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林如海批阅公文之时,管事的李主簿前来禀报,府门前来了个穿着邋遢、面瘦肌黄的癞头和尚,大发狂言,守门的衙役只当他是个发疯卖癫的,便准备将其“请”离开,却未曾想四五个衙役都动弹这和尚不得,只好将此事告知李主簿。李主簿未敢擅断,特地前来向林如海告知。
林如海听完,料定那个和尚是个不一般的,便让人去请入进来,引其到后宅的正厅暂候,林如海回转换下官服,穿了身平时读书的便服前往相见。
那癞头和尚入了厅堂,倒也知礼,并不随意就坐,立于中正之处,摇头拒绝了丫鬟伺茶,颇有些法相庄严慈悲之意。
林如海见此,心中对这僧人便生出些好感来。也不拖延,林如海走入进来,正欲询问僧人来意之时,那癞头和尚倒是笑着抢先开了口。
“噫,林探花,将那多灾多病的女儿舍了我吧,从此你好我好她也好,大家各得个清净。”
林如海眉头微皱,稍稍意识到了衙役称其发疯卖癫果是无错,但他向来温和谦逊,非到极致不足以动怒,想着暂先让这个和尚分说个明白,若是果真癫狂无状,便让仆从将其撵出去好了。
一念及此,林如海坐上主位,请癞头和尚坐下。
癞头和尚双手合十,却是不肯以客人的身份落座,只顾摇头拒绝:“小僧人忙事烦,不可坐,坐不得。”
林如海也不请求,开口却并不提和尚先前那一句,只是问其来历:“不知大师在何处香山宝寺修行?”
癞头和尚并不答话,只低首吟了句佛号:“荷叶有风生色相,莲花无雨立津梁。”
若是楚蠃在此,并可大概确认自己的猜测并无误,这位癞头和尚正是西方教的那一位准提圣人。
只因和尚所唱赞诗的前一句便是“准提菩萨产西方,道德根深妙莫量”。前一句讲其来历神通,后一句赞其广作桥梁引渡世人。
准提圣人只念后一句却是表明其并不想泄露身份,仅交代其来意。
这个架空的王朝时代自是无《封神演义》,否则林如海便可知这位癞头和尚将准提圣人的赞诗用在了自己身上。但眼下这位佛教神话中的准提菩萨出于某种隐情,虽来度化,却并未想着暴露身份。
林如海听和尚念完佛号,只当是个无甚来历的游走僧,他也不继续盘问,对于对方要自己舍了女儿这一事,心中已有定见,那是万万不能的。
“我那女儿向来体弱,这我是知道的,不知大师口中的多灾又是何意?”林如海询问道。
“身后无衾不得善终也。”癞头和尚语出恐吓之言,“林探花若真是疼爱女儿,便将其舍予我,让其常伴佛前,或可得证清净之道,成就菩萨果位。”
林如海心中着恼这和尚疯言癫语,难抑愤气,话语中难免不客气起来:“无需大师挂怀,本官自然能护小女安全。”
心下却想着,哪怕黛玉真是个多病多灾的,自己若是护持不住,便将其送到都中的岳母、存周兄处,托荣国府加以照料。
癞头和尚又是言语讽劝,林如海却是抵死不从。
几番下来,癞头和尚叹了句无缘,便又说道:“施主既护犊心切,不肯将女儿舍了我,但只怕他的病一生也不能好的!若要好时,除非从此以后总不许见哭声,除父母之外,凡有外亲一概不见,方可平安了此一生。”
林如海此时炽心正盛,哪里听得进和尚的话,当他是疯言疯语,只盼着这癞头和尚尽早离开。
癞头和尚了意,准备离去之际,林黛玉终是匆匆赶到。
却见其面酣耳赤,喘息不已,若非扶持门边,几欲摔倒,又秀袜生尘,显其心切。
林如海见此状,忙上前询问林黛玉发生何事。
林黛玉稍微压抑住心跳和喘息,又大大咳嗽了几声,便回道:“女儿得知父亲这来了位世外高僧,特来相见。”
林如海心下觉得不妙,正欲让仆人将女儿带下去。那和尚却是抢先了一步。
“岂非天定耶。”癞头和尚露出喜意,他已生出退意,而绛珠仙子的转世却在这时来到,可见并非毫无机缘。又注意到林黛玉足下无鞋,定是得了消息或是有所前知匆匆赶来,可见其心诚。
想来那绛珠仙草原本就是吾西方灵河岸所诞的救世之宝,品格虽差他与接引师兄所脱胎之莲,却犹在他手中七宝妙树之上。又因担着末法时代救世的天运,或可再造地火水风。度化了她也可大增佛门气运。
想到此处,癞头和尚为防林如海阻拦,倒是身绽辉光,显了些神异出来,又上前轻轻拿住林黛玉素手,帮助她平稳气息梳理经脉。
癞头和尚松手之后,林黛玉自觉身体比往日好了大多,也没了咳嗽的冲动,便向其道谢。
林如海再一旁叹气,这和尚若真是仙佛一流,那女儿今日必是留不下的,念及此,便只觉心恸心。
林黛玉见癞头和尚无了去意,心下大安,问道:“敢问法师法号?何处修行?”
癞头和尚见林黛玉虽有病身,却神色自在,谈吐清晰,不似幼童,俊秀异常,心下便赞神物托生自秽难掩聪慧。却是不怀疑其觉醒了往昔夙慧,在他、跛足道人和警幻仙姑之计划中,那是绝不可能发生之事。
“贫僧法号明心,一向在西方修行。”癞头和尚随口捏了个法号,面露善意,又问道,“小姐有修持之心否?”
与天同寿庄严体,历劫明心大法师。
林黛玉心中已有计较,知晓自己的回答是重中之重,快速思考了几秒,便回答道:“患病卧榻休息时,常读些佛经义理、本生故事,虽是难懂,却觉得分外亲近。”
这是假的,母亲贾敏向来不喜吃斋念佛,家中并无几本佛经,林黛玉未曾读过,前世倒是有所了解。
癞头和尚却是心中大喜,想着果是我西方之物,便说道:“小姐若是有意,可随着贫僧修行,也好得了清净之道。”
“自是有意的。”跟着准提圣人修行,想一想就不可能拒绝,但是林黛玉心中却有犹豫,只因自己尚不清楚这些圣人在谋划何事,贸然答应若是自己这异世之魂被其发觉,尚不知结局会如何。
如此林黛玉便继续说道:“因这具多病之身,我惯是爱清寂胜过热闹,若是能常伴青灯古佛,修持己身,那也是极好的。只不过尚有几点顾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