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番话其实只是个玩笑。
但如果从卡尔玛的口中说出来,却又不那么像玩笑了。
胡子灰白的男人“艾佛”向卡尔玛虔诚地拜服,随后匆忙地离开了院子,居然真的去寻找红花。
卡尔玛的脸色一下子就难看了下来,她张开嘴巴想要说些什么,但脑袋里却有很多声音在跳跃、在告诫、在回响。“他们”都在教导她不要做出不符合天启者身份的事情,于是卡尔玛乖乖闭上了嘴,将心里话压在了肚子里。
那我应该骗人吗?她问,开玩笑不符合天启者,骗人就符合天启者了?
不用骗人,也不用回答。一个声音回答她,那是前前前前代的天启者:你只需要转移话题,剩下的让他们自己思索即可。
这不还是骗人嘛?
她转过头,看向面前的荟萃群英,露出了一个有些厌倦又有些敷衍的表情。
“诸位,这是天定的神圣之剑无疑,但这并非是艾欧尼亚的王剑。它扎根于另一个国度的‘灵’,我无法确定那是何处,不像是德玛西亚,不像是诺克萨斯,自然也不是恕瑞玛和弗雷尔卓德……从这个角度来说,它出现在艾欧尼亚也应当有其意义,因为它真地可以选择出王者。”她说,说话的时候看了看远方的树屋,树屋上的少年则一直藏在暗处,“艾欧尼亚的命运掌握在艾欧尼亚人自己的手中,我不该踏足干涉世俗,所以这件事情与我无关。到底应不应该认同这柄王剑,到底应不应该承认一位王,又应该怎样承认这位王……这些复杂的事情,就交给在场的诸位处理了。”
说完这番话,她像是个华贵的公主一样转身。
长存之殿的僧侣们缄默而有序地围拢上来,他们目不斜视、寡言少语,像是一群分工明确的蚂蚁,而卡尔玛是他们的蚁后。他们簇拥着卡尔玛一起离开了这座院落,匆忙而急切,像是害怕世俗之辈的凡性玷污圣灵。
在场的大部分人都长声送别,一时间响动震天。
“他们在干嘛?”距离遥远的树屋听不到那边的对话,艾瑞莉娅和瑟提也根本不知晓远处发生了什么,“天启者大人怎么就忽然离开了呢?”
“她确定了石中剑的性质。这是一柄选王之剑,但选择的不是艾欧尼亚的王,而是一片未知土地的王者。”
罗兰从屋内的阴影探出脑袋,他脸色苍白神情恍惚得像是连续三天没睡觉,“我没想到她能够看得这么深远。”
“哇,罗兰,你在说什么啊,什么石中剑……什么王者……”艾瑞莉娅还不知道这些人是来干嘛的,在她心中这只不过是一次论道会。但对罗兰刚才话语的疑惑还没有解决,转头一看就又得到了新的疑惑,她惊讶地看着罗兰,伸手一摸,一手的汗水,“你怎么忽然这样子了!?”
“可能是有些感冒吧,忽然就冒汗了。”罗兰面无表情胡说八道,“也不知道为什么。”
艾瑞莉娅将信将疑,“啊,真的吗,那一定是很严重……”
“既然不是艾欧尼亚的王,那这剑还有什么意义?”瑟提大概能猜到罗兰现在的样子和卡尔玛刚才的拔剑有关,他连忙转移话题,而这也是他心头的疑问,“戳破了这点,这场盛会也就办不下去了吧?那接下来……”
“你问我干嘛,跟我又没有关系。”罗兰对瑟提使眼色,“这事儿咱们是旁观者。”
“……当然是这样子的,我就好奇好奇嘛。毕竟有这么多英雄人物,呵呵。”瑟提反应了过来,干巴巴地笑了两声。但其实艾瑞莉娅压根儿没有在意这点,她一会儿摸一摸罗兰的脑袋,一会儿摸一摸自己的脑袋,还忙着测试温度呢。
他得意地冲罗兰咧嘴一笑:瞧,我演技多好。
——跟你演技有屁关系,这是难度太低。
狠狠盯了一眼瓦斯塔亚少年,现在的罗兰像是艾瑞莉娅手中的洋娃娃,时而抬手时而歪头,任人摆弄,但他还是认真地对瑟提说,“人都来了,事情是没法简单结束的。所谓的选王也不一定真正要来自于土地的认同,就好像卡尔玛最后的那句话一样,王本身就是艾欧尼亚人自己要选出来的东西,这把剑只是在提醒了在场的人这件事情而已。”
瑟提有些不敢相信,“但这毕竟是千百年的旧俗,真有那么容易……”
“就是这么容易。”罗兰淡淡地打断了瑟提,他看向远方的院落,“世界上所有看起来惊天动地的变革,其实都早有预谋。艾欧尼亚的土壤已经准备好了,这柄剑只是一个契机而已,我们还可以再看看。”
瑟提愣了一愣,叹了口气,“如果不是你脑袋上裹着床单,身子上裹着被子,这话还有点帅。”
罗兰感同身受地点了点头。
他现在也只能够点头了。
“你现在好像一个粽子,或者雪人。”旁边的艾瑞莉娅拍拍手,她刚刚在罗兰的背后打完蝴蝶结,再从正面看过来,得意地笑了,“可爱。”
……
艾佛拿着摘来的两朵红花回到院落的时候,面前的景象让他大跌眼镜,几乎认为自己走错了地方。
之前在卡尔玛面前井然有序、和谐安然的小小天地,显然已经被肃杀的氛围所充斥。数十人各自抱团、冷眼相看,仿佛站在周围的是自己的生死仇敌,而非同族密友。
艾佛左看右看,怎么也没有发现卡尔玛,于是便长叹一声,丢下手中的红花,回到了自己的队伍里。
在回到自己队伍的那一刻,刚才那个在卡尔玛面前庸俗卑微的男人一下子消失了。人们只有在这个时候才发现,他的腰直起来的样子其实不矮,他脸上不慌张的样子也很稳重,他抿起嘴的时候居然还有点威风——能够参与到这场盛会的人,确实没有一个普通人。
他来自于纳沃利的某个乡镇,艾欧尼亚的每一处看起来土里土气的村落都源远流长,有着当地独门流传的武学与文化。艾佛是武学流派“蛇舌门”的门主,平日种田,但有魔法生物袭击村落的时候,他腰间的软鞭却也是护卫村民的最佳武器。艾佛和附近几个村镇的领袖联合在了一起,组成了一个利益相关的联盟,这次过来正是为了选王一事。
“我们需要一个王者,谁管这柄剑是不是艾欧尼亚的!”他听见自己的好兄弟在大吼,“你们见过诺克萨斯人吗?你们知道那些混账有多贪婪吗?他们砍伐我们的灵木、汲取我们的魔能,他们算计我们的产业、夺取我们的财产……这些狗崽子将我们当猪猡一样搜刮,他们抢劫、蒙骗、盗取,有一百种手段拿走我们的一切,可你们根本都不知道,你们什么都不明白。沿海地区的诺克萨斯人已经够嚣张了,他们对艾欧尼亚的改变也已经够多了,你们是置身事外、清修寂静,可我们却深受其扰呢!这件事情必须完成,艾欧尼亚必须改变,这就是我们几个村子所有村民的想法,但也是你们自己所在的村子以后的想法!”
这是鹰派,日后的纳沃利兄弟会的原型。斐珞尔半岛和纳沃利南部地区的居民们是整个艾欧尼亚最先受到诺克萨斯影响的地区,与自然融合为一的艾欧尼亚人面对诺克萨斯人的介入,就好像是清幽的音乐中夹杂着唢呐的碎响,双方的矛盾已经极为深邃。
正如瑟提的出生一样,强势的诺克萨斯人自然地出入在艾欧尼亚的土地上,并以自己一贯的行事风格践踏艾欧尼亚人的尊严。
而另一边自然就是鸽派,他们的阵容远远比鹰派强大。
无极村、均衡教派、希拉娜修道院、朔极寺……几乎是整个艾欧尼亚最有名的道场门派都在其中,唯有疾风剑派的素马长老算是特例。
过于年迈甚至难以战斗的老剑客现在拄着拐杖,但他性子却仍如十八年华般刚烈激荡,虽然并没有和鹰派人员提前沟通,但在听完其讲述后便毅然支持前者,他不愿意让自己的同胞任人欺辱。永恩和亚索也跟随自己的长辈站队,永恩身穿道服,腰间挂着双刀,沉稳而坚决,亚索叼着根枯黄的稻草,将过长而重的大太刀抗在肩头,桀骜不驯。
“我们可以如二十年前那一次,划分国界,制定标准,与诺克萨斯谈判。”苦说大师说,“若他们再有进犯,在场的诸位也可以主持会议,派出部队,用以威慑诺克萨斯人……总之办法是极多的,不必到改变传统的时候。”
“威慑?哼哼,一个村子有多少护卫?家里的农活都不要了?有多少人愿意告别熟悉的乡土,去往别人的村子,为了别人的生活而战?”艾佛高声道,“这样的人,一个村子也就十来个、二十个。整个艾欧尼亚集结出来的队伍,恐怕也就勉勉强强一千来人。”
“‘勉勉强强’?”苦说大师和朔极寺的高僧面面相觑,好像听到了一个极为不可思议的数字,“一千人,这还不够吗?”
“要解决现在的难题是足够了,可诺克萨斯是一个帝国——帝国的概念,你们知道吗?”艾佛用手反复在空中挥拳,以表达这个词汇的力量感,他那张不再年轻的面孔又涨又红,亢奋到了极点,“你们离开过艾欧尼亚吗,你们知道整个诺克萨斯有多少军队吗?诺克萨斯有六十六个军团,每一个军团有五千到六千人,拢共加起来便是三十余万精兵良将,还有数不胜数的魔法师,他们所拥有的都是杀人的咒术、害人的法力,我亲眼看见诺克萨斯人如何在沿海地区杀死一头树灵,他们在树灵的基础上建造出钢铁的高楼,只为了供人观赏角斗。这样庞大而邪恶的力量,哪里是一两千人能够抵挡得了的!”
“这些人都走在迷途,我们可以试图教化他们。”朔极寺的高僧根本不相信,只当艾佛在危言耸听,“人心生来有善念,或许本寺可以去进行一次传教……啊,不知他们听不听得懂艾欧尼亚语……”
这话一出,几个和尚开始商量,到底要不要传教,是否可以翻译寺内的经典,要翻译的话该用哪种语言,经书由多少人送过去……一应事宜。
在他们看来,诺克萨斯人和艾欧尼亚人并没有任何区别,而艾欧尼亚这片土地上的冲突是很简单的事情:所有人按照古老的习俗与信条行动,有一定矛盾之后便会根据古籍描述的类似事件分辨是非,再由长老们给予奖罚。
真是诺克萨斯人错了,只要讲清楚这点,他们也必然会束手就擒的。
艾佛等人被这群天真的和尚气得浑身发抖。
最后还是盖尔·潘多拉贡站了出来,“先吃饭,时间不早了,大家伙先点菜吧。”
一边说话,一边用手巾擦拭汗水。
这是选王会的第一阶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