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莫余一直觉得这个大唐其实和历史上的大唐不是一个。
虽然的确历史上该有的人一个没缺,但是却多了一些小说之中流传很广的内力和真气之流。而世俗之外也有些人掌握了远超常理,或者科学所能够解释的某些力量,并且还并不稀奇,早年流落四处也屡有听闻。
江湖上有武者血气厚重,力量惊人。
深山老道捻口十飞花俱能伤人。
京城有大能窥天命一丝,知前后事故。
就算是那些百战老兵,打仗久了都浑身戾气慎重,怒目可惊人神魂。
虽然他们都不至于真的是以一当千那样可怕和离谱,都是些肉体凡胎,可是也确确实实非寻常人可力敌的。
就连李莫余它自己十年浪荡,小有奇遇下,虽然碍于资质难有神异,可是却也能徒手掀翻普通几个汉子也轻而易举,算的上是江湖上三流的人士。
别看是三流,起码走在俗世江湖中也不愁被什么妖鬼蛇神随手干掉,反击之力也还是有的。就这种身手,一般人若是没这个资质,少说没个二三十年苦修是得不来的。平时一个县内,如果能见到三四个就算得上是挺稀奇了。
但这一次就出现在了自己眼前三十余人。
算得上是极为少见了。他虽然也见过高手对招,但是却没见过这种乱战。
外面交战的两方势力,个个身手其实与李莫余都相差无几,但是路数却不大相同
一方二十余人,披盾背枪,甲胄齐全,煞气惊人,攻伐犀利间还有难言默契,一看便是经由统筹训练的将士,在袭击发生的瞬间便从树林另一侧冲了出来。
他们便是长安的“百骑”。
一方虽然只有七人,却踪迹飘忽,招数诡异,暗器毒粉层出不穷,被二十人带弩围攻都还算能勉强支撑。当然也不排除百骑并不想在这种压倒性的优势下还会出现减员。
毕竟对方出手的招数多半是想要取人性命的。
李莫余手心有些冒汗,但是却依旧镇定。他透过窗户观察着战局,眼神不断在交战两方身上流转。
倒是应风道人依旧平淡的打坐,而外面赶马的女孩儿连看一眼的精神都欠缺。
最后来袭七人难免只能被动挨打,无力还手,没过一会四散逃窜,留下了三具尸体。
披甲背枪的二十余人,并非“百骑”的核心精锐,却也是在敢在边境对着胡骑冲锋陷阵的战场老兵,身披轻甲挡得住来袭七人的暗器和刀刃,每人都身带药散,几个中毒的兵士也很快回复。
除了个别被阴了挂彩的兵士,其他人都向着马车边靠,拱护了起来。
唯一头戴铁盔的将领,一位面目粗狂,满脸横肉的壮硕中年收拾了一地狼藉,在几个兵士的拥护下走到了马车前,微微打量了一下赶车的女孩后便向着车内高声道:
“长安百骑,游骑队队正高鹤,听从应风道长调遣。”
他是长安百骑之中被派来专门保护车内那位隐太子血脉的,虽然他并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官身,但是并非是他实力最高,而是派遣过来的高手另有其他职责。
对此行更重要的百骑将领此时隐藏在暗处,但他们的主要目标并非是保护这位隐太子的血脉。当今圣人并不在乎这位“注定为天下苍生带来重大变革,令世家覆灭”的李莫余身上的所谓“命数”,而更在乎对方作为一个诱饵的身份。
“有劳了。”
车马中应风道士的声音温润平静,而赶车的女孩不见有什么动作,两匹白色的骏马便自觉的拉着马车前进。潦草收拾了一下的兵士们纷纷围住马车四周,开始沿着官道继续前进。
“这才刚离开兖州边境不久,就有人截杀我们了?”
李莫余握住宝剑的手轻轻松开,轻叹了一口气。
“是真的就一句那什么臭道士卜算的‘命中改变天下苍生’鬼话,就要置我于死地,还是哪个混蛋因为我的身份,为了争权夺利而跑来凑个什么热闹?”
“我就想要好好平静的活下去,就这么难么?”
“...”
应风道人微微摇了摇头,没有去管对方发的牢骚,而是平静的说到:
“我们如何无法也无法改变别人,我们只能改变自己。”
“趁着现在好好休息吧,再过一段时间,对方就该动真格的了。结果还不好说,我们或许要弃车。”
他心中默默的算着一些什么卦象,但是却依旧尽力履行作为一个师父,一个道路领路人的职责,将自己对于大唐诸多变化的理解交付给这个自己唯一的弟子,让他对自己当前的处境有个正确的理解。
“百骑的存在就注定会对方外势力进行制衡,而在官场上也会对那些掌握兵权的官员和藏有私兵的氏族带来震慑。”
“但世家千年传承,甚至前朝也断送在世家手中一半,自然不会任由圣人裁剪,他们的反击也渐渐明朗...长安的圣人,这是要拿我们当引子和世家挑起一次交锋来试水。”
“赢了,圣人掌握主动,输了,圣人让步。”
“世家也未必非要想杀你,圣人也并非是想要保你,我们两人只不过是卷入了一场纷争。”
“我们只要应付些喽啰就好。”
李莫余深深的吸了一口气,确又无可奈何。
大唐建国之初,虽然的确比乱世好了不少,可也远非和平年代。
生与死,简直再平凡不过。
一场随意的交锋,会死多少人?
这可从来不是此时的圣人,和那些千里之外的世家家主们所要考虑的。
圣人要专权,世家要传承,勋贵要攀升,草民要存活...每个人,每种人,每群人都有自己想要的。但在这个时代,弱者的生命和意愿最不值钱。
若是自己,也有那位葬在后山的师叔生前那腾云化风的手段...
想起来那位孩子气,古灵精怪的师叔带自己修行时忘记带水,真就凭空捧起一汪掌中清泉的神异,就神往异常。那是位此间真正不该存在的神人...若非红尘恩怨缠身,恐怕他是活得最自在的吧。
思考到这里,他忽然回过头看了一眼马车的外面,从带有些许血腥气味的清风卷起的车帘缝隙之中,透过枯黄长发能隐约看到大半脊梁都漏着的女孩。
不知这位师叔生前传承衣钵的弟子,又学到了几分那位师叔玩弄水火,御使惊雷的手段呢?
咳咳,自己在想什么...才小小年纪,居然连刀光血影的拼杀都一副熟视无睹的样子,这份心性已是极为不凡,有了那位师叔几分风采就已经难得了。
那位师叔的道法通神,乃当世不解之绝学,当年无伤观弟子千百却无人哪怕能学会师叔绝技分毫,这个女孩两年前才拜入师叔门下,如此算来也就才六七岁,怕是字都不识,怎么可能学到师叔的那些玄奇呢?
他摇了摇头,只觉得惘然。
师叔的绝学,断了啊...
...
车马依旧在前行,但是驾车的子桑觉得很烦躁。
她最近运气一直差到爆表。
先是自从她从长安徒步来到博城县,结果无伤观已经败落到无人问津的地步。
观主应风,她上一具身体的师兄捣毁了无人居住的所有亭楼,殿堂归还了昔日无伤观静谧安宁却也寂寥的样子,仔细到就连当时未过世的老观主还在的时候那测漏的屋顶都还原了。
应风当时还对着名为“上门求道”,实则“故人还乡”的子桑说了一句“无生观已是过往云烟,早在几年前就已经无人问津”的骗小孩子的鬼话来哄她。
然后就是应风不愿意收留她,身在兖州却没有落脚之处,在长安浪荡久了的她又不想回到当初在山上道观里吃喝穿用都得自给自足,干啥要啥都得亲自动手的鬼日子的她又想回长安了。
要不是恰巧听到对方要来长安,所以灵机一动用一些类似无处可去,生无可恋的逼迫着应风收留自己,她就又得徒步跑回长安城了。
结果居然,应风还麻烦缠身!
当时只觉得乖巧懂事,沉稳知性的小师侄居然是那个被长安的那个牛气青年给嫩死了的隐太子的一丝血脉,身上还背负了那群惟恐天下不乱,整天给人批个命,算个姓的老神棍一句“天下变革,世家死敌”的预言,这一路上来三天一招呼,五天一骚扰,七天一场架打的是热热烈烈,红红火火。
睡也睡不好,倚在车上睡觉的时候耳边到处都是乒乒乓乓。
吃也吃不好,整天啃干粮,应风整天保护那个学啥啥不行的小师侄,完全不像是之前那样顿顿还能去打个兔子野鸡加个餐。
更重要的是无聊啊。
整天看着群小菜鸡打架也没法解闷,反倒是尬的不行,要不是自己这具身体太过脆弱,她恨不得自己抄到刀子上管他友军敌军统统撂倒。
自己一个人赶路的时候,忙这忙那虽然有的时候烦,但是至少不会无聊啊!能忙里偷闲,枯燥里找乐子,自在!
虽然自己可以打坐修行,但是问题是自己现在完全不想跟师兄相认,平添一大堆的麻烦。
自己在长安浪的已经够累了,本来这次回来就是想要找个地方清清静静的修个道,哪想到无伤观早就不是当初的无伤观,连房子都木的了,这才想要回长安而已。
倒不是如果自己插手就没有办法轻易离开,而是自己现在是一个“死人”,所以远在京城的杀人仇敌才算不到自己,也不会算自己,不至于整天又追在自己身后,再来一次你去哪我去哪,鬣狗追羊羔一般咬着自己不放。
但是自己一动手,在长安几乎算得上是标志性的法术一出,周围的人又都是圣人直属,跟那人又千丝万缕关系的百骑一汇报连算都不用算,直接当场就开打,此时自己这身体,简直就是给人家在送菜。
所以。
这才离开兖州半个月左右的时间,不过才行走了一半路程。即使是自己当时也用法术加持徒步跋涉了一个月左右才回到兖州,但她也依旧是又烦又燥又头疼又无聊,整个人都已经快神经衰弱到不行的地步了。
早知如此还不如不贪马车,自己再走回去了事。
她现在是真的无比怀念自己的飞剑,但是随着自己前身身死,那把现在还被自己的小师侄抱在怀里的飞剑早就失去了灵性,别说御剑,连出鞘都得自己去拔。
嗯?
就在一脸漠然的日常在一群“拖累行程”的兵士簇拥下行走在早就被官兵封锁的官道上缓慢前行之中,为了保持自己的人设从而不跟别人多做交谈,以防止漏出马脚被自己一起生活了十几年的师兄认出,从而被卷进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里的子桑忽然精神微微一振。
与往日偷偷摸摸,只敢趁着天黑啊,起雾啊什么时候骚扰骚扰,很难有什么建树的骚扰行为的黑衣人们不同,这次拦住车驾去路的,是一群衣装各异,也不曾遮头盖脸,多是中年,配刀带剑的游侠。
为首一人身高七尺有余,魁梧可怖。一杆墨杆长枪戳在地上,双手抱胸,目光如炬,一身煞气森然,只穿着一条练功裤,浑身如同砖石般棱角分明的肌肉就这样肆无忌惮的展露在外。
解闷的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