掉到了第三,但是比起新旧两版通用语,莫森德语都是不折不扣的小语种。
“……”
男人的手不由的松开了一点。
“活下去,然后下辈子稍微对我好一些(莫森德语)。”
一边说着,女人染血的脸上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
……
逾夏站在了墙头,胃部突然一阵翻涌。
这支临时伪装小队,在几十个莫森德帝国陆军士兵的陪伴下走上了要塞北面的城墙,结果还没有登上城墙就闻到了一股极其激烈的血腥的味道。
“他们是伪装部队,不是敌人。”
同行的士兵拉住了几个握着工兵锹,像是发疯了一样的向这支伪装小队冲过来的守卫;在发现自己无法冲到逾夏一行人的身边的时候,这些守卫无力的倒在地上,转而崩溃的大哭了起来。
“等你们上来往下看一眼,就明白他为什么见到你们那么愤怒了。”
一名身上缠着还在渗血的绷带,嘴里叼着香烟的少校站了起来;他看着众人,声音是一种麻木式的冷静。
“在我们完成了全市居民的转移之前,那群异教徒已经借助着缴获的飞艇从要塞的北部绕了过来;驻守在城市里的戍卫部队没有做好准备就已经被崩溃了,他们没来得及在城市的边缘建立起阻击的防线,所以异教徒们得以长驱直入。”
少校一边从楼梯爬上了二楼,一边用精炼的文字快速描述着当前的局面,和他们经历的事情。
“司令部命令我们关闭了城门,阻止接受剩余的平民,所以又很多平民都被阻隔在了外面,呃……很多很多。”
密集而嘈杂的脚步声惊醒了或坐或卧的呆在城墙上的守卫,他们冷冷的看着几名穿着灰色衣服的军官从城墙下沿露头,接着出现了几个穿着黑色制服的鸿安人的面孔。
他们大部分都看到了城墙下的搔动,所以看着这几个“敌人”都明白他们是伪装成敌人的自己人,所以大部分人都懒得动了;只有几个人激动的站了起来,或者直接举起手里的步枪,有几个甚至激动的直接扣动扳机。
“不用担心,为了避免误伤,这一段城墙的高压蒸汽管路我们已经提前停止了。”
有几个士兵大声呵斥了那几个神经紧张的过了头的守卫,然后少校在城墙上站定,伸手指向了城墙之外。
“各位自己看吧。”
逾夏跟在汝和吾的身后,然后登上城墙,首先入眼的就是几个歇斯底里的守卫。
他流着泪,被士兵和他的战友按在了地上。
绝大多数的士兵们身上都完好无损,但是却没有一个说笑,连故作轻松的那种都没有;大部分人都沉默的坐在那里,少部分老油条则趁着敌人没有来袭的机会小憩着。
这份凝重的气氛,还有浓郁的几乎化成了实质的血腥味道感染了这支小队中的所有人,刚刚领到新武器,然后走出靶场的众人的心中除了紧张之外,多少还有“即将就要建功立业”的欣喜,而这份欣喜在此刻完全的消失不见。
尤其是逾夏。
因为她是唯一一个还不知道下面都发生了什么的人。
“——鸿安人驱逐着平民冲击城门,然后当着我们的面射杀平民;他们的武器精度不高,但是射程碾压我们;我们不能出城……无力阻止。”
逾夏扶着女墙,往城墙外看去;然后少校轻飘飘的一句话落在她的耳中,落在她的脑海里,如惊雷般炸响。
这片城墙外是一片空地,理论上应该被黄沙覆盖的土地,现在却多出了许多不一样颜色;各种各样花花绿绿的颜色铺满了曾经是沙砾的地面,一层又一一层,这是什么呢?
——是人啊。
是人啊。
是无数的人啊。
不知道多少人,倒在城墙外的地上,一片又一片,一层又一层,密密麻麻的,像是海水退潮后留在礁石上的海蛎子。
逾夏的脑海里一片空白,不是什么都不想的那种空白,而是,因为瞬间的冲击力太大了,让她的脑海里再也容不下任何东西的空白。
此时此刻的她,脑子空空如也,什么都不想,也什么都没法想。
尸体还新鲜,毕竟是昨天夜里才发起的攻城,而砾漠夜间的凉爽空气也可以有效的阻止尸体的腐坏,蚊蝇的产卵也不会那么快;所以此刻除了血腥味,暂时还没有腐败的气味和嗡嗡的烦人的蚊蝇。
但是当逾夏意识到下面密密麻麻的花花绿绿的尸体都是一个个曾经的活生生的人的时候,她的大脑本能的就开始拒绝处理这样的信息。
“不……不可能吧?”
逾夏摇着头,后退了两步,蹲了下来,接着又坐在了地上。
“但是这就是事实。”
“我知道……等一下,让我让缓一下,让我缓一下。”
这是生活在一个和平的世界的人,一辈子都看不到的光景,甚至在绝大多数的战乱地区都看不到这样的景色。
有多少个人躺在下面?没有一万也得有好几千吧?
好几千,好几千个人站在一起,然后纷纷倒在了地上,失去了声息;无论他们曾经是什么样的人,有着什么样的性格、爱好、出身,现在的他们都只是一堆有机质的组合物而已,再也不能动起来,再也不能微笑,再也不能呼吸。
“唔额——呕——啊呕——”
逾夏翻身跪在了城墙上,胃里的乱七八糟的东西都吐了出来;她拼命的呕吐着,直到从喉头冒出的东西只剩下了酸水。
为什么啊?他们只是一群平民啊?他们并不会给敌人造成太大的威胁,他们并不会组成纪律严明的军队来对抗鸿安人的占领,他们只是这个世界最基层的一份子,毫无威胁的一份子。
为什么,为什么鸿安人会那么轻而易举的就能杀人这些人呢?
逾夏的眼前的世界变得模糊一片,她趴在地上,声音带着颤抖,不知道在质问着谁。
“他们只是,只是……普通人啊……为什么……为什么啊……”
……
逾夏从街道的拐角露头,看到了几具平民的尸体,还有十来个穿着黑衣的士兵,与三两个平民。
其中一个男性平民泪流满面的握着一柄匕首,插在另外一个女性平民的胸口上。
“~!@#¥%……&*()——+”
穿着火长衣服的人看到逾夏带头的这支小队走过来了,于是他站起来身,大笑着说着些什么,然后拔出了手里的长剑,在手边的一个平民小孩的脖子上比划了一下。
梁津开口了,他走出队列,准备和这名火长交涉,而逾夏伸手拦住了这个少年。
“嗯?”
梁津愣了一下,然后望向了逾夏。
少女装过头,露出了一个温柔的笑,还有些发红的眼睛弯弯的;然后她转回了头,抽出了腰间的手枪,毫不犹豫的扣动了扳机。
抱歉,抓舌头之类的活计先放一放吧。我现在只想杀死这群混蛋!混蛋!混蛋!混蛋!混蛋!混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