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者在看到那个男人的时候便了解了一切,那些讯息悄无声息的出现在他的脑海里,就像是回忆起忘却的东西那样自然。
只是一个瞬间,自他诞生意识起便在问题就得到了解答,他知道了自己从何而来,是谁,或者说,是什么。
疲惫的旅人走向火堆,在那个雄伟男人的身侧席地而坐,伸出手接受火堆传来的温暖,旅者受困于此,不知多久未曾感受的温暖。
在寒冷与黑暗中独行,他的身躯已然如冰冷的干尸,他渴望温度,渴望食物与水,渴望休憩,尽管他和祂一样不需要那些东西,但数个千年来他将自己当做人类,属于人类的某些需求与情感已然化作自我的一部分,而他从来没想过将之舍弃。
火堆边插着几根几乎笔直的树枝,树枝上穿着几个皱巴巴的饼状物,它们在被火灼烤。火堆之上,一个的简陋的黏土器皿被筋腱制成的绳子和木头搭成的架子固定,一口陶土制成的汤锅沸腾着,蛋白质和脂肪浸在汤里,而后升腾至空气中,诱人的香味使他痛苦的吞咽,撕裂着干涸的咽喉。
很久以前,早在山脚处,他的嗅觉就开始捕捉到食物的气味,干瘪的胃与喉咙开始分泌口水与令人疼痛的胃酸。他本以为那是一个幻想,就像过去的那样,一个折磨,因为过度饥饿而产生的幻觉,除了让少的可怜胃酸荼毒近乎腐烂的胃,带来灼心的疼痛外没有意义,但他没敢想象那是真的。
寂静无声,在他开口乞求食物前,一碗热气腾腾的汤已然递制他眼前,暗白色的汤汁被盛放在一个没有花纹的粗糙陶碗中,他从气味和颜色中依稀辨认出了汤的原料。
鱼,还有盐。
他的喉头动了动,像是在吞咽,又像是在开口道谢,但那副喉咙已经因虚无的折磨而溃烂,干瘪,最杰出的演说家如今甚至没法吐露出一个字节。
火堆的主人凝视着疲惫的流浪者,他微不可查的摇了摇头,并没有说任何话,但旅者已经知晓了他的意思,默契的宛如长久的生活在一起,尽管这只是他们第一次见面。
于是他接过火堆主人手上的汤,低头致谢后,狼吞虎咽的喝了起来。
柴火燃烧时的噼啪声,流食被吞咽时的声音,除此以外再也没有别的声音,两个男人就这么安静的坐在火堆边。
构成鱼汤的只有粗盐,水和不知名的鱼本身,除此以外并无任何香料,煮汤的人也并未这充饥简餐当做艺术品雕琢,只是大体上处理好食材,然后将它们下锅。
鱼腥味很重,盐也很少,里面甚至有未处理干净的沙土和鱼鳞,就像是单身老男人漫不经心的乱炖,但对旅者而言,这一餐是他所尝过的最美味的东西,也许是因为长久的饥渴,也许是因为别的什么。
他只用了两口就喝完了手掌那么大的一碗鱼汤,津液骤生,喉头蠕动,面孔因贪婪而扭曲,他饥渴的身体本能的渴求着更多食物,但下一秒,他便克制住了自己。他望向火堆的主人,那个高大的男人从他出现起就一直将目光放在他身上,没等他开口乞求更多食物,那粗糙的巨手就向他伸来。
高大的男人接过空碗,用陈旧的木勺从陶锅里舀起一尾小鱼,并用汤汁将它覆盖直到鱼身掩于汤中,徒留首尾仰望漆黑的天空。
他将一对削好的木棒和那碗汤递给旅者,旅者迟疑了一下,低头致谢后再度接过这份宝贵的馈赠。
主人一边看着旅者享用着鱼汤,一边漫不经心的拨动放在火上烤的面团,将焦黄开裂的那一面翻过,把生的那一面转向火堆。
这鱼汤像是有魔力的药物一般修复着旅者灯枯油尽的身躯,他佝偻的背部渐渐挺拔,肢体上的脓疮也在不知不觉间愈合,干瘪的皮肤开始饱满,就像它们从未遭受过湿冷和黑暗的折磨一样。
火堆温暖着他的体表,热汤温暖着他的内在,这片黑暗空间施加给他的种种苦难正随着他的进食而远去,就像是谎言和愚昧被点破一般,悄无声息的散去。
旅者将那碗汤吃的干干净净,甚至连鱼骨都没有留下,那饥饿不似作伪,而他也从来没有浪费的习惯。
在他吃完第二碗鱼汤后,火堆的主人开口了,他的声音就像是旅者想象的那样,低沉,富有神性和魅力,也掩盖着无尽的疲惫。
“在我的童年时代,当客人吃下主人招待的盐时,他需要以最珍视的东西发誓,会为主人办一件不违反道德的事情,而我把盐放在了汤里。”
“那一定是很久以前了,一个盐被视作珍宝的年代。”
旅者用破破烂烂的袖子踩了擦嘴,凝视着火堆的主人,郑重开口到。
“是啊,很久以前了。”他嗫嚅着,再度开口,“辛苦了。”
生面团已经被火焰淬炼为了焦黄喷香的主食,火堆的主人递来其中的一串,而后接过只剩下极少数汤渣的碗,再度为旅者盛满。
旅者捧着那块焦黄的饼,淀粉的香味几乎钻进他的大脑,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在渴望进食,但某种别样的情感,他本以为自己没有的情感,深深压下了那些悸动,如同烟花的声音盖过窃窃私语。
他的眼睛湿润了,旅人是多愁善感的,但他背负着那么多,他不能也不允许自己有丝毫软弱,然而有哪一个孩子,不希望自己有一个可以替他分担肩上重任的父亲呢?
于是他开口,千言万语汇聚在嘴边,只说出一句话。
“我能叫你‘父亲’吗?”
火堆的主人一直注视着他,那对睿智的双瞳仿佛已经看透了旅者起源与命运,在他面前,旅者没有任何秘密,也没有任何保持秘密的必要。
那是一种奇特的感觉,安心,疲惫的旅者为很多人带来过那种感觉,但他自己从未体会过。
“当然。”
旅者垂下头颅,因为他像一个人一样哭了,而他不想让自己垂泣的样子暴露在祂眼前,祂想看到的是一个无畏的,坚定的,愿意为人类向巨龙宣战的骑士,而不是垂泪的孩子。
几滴眼泪从不再干涩的眼眶中淌出,划过他沟壑交错的,惨白的的皮肤。旅者大口吞咽着粗糙的面饼,任由那比沙子还要坚硬的面渣磨伤他的牙龈,口腔和消化道,直到那个盛满鱼汤的碗被再度递到他面前。
旅者抬起头,望向他的起源之父,那副疲惫的面孔一直注视着他,嘴角微不可查的上扬,他在微笑。
“我只是个应当被遗忘的怪诞幻想,一个影子,我甚至算不上是人,我所伴生的灾祸夺走了那么多!”
旅者在流泪,凝视着那个珍藏在灵魂深处的,一直渴望成为的身影,旅者在垂泪,既为自己,也为那些挣扎在噩梦中,或是已然早夭的人们。
“不!你是一个伟大的人,你的行为足以在任何一个时代,得到每一个高尚的人的尊重。”
伴随着他的话语,金色的光芒从他身上亮起,亚麻袍服在火焰中燃烧,无形的风卷起灰烬,将皇者那令人垂泪的华美金甲展现。
火堆像砂砾般崩溃,但那火光依旧,其火源是一把红宝石般的圣剑,那是人皇决意向至高天里的众神宣战时,用它们施加给人类的每一份苦难带来的每一份愤怒和怨恨铸就的。
“孩子,你是指引他们的星辰!”
金色的光芒从每一寸黑暗中诞生,它们正在将那些残酷而恐怖的夜晚撕碎,就像是黎明撕碎黑暗那样,充满迅捷而激昂的美感,且不可阻挡。
旅者看向山峰之外的世界,明媚的生机正取代着每一寸愚昧和残忍,他眼前的眼前的人正在燃烧,就像是火堆下的柴鑫,就像是永恒燃烧着自己的太阳。
温暖,他只感觉到温暖,他的父亲燃烧着无限伟力的一抹残渣,将那份温暖的力量注入他的身躯。
“我还能再见到你吗?”旅者近乎是哀求。
“没有那一天了,我的孩子,我们都背负着一些东西。”祂笑了,一个悲伤的,决然的,疲惫的微笑,“很高兴见到这样的你,忘了这片黑暗中的一切吧。”
“我不能遗忘,它们会卷土重来!”
“忘了它们!那些旧日的噩梦永远也追不上你们!”祂的声音宛如雷鸣,人间的皇者已经看见了一颗稚嫩的种子,至少在这个纯净的世界上,人类得以延续,繁荣,直到永恒。
所以,他可以放手一搏了。
“永别了,我的孩子,很高兴见到你。回去吧,他们在等你。”
太阳的碎片燃烧殆尽,但它为一个漆黑的世界带来了光明。
“...很高兴见到你,父亲。”
大门敞开,旅者迈步走入,而后金色的风暴席卷了整个世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