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天白云,茫茫官道,一位身穿玄袍,面色平静的中年道士盘坐在要摇晃的马车上。
装饰朴素的车内还有一个他对坐着着一个白袍的清秀少年郎。
剑眉星目,抱手斜靠在墙上,懒散的看着马车外似变似不变,千篇一律的荒野风景。他腿上搁放着一把剑,剑鞘为宝玉所作,以青玉雕刻龙飞,以白玉雕刻凤舞,奢侈异常。
就连驾车的孩童都颇有不凡。
那是个散着及腿的枯黄头发,一双墨蓝色的目光森冷冰寒的瘦弱女孩,过分宽大到大半肩膀都从领袖曝露出的道袍几乎拖到地上。
她看上去也就八九岁的样子,面无丝毫表情,一路上也未曾有任何变化。
拉车的两匹马,也皆是浑身雪白,体态丰腴,双目泛着灵光,看起来同样不凡。只是一路车驾,却在管道上没有看到哪怕一个行人,自然也就无人好奇这车马的来历。
此时,大唐年间。武德刚刚落幕,贞观已经起步。
长安玄武门杀兄弑弟的唐太宗李世民已经擦干了地上的血,坐在了那万人之上的龙椅已有几年。
这位励精图治,垫起大唐三百年山河基业,后世论的了心狠手辣,也能论的了一代仁君,声名显赫,万古长存的传奇人物,才刚刚开始以大唐国君为身份的政治生涯。
的确,这可能不是最好的年代,却还能过的去。
至少长安城的高层动乱没有让来之不易的和平被打碎。被波及的,也只是少数人而已。
李莫余用衣角擦拭着宝剑上一处污痕,扭了扭脖子,伸了个懒腰。倒是他属实没想到,十几年流浪,差不多也应该是个死人的他居然还能被那群鬼东西给挖出来。
八岁时被逐出家门,尘世流浪了五年,山上修道四年,在兖州博城县,躲在一处名为莱芜的地域里扎根的山外世族中藏了三四年,居然还能被人给挖出来。
“师父,我都十几年没有声息了,他们是怎么找到我的?”
年轻人微微叹了一口气,好不容易才在这红尘滚滚中找到一席藏身之处,还没有停歇片刻,就因为往年旧时被重新推上争权夺利的风口浪尖,此时的他憋了一肚子的火气,毫无半分惧怕。
他曾是隐太子李建成的血脉,幼年时因为某些辛秘而被逐出家门,又遭不明人士抓捕,还是隐藏在难民之中才苟存一命,接下来便是漫长的流亡他乡。
若非他二世为人,并非真的是个八岁的孩子,早就暴尸荒野了。
难民被官兵捕杀;官兵被义军射杀;义军被世族计杀;世族被世族阴杀。在那隋朝末年的大乱之中,人命堪比草芥,但他都挺过来了,毫发未伤。
区区一次面圣,撑死再趟一次尸山血海,他怎么会怕?
“官有官路,鬼有鬼道。”
中年道人应风依旧维持打坐的姿势,闭目养神。他的声音温润轻柔,却抱有一丝莫名的感叹。
“找到你的既不是官门捕快,世族书生,而是直属当今圣人麾下的直属势力,百骑。”
“百骑?”
“贞观元年,有妖道在长安城内酒泼安民坊,用水法冲毁一坊,祸及周边无数,三百余人濒死,圣人震怒,故此从重军骨干挑出百骑捕杀妖道...”
当时唐太宗李世民处于争夺帝位的关键时机,在政治斗争中落于下风,通过另辟蹊径,心狠手辣的在宣武门发起政变,当场格杀前太子李建成,及皇弟李元吉,监禁高祖李渊,后接连斩杀皇族直系血脉,真正的杀兄戮弟。
由此得位不正,自然不稳。
如何接手隐太子李建成和李元吉的势力,如何应对残留势力带来的威胁,如何应对世家的接触,又该如何继续振兴由隋朝战乱摧残引发的各类隐患,每一件事情都压在李世民的身上。
但还有一件事情,是李世民心头大患。
那就是朝廷的威信和名声都受损了。
名位不正。
不管是世家,前太子势力,还是某些想要趁机浑水摸鱼的货色将李世民的行为宣扬出去了。
朝廷的信誉以及名声受到打击,会带来什么影响?
比如官员对的命令呆板执行,政务处理速度和效率堪忧,官员恪守命令不知变通。
比如民间对新政,旧政,各类政策的推广和实施产生质疑,难有响应。甚至山高路远,刚出了长安城就没了。
世族精英对朝廷心生恐惧,有才之士,有志之士不愿,亦或者不敢入堂,便是身居高位也墨守成规,图求自保。
...如此下去,他想要治国,就会如同坏了名声的医生给人治病一样。
空有千金良方,生肉丹药,可病人宁死不吃,暴毙不悔。
你能掰开一个人的嘴,你能掰开一百个人的嘴?掰开一百人的嘴,你能掰开一千个人的嘴?
你雇人去掰开别人的嘴,而你雇的人却又因为不愿担上责任,便是被强迫也只会去掰嘴,丝毫不去思考如何更加有效率的让人吃药。
所以李世民费尽周章,用尽办法也要填补声望的缺失。
然而就在贞观元年,属于他的朝代刚刚开始的第一年,妖孽现世,酒泼安民坊,毁建筑财产无数,重伤三百余人,被有心人宣扬为天罚。
本就事物压身,又平添一事。
李世民如何不怒?
“后来,为了防止类似的事情,百骑也就没有撤掉,反而成了直属圣人的一只私兵。百骑是圣人的直属,对抗方外势力的军队。”
“而你身上在方外牵扯很大,精通卜算的高人大多都能算出你的不俗。所以,多半是莱芜李氏之中有百骑安插的探子,意外发现了你的身份。”
“高祖因世家而立,圣人此时又有一只诸方势力都不能染指的私兵,还拥有方术护身,于是诸多世家的内部便渐渐不再如同前朝那般缜密。”
方术,指的是方外之术。
方外,则是指的方寸之地之外,代指“尘世”,喻凡尘俗世不过渺渺,世外之地宏伟无穷。而方术,也就代指超出凡尘理解的术。
虽然俗世有的时候也会将医术,精湛的匠术予以方术的名号,可是此时车内二人都不是世俗凡人,他们指的是俗称的“仙术”,“道法”一类。
比如,听风观雨惊闻上吉下凶,卜卦算钱哀听前尘后事。
又比如,醉酒一梦千山万水,闲来布棋掀风起火。
当然... 呼风唤雨,移山挪海就有些夸张了。顶多吞吐气息,化九尺剑芒——但能做到这个地步的,已是举世罕见,为当世宗师。
“百骑也会方术?”
“这算是百骑自诞生来,方外势力纷纷入世的一个原因。曾经仗着方术在凡间肆意妄为的诸多门派弟子因为困妖的成立而死伤惨重;圣人又有铲除方外势力的意思,大多有头有脸的势力便凭借世家的与圣人相抗。”
“不过并非百骑本身将士会使用方术。他们身沾杀伐,修习正统方术事倍功半。只是百骑与名为困妖,一个依附于皇朝存在的新方外势力早已融为一体。困妖斗法,百骑杀人,各司其职。”
“困妖?”
“相当于方外势力的衙门。”
应风轻轻的睁开了自己的眼睛,两只眼睛中有些死气沉沉的暗淡。但据他所说是早年遇到些变故,让自己的眼睛变得有点冷漠,并不是他本人的情绪引起的。除了眼睛的变化,他的右耳也有一指大小的空洞,也算是其早年斗法留下的些许痕迹。
“你的师伯,袁天罡,此时便执掌困妖。”
“啊?”
猛然听到一个有些熟悉的名字,令分心擦剑的李莫余微微一愣,他微微抬起头来,就看到应风道人看向了他,问道:
“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猛然听到一个还算熟悉的名字,只是记不起来出处了。”
“你师伯早年在俗世历练,四处卖卦卜算,还算是声名响亮。你如果从什么地方听过他的名字,也不算是稀奇。”
应风道人只当是李莫余早年流落凡间的时候,在哪里听过袁天罡的大名。早些时候,兖州博城县,莱芜莲花泉,无伤观依旧遗世独立的那段岁月,也有不少问道的弟子有听闻过袁天罡的大名,才得知那位如今行踪成谜,却不管在官场还是民间都隐有盛名的奇人,居然也是无伤观的弟子...
只可惜现在无伤观早已分崩离析,有名无实。
就在车内李莫余见应风脸上神色有些恍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的时候,马车忽然停了。
似乎心有所感,李莫余的眉头微微皱起,原本轻托的剑也已经轻轻出鞘。
外面驾车的女孩此时一双眸子冷到吓人,她微微倾斜的视线扫过荒草旺盛,杂木交错的路边。
那里缓缓站起来了七个身穿黑色袍子,头戴斗笠的人。丝毫不担心女孩是否会架马奔逃,道路前面他们早有准备拌马绳,就算拌马绳无用,也有其他后手。更何况另一侧不远处也藏有伏兵,能够登车,他们自然不急。
但车内的人也同样不急。
“不需要。”
应风根本不为所动,他的淡然和车外的女孩不生波澜的样子如出一辙。
李莫余有些疑惑的看了一眼依旧在打坐,却连眼睛都重新闭上的师父,迟疑的重新将剑归鞘。
“你是圣人钦点要殿上相见的人,若是你能出什么三长两短,不管是杀人的百骑,还是斗法的困妖也都该撤了。”
话音刚落,忽然就惨叫迭起。
车外的刀光格外晃眼。
...
就是没人发现女孩那原本冰寒的眸子里此时满是鄙夷和不耐烦。
要是有人注意她嘴里在念叨什么,一定觉得这家伙旁人莫近,惜字如金的样子都是摆出来给鬼看的。
她在念叨什么?
“艹(一种植物),这群菜鸡互啄的还能啄的再开心一点嘛?”
“明明都不是冲我们来的,就不能凑一起商量然后麻溜的滚到一边自己玩去吗!”
“我的个无量天尊他爷爷嘞,演戏都得演一定得演全套么?”
“摆明了架子是找人约架的,居然还他喵的拉着我们局外人看前又戈?闲的蛋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