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弦的颤抖,渐渐停息了下来。
高易羽的手轻轻压在弦上,将它们最后的振动止住,然后舒缓的叹了一口气,吟游诗人的第一次演奏,并没有出太大的岔子,这就好。
她的手指发酸,她的喉咙发干,而眼神暂时的藏着,没敢去看看听众的反应。
直到演奏完,刚刚的兴奋劲褪去,高易羽才发现自己的所作所为,是一件怎样令人害羞的事。这种情况,在高易羽的文化所属里,有一个精准的词可以形容——班门弄斧。
可——不等紧张的高易羽做什么回应,这位少女忽然蹭了过来,一点也没了之前的见外。
她的淡金色长发晃动着,像是要跟隔壁女孩子的黑发靠近聊一聊。不仅如此,她的手指也越过距离,直白的伸了过来——
“好短的小曲,还有,你的调音方法真的很有意思!”
“咦,真的是分离的调音,这、这就是未来的音乐吗?”
“分离?”
不知不觉,高易羽完全没了之前的种种情绪。无论是演奏余韵的愉快、想听听约安妮丝评价的期待,还是她靠这么近所带来的脸红心跳,种种都荡然无存。
这一切,都被共同话题的共鸣,冲得一干二净。
“等等,你——”
突然,约安妮丝惊慌失措的退后了几步,不知是发现了什么。
“……可怕的未来人!”
虽然柔顺的长发像是不舍,过了一阵,才缓缓随她一起飘落,远离高易羽。
用脚踏为自己组成节奏声部,用四根弦组成斑斓的伴奏旋律,额外还有一根低音弦支撑一切。
不光如此,她还在放声歌唱——用被旋律与感情染透的歌声。
“那没有,别看我这样,我也是被恶魔祸害的。”高易羽立刻解释,“我活得年纪要比这幅外表长,恶魔为了让我好好出力帮她,扭曲了我的外表作为威胁……”
“……”
约安妮丝又顿足原地,刚刚好不容易舒缓的脸色,现在又阴沉了回去。
“正、正常?!”
高易羽不知道怎么解释才能让对方理解,因为自己从很小的时候就开始接触音乐,摸乐器,而浓烈的兴趣从未中断。她牺牲了很多娱乐和学习时间,其结果就是现在这样,这也算得上是苦练而来的了。
时代与时代之间确实隔着太久了。
她的目光穿过街道罅隙,向着这个时代的人来人往。
她没法解释得很清楚,也只能聊聊自己所知道的了:“因为有你们这样的音乐家,才有未来的我们。”
“意思是,如我这样默默无闻的音乐家,也在未来被不少人知道了?”
“嗯。”
这还真是个难题……高易羽抱着吉他,将下巴放在木头上,琢磨着如何告诉她“你有多么伟大”的事——又或者不告诉她?
“说、说起来……你演奏的最后……你说什么六十亿人……是什么意思?很多人听过我的音乐?”
约安妮丝一直没提这个,主要是她在认真思考“六十多亿”究竟是个什么数字,听起来太陌生了,一时半会儿还算不出来呢。这超出常识,一辈子没使用过的词,实在是令人无法理解。
高易羽哭笑不得,这又是个更难解答的题目了。
那就让它简单一点吧——
“在我的时代,一座小城——如埃森纳赫这样的。”高易羽抬起脚尖,然后踏下,在埃森纳赫的城砖上发出响声,“有几十万人口,其中成千上万的孩子,或多或少都摸过乐器,到这你能理解吗?”
“嗯……大、大概……”约安妮丝的瞳色闪烁,语气包裹着憧憬,“比例这么高,一定是专门的音乐城市,真想去看看啊。”
高易羽笑着说:“而整个世界,有几千个这种小城市吧。”
“???”
“而加起来,所有人都听过你的音乐。”
“?????????”
“同时对你恨之入骨。”
“???????????”
幸好,她确实是所谓巴赫音乐的化身,也是一道非人的历史浅影。哪怕倒在地上,也只是犹如棉花般轻飘飘,虽然她眼神迷糊而神志不清。
“按照规矩,你问了我这~~~~么多的问题,也该我问点东西了吧?”
可对于她,高易羽想问的,只有一个问题。
那是未得到的回应。
也是应得的回应。
是褒奖,或是贬低?
躺在地上的少女露出笑容,将理解不了的东西暂时忘却。
她的双手合十,拍出小小的响声。
“好听!”
约安妮丝用最简单的方式,回应了来自未来吟游诗人的演奏、她的歌声。那爽朗的答案,比起任何宣叙调或弥撒曲还要能平静人心。
“毕竟改编自我的音乐……”虽然音乐家补上了这样的自嘲,“我可不想否定自己的努力。”
“但真的很好听。”
就这样,大概是因为高兴,更是因为害羞,约安妮丝把自己蜷起,侧过身去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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