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钟的指针指向十八点二十四分。
太阳快要落山了,那个房间的门依旧没有打开的迹象。从早上开始到现在,他们已经差不多聊了一整天,到底是什么事情,可以让他们聊这么久?
反正肯定和自己无关了。
爱伦坡收回目光,继续阅读摆在桌子上的书籍。
她没有小时候的记忆。
准确来讲,是没有两年前的记忆。
唯一有印象的,是她躺倒在医院的病床上,身边有不少医生和护士。看见她苏醒,他们好像很意外?
可惜,她的脑海一片空白,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清楚,什么都不记得。
就连爱伦坡这个名字,也是之后格兰特告诉她的。
“是吗……这可难办了。”
格兰特看上去好像很难过,很苦恼的样子。
“你……要不要和我一起走?”
苏醒之后,突然要面对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就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宛如坠落到一个深不可测的深渊之中,脚下是无边的黑暗,窒息的感觉迎面而来。
当时,爱伦坡大概很害怕吧。所以,她没有丝毫犹豫,直接答应了。
于是,爱伦坡跟随格兰特来到了黄昏酒馆,成为了这里的一员。
那是自她苏醒之后最快乐的一天,但之后的日子,就不怎么愉快了。
爱伦坡好像与周围的世界格格不入。这是自然的,她无法理解眼前这个陌生的世界,无论怎样都会有一种莫名的空落感。
其他人也无法理解性格孤僻的爱伦坡,虽然她外表和其他人差不多,但总感觉有些奇怪,所以没有多少人愿意同她说话。
格兰特并不是一个心思细腻的人,他大概猜到爱伦坡很孤独,也很想帮助她,却不知道该怎样化解她的孤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日渐消沉下去。
这样下去可不行,格兰特深知这一点。
于是,他将爱伦坡调到前台,希望酒馆热闹的气氛可以打开爱伦坡的心扉。
但失败了。
某一天,店长格兰特刚好不在,有一位顾客要求爱伦坡拿来一瓶啤酒。
爱伦坡照做了。
她走到酒柜前,可惜啤酒摆放的位置过高,爱伦坡又太矮,就算踮起脚尖,也很勉强,只能够到酒瓶底。
哐当——
一声巨响。
酒瓶不慎摔落,刚好砸在爱伦坡的头上,殷红色的鲜血顺着脸颊,径直流下。
突然的一幕惊呆了整个酒馆,大家连忙站起来,想要将爱伦坡送到医院,生怕发生什么不好的事情。
那位让爱伦坡拿啤酒的顾客,一直在爱伦坡的耳边重复道歉,眼神中充满了深深的懊悔。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其实爱伦坡并没有责备那位顾客,相反,她很高兴。
那位顾客是少数几个不介意爱伦坡性格的人,只是将她当作一个普通的小孩子。
是少数几个,让爱伦坡感觉到温暖,不想让他失望的人。
于是,爱伦坡并没有在意头上的伤势,将跌落在地面上的啤酒捡起来,好像邀功一般,将啤酒递给那位顾客。
看吧,我做到了!
所以,快点表扬我吧……
可惜,她并不擅长表达自己的感情,明明是非常令人感动的一幕,但爱伦坡表现出来的,却是有点诡异。
没有任何表情的少女,即便头上受了伤,好像也感觉不到任何疼痛,只会无条件地执行其他人的命令,宛如傀儡木偶一般。
类似这样的传说在附近流传,一开始大家都不相信,但说得人越来越多,大家就相信了。
再加上平时爱伦坡就是一个言行举止非常不可思议的孩子。店长格兰特又经常鬼鬼祟祟,不知道在做什么。
于是,流言升级了。
又有人说,其实爱伦坡是店长的女儿,只是不幸被崩坏侵蚀,但店长不忍女儿就这样离开自己,便用了一种神秘的巫术,将女儿变成一个毫无感情的傀儡。
后一个故事貌似有理有据,所以有很多人愿意相信。
自从那件事情发生之后,几乎没有人愿意和爱伦坡说话,就算说话,眼神也没有那么自然,多了一份……畏惧。
格兰特一片好心,却做了坏事。
等他知道了,事情已经无可挽回。
无论他怎样解释,所有人都不愿相信。时间已经在他们的心中留下了相当深的成见,不是那么简单就可以消除的。他们更加愿意相信他们想要相信的。
而且爱伦坡,越发自闭。
之前她偶尔还会主动与人交谈,现在,就算面对格兰特,她都不愿多说几句话。
她已经意识到周围人的远离,心灵敏感的人非常容易受伤,受伤之后只想躲起来。
从此以后,除非店长的命令,爱伦坡只会待在柜台旁边,无声地阅读书籍。
店长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之前说过,格兰特并不是一个感情细腻的人。如果爱伦坡那里受了伤,流了血,他有一千种神奇的方法可以将其治愈。
但如果心灵受了伤,他就只能束手无策,连安慰都做不到。
有时候,店长会在他的黄昏酒馆看到这一幕。
常来这里的顾客当中有人交了好运,找到一份好工作,或是与喜欢的人表白成功,或是今天生日,就会来到这里,与熟悉的人庆祝一下。
算是这里的传统了,有高兴的事情就要分享一下,让高兴变得更多。
他们将所有熟知的酒友都叫在一起,也会邀请店长格兰特,然后举行一场盛大的宴会,开怀大笑,畅饮啤酒,通宵达旦。
幸福的气氛溢满整个酒馆,都快装不下去了。
明明距离是那么近,近到走几步就能到达;但又好像是那么远,远到遥不可及,远到宛如天蛰。
如果当时爱伦坡走过去,对那些开心的大人说可以带上我吗?
想来那些人应该立刻就会明白,爱伦坡不是一个人偶或傀儡什么的,而是一个活生生,需要关爱的小孩子。
想来那些人应该很乐意,将他们的幸福分给爱伦坡一份。
但爱伦坡是一个胆小鬼,胆小到连说出这句话的勇气都没有。
之后发生了一件更加令人伤心的事情,店长不想责备任何人,只是对爱伦坡,他感到很抱歉。
流言越传越广,都传到了小孩子的耳边。大人好歹还会注意一下,不会在当事人的面前说起。
空气似乎沉默了。
爱伦坡的脸色瞬间苍白,她不知道如何辩解,她更不知道为什么大家会这样认为。
大人连忙将小男孩拉开,对店长拼命道歉。店长不想搭理这些人,让他们赶快离开。
他看向爱伦坡,发现她哭了。
语音是一把尖锐的刀子,纯真无邪的话语更是尖锐。
心灵的伤口不会痊愈,永远会留下一道疤。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店长再也没有看见爱伦坡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