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日卯时,晨光熹微,天至微明。
因这具身子向来处在浅睡之中,又因时而小咳,夜里睡得并非十分安稳。林黛玉深知睡眠不足是大忌,因此常常在凌晨醒寤之后,继续睡上一场回笼觉。
这一日,不知是生物取暖确实有效,还是林黛玉之心理作用,因为身旁雪雁的缘故,她醒来时自觉比往日舒坦了不少。
林黛玉性子冷,偏爱静处,不喜多言,身体的温度也时常玉石一般,冰冰凉凉,受寒时便易发热患病,平常穿着自比他人穿得厚些。
雪雁名虽叫此,性子和身子却并不像雪一般,大抵只是七岁孩童,虽心性比他人成熟些,脸上却还满是孩子气,全身上下唯一柔嫩之处仅腹部而已。
寂夜时体凉,身旁有个温热的胴体倒也不错。只是醒来时,便觉得拥挤了。
林黛玉拍打了下雪雁的肚皮,将其叫醒:“我还要再睡一会儿,你可以走了。”
因为担心着自己睡熟之后碰压到林黛玉,是以雪雁睡得极浅,时刻戒备着。被唤醒之后,听到自家小姐的命令,也不敢迟疑。
经这一夜,雪雁自觉和自家小姐的关系又亲密了一点,是以孩子的一面又露了出来。
她刚坐起身来,便意识到昨夜自己脱了个精光,眼下自己未着片缕,脸色因此红润了不少。
她小心翼翼地伸手取拿衣物,却又担心动作太大,让被窝里的热气散逸出去。
林黛玉见此,便吩咐道:“直接裹着被出去吧,压得我喘不过气来。”
雪雁应声称是,行动之间自顾自乐了起来。
“乐什么?”
雪雁挠了挠脑袋:“姑娘身上可香了,闻起来像什么花草一样,却又说不出是哪一种。”
其实身上还有些孩子的奶香味,她是精灵的,早已摸清自家小姐的喜恶。
林黛玉嗯哼一声,也不搭理她。
雪雁又试探道:“今晚我还要和姑娘一起睡么?”
闻得此言,林黛玉转过身斜躺着,用白腻如琼玉的纤手支撑起脑袋,看着雪雁道:“一起睡如何,不一起睡又如何?”
她讷讷道:“按理说,天底下自是没有和自家姑娘睡一起的胆大包天的丫鬟。可若是姑娘你吩咐,雪雁也不敢不从。姑娘若不愿,雪雁也如何都不敢造次。”
“是么。”林黛玉神情恹恹,显然并不怎么喜欢这个答案,言语道,“我自是问的你,想或者不想与否,而非你该不该抑或敢不敢。”
雪雁缠起手指:“自然是想的。”
林黛玉露出清冷的笑意来。
在不熟悉的人眼中,自是觉得她清孤傲慢,凌人之上。
“想什么?”
雪雁撇过头去,面红耳赤:“想和小姐更亲近些。”
雪雁听自家小姐说了一大通,虽是严厉之语,但从孩子口中说出口,总有滑稽之感,她笑道:“便如此,那也值了。”
雪雁裹着被子下了床,尚有些激动,难以自抑。
听小姐的话,似是还要和自己一起困觉。想来昨夜小姐对自己还是满意的。
正值她心得意满之时,却被林黛玉叫住。
“雪雁,中午个让王嬷嬷过来一趟。”
“姑娘,不知是何事?”雪雁想起昨日自己的“告密”,突兀地有些担心起来。
“多嘴,你便只说是我想见她罢了。”
雪雁应声称是,回外屋着衣不提。
林黛玉闭目假寐,脑海中想的却是一份说不上是机缘的际遇。
原著之中,林黛玉初入贾府,提上了这么一嘴:
“那一年我三岁时,听得说来了一个癞头和尚,说要化我去出家,我父母固是不从。他又说:‘既舍不得他,只怕他的病一生也不能好的了。若要好时,除非从此以后总不许见哭声,除父母之外,凡有外姓亲友之人,一概不见,方可平安了此一世。’疯疯癫癫,说了这些不经之谈,也没人理他。如今还是吃人参养荣丸。”
一应众人只道这癞头和尚是疯癫取闹之辈,可只有他知晓癞头和尚来历不凡,是为仙家人物。
依原著而言,可以说整场红楼不过是一僧一道自排自导以作笑谈的戏来。书中一僧一道化名茫茫大士,渺渺真人,但其真实身份来历,却无从可知。
这二人“偶遇”补天石,补天石玩心重,眷恋凡尘,这二人便勾着它去凡尘俗世走一遭,又亲自去离恨天找了警幻仙姑,拉下一批演员来。挨到结尾,一僧一道顺顺利利接连度化引导了不少人,神瑛侍者也皈依了佛门。
这一番折腾,倒让楚蠃想起大圣爷西游来。一者武取,一者文攻。
只是楚蠃尚不能完全确定,这癞头和尚,对于身为绛珠仙子转世的自己,到底是否有着敌意,还是心存着度化之念。
从剧情来看,这一僧一道将补天石扔入温柔富贵乡之后,先是跛足道人也就是渺渺真人化了姑苏城甄士隐弃家修道而去,后茫茫大士先后去见了自己和薛宝钗。
只不过这茫茫大士对待自己与薛宝钗的态度却是截然相反。
对于林黛玉,癞头和尚想的是化她出家,林如海夫妇“固是不从”,可见癞头和尚并非只是说说,甚至为了带走她说不定施了点神异来,不然林如海夫妇哪会“固是不从”,早就将这卖相奇差的疯和尚打出去了。
被拒绝之后,癞头和尚又提醒说,要想平安无事,就不许见哭声眼泪,不许见外亲。
从林黛玉的结局看,这提醒似是好意的。
但若是从绛珠仙子的视角看,癞头和尚所为完全是来搅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