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朝,一个中国历史上少有的未直接亡于内乱的朝代。虽说被后世认为积贫积弱,但实际上宋朝鼎盛时期社会经济高度发达,文化教育与科学创新更是繁荣。其中“宋词”更是与唐诗并称为中国文化“双绝”。
在中国古代文化这一瑰丽园林中,“宋词”着实是一片极其繁茂艳丽的苗圃,这苗圃中所盛放的大致分为豪放派与婉约派两类,而在婉约派中有不少代表人物,北宋词人秦观便是其一。
北宋皇祐元年十二月,现居高邮的秦氏一族中诞下一男婴,秦元化夫人戚氏抱着刚出生的孩子,望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戚氏眼中满是慈爱,此时她并不知晓,这孩子将满有才气,被后人尊为一代词宗。
在北宋,就算是寒门也想让自家子弟就学,在高邮也算是个大族的秦氏,自然不会让秦观废学。于是年幼的秦观在家族训导下早早接触儒家经典,秦氏藏书颇丰,倒也不会出现求学无门,或是一书难求之事。
秦观便在书香熏陶中度过他的童年,并从父亲秦元化那里得了“秦观”之名。据传,秦观与其弟秦觌之名来源于秦元化游历京城太学时所见的王观与王觌兄弟,只因秦元化赞王氏兄弟“其智高也”。秦观慕之,便得此名。
时光荏苒,白驹过隙,当年的孩子也将到而立之年,秦观及冠后便自取了一字,曰“太虚”,自言心似天高,此刻秦观有着青年人的自傲且胸怀大志,不过直到元丰八年,秦观三十六岁时考中进士,这才初入官场。
而在未入仕的三十多年里,秦观勤于做学,研究古人经典,以文史自娱,他在这三十年间作了大量文章,诗词,策论等。秦观平日里除了偶应友人邀约在扬州、浙江、安徽等地游历,基本常住高邮。
秦观于高邮家中还曾写下《蚕书》这一科学专论,全文仅千余字,言简意赅。《蚕书》算是我国现有最早、内容丰富的有关桑农的专论,在蚕桑技术发展史上也占有一席之地,而且秦观并非闭门造车之辈。
他一开始只是因为读了《禹贡》,对其中兖州最适养蚕这一说法起疑,便进行实践调查,在其《蚕书序》中也提到“予闲居,妇善蚕,与妇论蚕,作《蚕书》。”,可见其喜实论而非空谈。
熙宁十年,秦观写下《别子瞻学士》,以一句“我独不愿万户侯,惟愿一识苏徐州。”拜谒苏轼,这并不是谄媚之行,不过是当时拜谒的礼节罢了。此时的苏轼自密州移知徐州,二人就此逐渐结下深厚情谊。
次年,苏轼邀秦观做一篇《黄楼赋》,此篇完成后,苏轼赞叹秦观有“屈原、宋玉之才”,虽是夸赞,但这将秦观比作屈原、宋玉的评价却仿佛预示了秦观未来那坎坷流离的后半生。
苏轼与秦观间亦师亦友,作为长辈,苏学士自然劝诫秦观为考取功名而读书,这样才能施展自己的抱负。然而此前苏轼才因为说新法之过而触怒王安石,只得主动请求调离京城。
苏轼似乎并没有向秦观主动提及过官场上的黑暗,以及新党对自己的迫害,如同一名和蔼长辈般鼓励秦观读书,又或者他提过,但因为其轻松的语调结果听起来似乎并没有那么糟糕。
初入而立之年的秦观倒是如他的师友所想那般踏入了科举考试的大门,然而命运与他开了个玩笑,两次科举皆名落孙山,不禁让秦观怀疑起自己的才学是否如苏学士所说那般优秀
苏轼听闻此事,便大为秦观抱不平,他明白,秦观的才学一开始并不为出仕,如此前去考试自然可能输与那些为了入仕钻研多年的儒生。但秦观虽是大才,却也是璞玉,璞玉需要打磨,于是苏轼便向秦观寄去一封信。
秦观收到了来自学士的信,里面没有安慰,倒是为他分析为何自己两次落榜,并加以勉励。后来他又知晓苏学士竟为他向曾排挤过学士的王安石举荐自己。那般力荐,便是苏家子侄也未必有这待遇。
王安石见苏轼所寄之信上说道:“愿公少借齿牙,使增重于世”,自觉不好拂了苏学士面子,便取秦观之作品读。毕竟是苏轼力荐之人,王安石对秦观才学水准倒是有些心理准备,但读时仍感讶异。
不久后,仍在家中备考的秦观听闻王安石称赞自己的诗歌“清新似鲍、谢”,那鲍谢二人指的可是那鲍照与谢灵运,虽说自己的诗词倒也常着墨于现实,如此赞誉倒是令秦观惊喜。两位前辈的赞赏与勉励令秦观振奋,两次失利反倒是令秦观有了不少会试、殿试时的经验,第三次进京应试,三十余岁的他已然成稳许多,但一如二十多岁那般志酬意满,即使再次落榜,他也不再如年轻时那般容易失意了。
元丰八年,众举人都在等着那个决定命运的榜单公示,赐进士出身,顾名思义,是登龙门成为士族的意思,只要成为进士,就有机会做官而非小吏。如此大机遇,诸多儒生自然急于争先。
此次科举,命运终于眷顾了秦观,放榜那天,秦观得知自己榜上有名,纵使他将近不惑之年,也是心神激动,久久不能自已。不久,朝廷任秦观为定海主簿、蔡州教授,由此,秦观进入官场。
元佑二年,苏轼引荐秦观为太学博士,后迁秘书省正字,兼国史院编修官。此时的秦观,虽在官场沉浮,但似乎也有晋升之望。苏轼作为他的引路人,也是至交好友,二人便保持着这般亦师亦友的关系。
元祐六年,秦观被“洛党”贾易诋毁,言秦观"不检",令秦观惊异的是,如此无稽之谈竟令他被罢去正字。这些年见证的官场黑暗和他人对自己的迫害,令秦观越发觉得自己难以实现抱负,越发怀念高邮的生活。
秦观早在元封八年便将自己表字改为少游,他人传言说此举是因为秦少游对马少游生活的羡慕,只有秦观自己知道,这只是因为他想与青涩的过去划个界限。如今,他发现当初自以为成熟,却在现实压迫前摇摇欲坠。
他如今对苏轼越发敬重,同样被迫害,子瞻兄遭贬谪却仍能写出那般豪情,乐观的诗词,偶有伤感之作,却更是增添一分坚毅。可自己,世人评自己的词作凄迷朦胧,此般惆怅,自觉终是不如子瞻。
秦观之作在文学上与苏轼自然难比高低,而且身为文人,秦观自然认为自己所写诗词有着自傲之处。此刻的自怨自艾不过是他对苏轼豁达的向往,和对自己内心软弱之处的自卑。
元佑七年,苏轼自扬州召还,进端明殿学士、翰林侍读学士、礼部尚书。秦观迁国史院编修,与黄庭坚、晁补之、张耒同时供职史馆,人称“苏门四学士”。对此时的秦观来说,这仿佛是人生的峰回路转。
之前所遭受的迫害就像是秦观成功前的磨难,他似乎等到了雨过天晴之时。京城任职的数年里,秦观得与师友时相过从,纵使事务繁忙,又有大家庭需供养,秦观也较为是心情愉快。
然而新旧党争端这一漩涡,朝堂上没有人可以逃脱。更何况秦观师从苏轼,敢于与当权者争辩是苏轼的优点,也是他被排挤的缘由。秦观作为苏门中人,更容易被牵连,更何况苏秦二人见解一致,自然逃脱不得。
绍圣元年,宋哲宗即位,新党重掌朝政,苏轼果不其然被贬出京城,而秦观被认为是苏轼一党,同样遭贬,自此,他开始七年贬谪生涯。在这七年里,秦观写下许多婉约派名作,其中代表作当属《踏莎行·郴州旅舍》
雾失楼台,月迷津渡,桃源望断无寻处。
可堪孤馆闭春寒,杜鹃声里斜阳暮。
驿寄梅花,鱼传尺素,砌成此恨无重数。
郴江幸自绕郴山,为谁流下潇湘去?
这首词是秦观被贬郴州时所作,秦观被流放时,自觉前途渺茫、孤独寂寞,于是思念家乡,愁绪满怀。秦观如今远离朝廷、谪放天涯,何等无奈和悲愤都无人替他排解。
而苏轼在秦观写下这首《踏莎行》的同一年被一叶扁舟送到海南岛儋州。宋朝时,流放海南只比满门抄斩轻一等。苏轼自救不得,更别提拉秦观一把。
元符三年,秦观逝世。痛失爱徒与挚友的苏轼特别将《踏莎行》最后两句书于扇上,并题识曰:“少游已矣,虽万人何赎!”。次年,苏轼于常州逝世,这对写词风格截然不同,却在理想抱负上极其相似的师徒就此离开历史舞台。
秦观一生,政治上少有作为,但却留下许多瑰丽的婉约诗词以及文章策论。与写词时好丽词不同,秦观50篇策论大都紧扣现实。“作赋何用好文章,只以智巧饤饾为偶俪而已。若论为文,非可同日语也。”便出自他口。
在诗词上,秦观所用词句较柳永雅致,也不似苏轼般豪放,秦观之词更易于广大文人所接受,更何况秦观出身的高邮秦氏放在全国只是寒门,又多遭贬谪,更能激起文士共情,秦观之词便成了众人模仿对象。
秦观一生坎坷,多次贬谪反而造就了他的诗词成就,大约秦观是将自己一生的悲剧织成那诗词的花团锦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