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的时间转瞬即逝。
这一日,天朗气清、惠风和畅,是个美好的清晨。
今天是各自学校放假的日子,罗兰身后跟着艾瑞莉娅和瑟提,三个小不点蹲在树屋的高处,像是三只小猴子般观看着聚集起来的队伍。其中有各式各样的人物,在盖尔·潘多拉贡的带领下汇聚到一处院子里,院子的中心便是那从天而降的石中剑。
这些队伍对外的说法,是来参加一场“隐秘的讲经论道会”。若光看他们的相貌气质,此话是可以当真的,他们每个人都像是会讲出影响人一生的话的伟大人物。
或许在千百年后,这场盛会讨论的内容仍然会引起无数人的遐想,但他们绝对不会知道一切的根源只是一个男孩。
罗兰和瑟提对着那些人评头论足。
“那位是无极村的少年大师易,听说是无极村历史上最年轻的大师,据说他深谙无极之道的精髓,你看他的鞋子上也有剑。”
易大师是个大概刚刚成年的年轻人,看起来有些单薄,他的腰间佩戴着一柄长剑,脸上带着似有若无的微笑。他是少数单独一人前来参与盛会的势力代表,无极村的大师们以孤傲圣哲自居,孤芳自赏,即使是选王的盛会也难以动摇他们隐居的心思。
“看起来很滑稽。”瑟提眨巴眨巴眼睛,“他就是你所说的能够切断一座山的家伙?”
罗兰强调道,“甚至能够切断灵体和虚无。”
瑟提撇撇嘴,“真的吗,我不信。”
罗兰笑了笑,又指了指另一边。
“而那群人是朔极寺的和尚,你看看里面最意气风发嚣张跋扈的那个家伙,他叫李青。据说拥有着天命所归的‘神龙之灵’,象征着初生之土的毁灭和重生,算是神灵转世、天人下凡。不过朔极寺的长老们只允许他刷盘子、擦地板,这传说也受人质疑,没想到这次将他也带来了。”
“一看就是个狠角色,他的拳头和脚都有打架的痕迹。”瑟提上上下下打量着远处的人影,眼睛一阵发光,“不是锻炼也不是修行,而是货真价实见过血砸断骨头照着脑袋痛击下去的痕迹。”
学院派的罗兰耸了耸肩,“你是街头打架的专家嘛,看来是最明白不过了。”
而远处的李青也似乎察觉到了什么,那个拥有一身马褂遮挡不住的精悍肌肉的青年微微抬起头,他的一双眼睛比瑟提更加明亮,也更加锐利。两个人的目光正好相撞。
瑟提隔着一段距离,咧嘴一笑,用自己双手化作的拳头相撞,发出轻轻的响声。他知道李青听得见。
李青狂傲地一笑,就好像是在看一个对着自己叫嚣的虫子。
罗兰拍拍手,扯回瑟提的注意力,“还有著名的疾风兄弟呢,永恩和亚索,亚索是自素马长老后传奇御风剑术的唯一传承者,自然是天才桀骜,不过我却听说他的兄长永恩也不是俗人,他自创的双剑术虽然不及御风剑法深奥,却有望自成一派。据说他们和易大师在进入城镇之前相遇过一次,彼此论剑,也不知道是谁输谁赢。”
“以二打一?”瑟提不屑一顾,“赢了也算输了。”
“即便以多欺少,能够胜过无极之道,也算万世的荣光了。”罗兰看着两位和瑟提年龄相当的少年,他们俩跟在素马长老身后,显得有些心不在焉,“不过从面相上来看,他们不像是赢了。”
“那就更丢人了。”
罗兰不可置否地看了下去,“当然也少不了均衡教派的忍众了,当代的‘暮光之眼’苦说大师,‘暗影之拳’梅目女士,‘狂暴之心’凯南大师,以及苦说大师的两位弟子,戒与慎。”
这边是老相识了,瑟提听到戒这个名号就忍不住面色发青。而罗兰更加注意另外两位未曾谋面的大师,梅目是一个看起来温柔成熟的女子,而且胸脯很大。
至于凯南,他是这群沉默寡言的忍者里最好动的一位,矮小的约德尔人即使站在原地也蹦蹦跳跳,绕着圈子行走。他拥有着几乎像是停不下来的精力,时而跳到苦说大师的肩头翘起二郎腿,时而在地上翻跟斗。与其说是大师,这更像是个调皮的小孩子——在个子上甚至比小孩子更矮。
“好可爱的松鼠。”
“别对着大师亲口说出这番话语,他能把你电成焦炭。”
罗兰最后指向中央的那群人,“他们是长存之殿的僧侣,领头的那位年轻女子名叫达尔哈,她是卡尔玛在这一世的化身。”
即使是再玩世不恭、不学无术的瑟提,脸色也变了一下,连不太规矩的坐姿也稍微正经了一些。
他不只听过这个名字,更敬畏这个名字。
天启者卡尔玛。
要说哪位英雄能代表艾欧尼亚的精神传统,没有谁比卡尔玛更合适。她是一个古代灵魂在当代的化身,经历过无数次转世,每次获得新生都会继承以前的全部记忆,同时也被赐予常人无法理解的力量。千百年来,每一代卡尔玛都留下了数不胜数的传说轶事,祂倡导的和平与和谐理念深深地铭刻在初生之土的骨髓处,祂就是初生之土一切哲思的源头,一切理念的开始,一切门派的祖师。
无极之道只是号称斩断山峰,可卡尔玛却真能一念撕碎群山。
神龙之灵也只是仙人的化身,可卡尔玛却是货真价实的圣灵。
在普雷西典潘多拉贡家祖传的典籍之中,弗雷尔卓德的寒冰女巫、诺克萨斯的苍白女士、德玛西亚的飞翼守护神、艾欧尼亚的天启者、恕瑞玛的飞升者……这些古老的圣灵是历史中的明珠。而如今时河流逝,光阴不再,其余的明珠都韬光养晦,只剩下天启者仍在轮回流转,永恒不灭。而这向来是艾欧尼亚人的最大荣耀,他们的先祖从未离开这片土地,而是与其后人代代相伴。
罗兰继续道,“除此之外的名剑士、侠客、苦修者、思想家、活圣人更不知凡几。”
“都是些了不起的人啊。”长发的艾瑞莉娅双手合十,“万灵保佑,这次的盛会一定充满智慧气息。”
天真的少女没注意到,身后的罗兰和瑟提极有默契地对视了一眼,露出微妙复杂的情绪。两个小子都很清楚,今天这场盛会即便有什么智谋慧略,也一定是战斗上的智慧、修行上的慧略。
当然,更重要的是,这一切阵仗都是为她而准备的,这个傻姑娘才是能够完美解决这场盛会所有疑问的那个终极答案,可她却浑然不知。
真是个可爱的女孩啊。
就在这时,天启者卡尔玛第一个来到院子的中央,院子内便立刻安静了下来。
易大师那张谦逊平静的面容上显露出些许敬服,他腰间的佩剑轻轻长鸣,他握住那柄剑,抑制住其中的任何声音。
自视甚高的李青也少见地收起狂傲,好奇甚至有些憧憬地端详着面前的少女,就好像是一个平日里不太乖巧的坏学生,在自己仰慕的老师面前收敛本性。
永恩亚索两位兄弟和素马长老一同解下腰间的佩剑,只因为不愿在圣灵面前沾染分毫的杀气。
均衡三忍中最好动的凯南大师也安静了下来。
在场的所有人都看着卡尔玛,也看着卡尔玛面前的那柄石中剑。
卡尔玛伸出一只白皙的手掌,轻轻触碰了一下石中剑——然后,千般手段万种能耐也动摇不得的石中剑忽然自动地拔出,落在了女子的手中。
远处的少年瞪大了眼睛,他感觉自己的脑子像是被伸进去一只手一样变得混乱,而且那只手还是那样的肆无忌惮。
瑟提注意到他的鼻孔流下鼻血,正要大叫。罗兰在这之前捂住了他的嘴,指了指前方的艾瑞莉娅。
“你是什么人?”一个空灵的声音在他心头响起,“这柄剑是你的,你在哪里?”
活圣灵将长剑拔出之后,像是遇到了什么猝不及防的事情,徒然睁大了眼睛,所有人都为她的举手投足而屏息。就在这时,卡尔玛忽然移转了目光,看向了宅院里的某间树屋,可令她疑惑的是,那边只有一个少年和一个少女,看模样并非他们。
罗兰背靠着墙壁蹲下,他深沉而缓慢地呼吸,心脏跳的极快,浑身发汗,手脚却冰凉,好像每一口气都是在近乎窒息的状态下汲取氧气一般困难。
瑟提靠近了一些挡住他的身体,艾瑞莉娅一时并没有注意到少年的状态。
心中急速地默念着观想法,一团火焰……准确来说是一簇火苗跳跃到了那只探进来的大手上,在大手上显得渺小无比的火苗飘飘摇摇,好像随时都可能熄灭殆尽。它拼尽全力地在手掌上比划,留下的短暂火焰痕迹拼成了五个艾欧尼亚文字,“我,没,有,恶,意。”
“抱歉,我并不能熟稔掌握自己的力量。”空灵的声音说,“你看起来很难受。”
那就快滚啊!罗兰几乎要骂出来了。
“不准骂人。”空灵的声音继续说,“尤其不准骂我。”
说是这么说,但那只大手还是缓缓离开了罗兰的大脑,离开之前还和罗兰比划了个“拜拜”的手势——这又让罗兰的大脑一阵翻江倒海。
罗兰长长舒了一口气,抓着瑟提的衣角重新站了起来。在站起来之前,他还差点再次摔倒,瑟提感觉握住自己衣角的手掌湿淋淋的,掌心满是汗水。而少年身上的衣服则在短短时间内出现了多处湿润的痕迹,看上去像是从雨中走了出来。
真是个让人腿软的女人。罗兰从死角看向远处的天启者。
卡尔玛将手中的长剑又重新插回巨石之中,活圣灵转过身子,“诸位,这柄剑上真意不虚,确是选王之剑无疑。”
“既然如此,而您又已经拔出此剑……”一位胡子灰白,头戴毡帽的男人小心翼翼地询问,“莫非?”
“没有莫非,因为我又重新将其插了回去这,这柄剑并未选中我。”
卡尔玛说,“艾佛,你须得明白,并不是因为我可以成为王者所以能拔出此剑,而是因为我能够成为王者所以此剑被我拔出。是它迁就我,而不是我迁就它。就如同可以和能够是两回事一样,灵和王也是两回事,你不可亵渎我的神圣。”
男人大惊失色,拜伏于地,“小人知罪,不该揣测大人圣意。”
“你该罚。”
“小人万死不辞!”男人的身体颤抖了起来,旁人面露不忍,可卡尔玛的威严又有何人能够违背?
“去帮我摘两朵红花吧。”活圣灵微微一笑,“要红色的,正巧配我今天的衣裳——你们没发现我今天穿得多漂亮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