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梦境,这是毫无疑问的。
希望这将是一场美妙的梦境,真是令人期待啊。
“要有一面镜子。”苏泽轻轻抬手,一块没有任何藻饰的镜子浮现在他手中。
他将镜子举到面前,镜子中浮现的是与白天别无二致的样貌。虽然说不上多么英俊,但是却称得上讨人喜欢。浓密的黑发三七分开,被发胶一丝不苟的固定住。眉眼都弯成正好的形状,与微微翘起的嘴角拼凑出一副看起来十分温和的笑容。
身上的三件套灰色斜纹西装剪裁合身,烫熨的也十分妥帖,没有一丝褶皱,袖口祖母绿的袖钉与同色的口袋巾相呼应,恰到好处消除了身上的单调感。
苏泽活动了一下嘴角,让自己的笑容看起来稍微更加真诚一点,但又不会过于殷切。
“还真像啊。”苏泽揉了揉鼻子。
他经常被同事们半开玩笑地说是麦德森·米科尔森所饰演的剧版汉尼拔·莱克特的青春版。
“都是谈吐得体,温和有礼,穿着精致长相帅气还风度翩翩的心理医生,嗯,还一样拥有一手好厨艺,不过苏泽你这么温柔的人怎么会是个变态啊哈哈哈…。”之类的。
听到诸如此类的言论时候苏泽总会揉揉鼻子,只是笑笑并不说话。
同事以为他尴尬,久而久之这个话题也就很少被提起了。
但是他知道自己与汉尼拔一样,精致的衣着与良好的谈吐,都只是一张精心雕饰的人皮罢了。
就像狼披起羊皮是为了混入羊群一样,苏泽披起人皮也是为了狩猎。
只不过比起汉尼拔为了追求他所认为的美与为了填补内心因创伤而留下的饥渴而肆意杀戮,针对肉体的狩猎,苏泽要无害的多。
苏泽是一个怪物。
一个冷血无情的怪物。
这冷血无情并非夸张的形容词,而是对事实的客观陈述。
苏泽罹患有一种先天性疾病,一种罕见的精神疾病—自生情感认知障碍,也叫自我隔离障碍。
他在正常状态下无法对自己受外界刺激所产生的情感有一种清晰的认识,也就是说他生来不知何为欣喜何为痛苦,无法理解美好也不会对丑恶之物产生憎恶。
这样的他本该苍白的,如同机械般僵硬又孤独的在精神病院或者研究所自己的过完一生。
但是有得必有失,苏泽并没有完全被命运所抛弃,情感功能的缺失带来的是大脑其他方面的快速发展,苏泽在一岁开始就拥有了自己的记忆。
他清晰的记着那个下午,墙上的挂钟长针指向三短针指向五后一格又二十分之一,他对世界的基础认知终于完成了构架。
他看着那个温柔的抱着他的女人,心中没有丝毫本该有的婴儿的纯净的孺慕之情,反而是一种异样的疼爱混杂着保护欲在心他的中升起。
后来他才知道,这种情感是由生物为确保繁衍的欲望演化而来的,一种名为母爱的情感。而他,只是一个有极强共情能力的小偷罢了。
这就是上天给予他的补偿,他的大脑中有着过于富集的镜像神经原,这意味着他可以毫不费力将自己带入他人的位置,感知他人在那一时刻的悲欢爱恶。虽然苏泽并不能理解,但是却可以模仿这些情感的表征,让他不至于暴露自己的不同。
苏泽其实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能显露自己的不同,情感的匮乏让他失去了困惑的能力,只有生物趋利避害的本能在保护着他。
直到有一天,尚且年幼的苏泽做了一场梦,梦中他清楚地知道自己身处梦境,知道自己是苏泽,是那个没有情感的怪物。
但是他发现自己的面庞不断变换着,变成每一个他共情过的对象,他好像明白了什么,一股又一股奇妙的感觉从他的灵魂深处激荡而过,他像一只小船,颠簸其中,任由种种陌生的情感聚集成的暴风雨冲刷着他,一种前所未有的异样在他心中升起。
可能这就是满足吧。苏泽为它下了一个定义。
那场梦境让苏泽第一次感知到了自己潜意识深处的,像普通人一样的渴望。像是一个喝了十年白粥突然有一天吃到了山珍海味的人一样,短暂的满足带给他的是更加无休止的饥渴。
他渴望着了解人类的情感,他渴望着品尝它们,他渴望着拥有它们,哪怕是只能在梦中。
于是他用自己曾今的所得更加细心地为自己编织了一身近乎完美的人皮,潜伏在人群中,开了他的捕猎。
与别的孩子被动的随着年龄与阅历的增长而成长不同,苏泽的成长是充满目的性的。
他衣冠楚楚修容饰貌,维持良好的体态,是因为他知道视觉是人类建立第一印象的窗口,这源自人类作为动物的繁衍本能。
他博览群书谈吐得体,待人温柔,是因为他知道这是人类用千百年所建立起的名为社会的组织中最好的入场券。
他像是一只蜘蛛,精心编织着自己的大网,吸引着身边的人,在梦境中咀嚼着他们的悲欢离合,发出满足的叹息。
蜘蛛可以依靠从猎物体内获取的蛋白质让自己成长。
苏泽也在默默学习着,他将梦境中的体验与现实结合,慢慢的填充补全着自己的人格。
人的高贵在于思考。
苏泽自然比一只蜘蛛高贵。
梦中的饮鸩止渴带来短暂的满足与愉悦一次次从他的灵魂中归于寡淡后,苏泽产生了思考。
仍旧有两种情感他无法理解。那就是恐惧与爱意。
比如他始终无法理解,人类自认为高贵而美好的情感,爱。他通过共情可以体会到一种全身心的战栗。
无论是与母亲的第一眼对视,还是父亲在他背后温和的目光,乃至他复制来的同学间朦胧的情愫抑或是朋友间的无话不谈,都让他困惑。
作为人类繁衍于维持群居的本能,过于强烈的“爱”却只会给人类自身带来伤害罢了,人类因为这种情感而放弃自身的防御,盲目地忽略掉被背叛的风险,它究竟有什么意义呢?
它到底有什么美好的呢?
人类到底凭什么认定自己会因为“爱”而高贵呢?
苏泽不知道,所以他渴求着普通人的情感。
但是或者人类本就不高贵呢?
就像高贵的人类常常因为恐惧而作出比野兽更低劣的行径来。
就像苏泽亦不能理解恐惧,他不曾害怕,生物求生的本能在他身上虽然存在,但他却完全无法对此进行解读。
这种人类最古老的情绪由人类面对未知时挣扎的求生欲而来,却也最容易致人类个体的死亡。
这是不是意味人类曾经经历过某种比死亡更恐怖的事情呢?
苏泽不知道,所以他对恐惧怀有与爱意同等的痴迷。
苏泽渴求着答案,就像他渴求着渴求着这些从那简单的求生欲中衍化而来的各种各样的情感。
久而久之,苏泽却发现自己与自己的渴望背道而驰,感情缺失带来的理性让他已经很少会站在人类的角度去思考问题了。
这种求而不得愈发增加了苏泽的饥渴,这最终促使他成为了一名心理医师。这给职业让他可以更好的去接触人内心最失控的情感。为他的梦境提供了更多更丰沛的素材,就像是今晚他渴望的那样。
苏泽在梦境中模拟出站起身的感觉,张开双臂,欠身用复杂的古典礼仪做出一副欢迎的姿势。
好戏,开场了。苏泽用富余感染力的声音高声诵念。
自然无人回应。
这是他的舞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