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境的黑森里,那个梦魇始终蛰伏在这。
弦月高悬,照耀着狼与夜莺的领地。树影森森,单调高亢的钟声过后,太阳沉入地下。暴烈的光与热就此消失了,城头的岩石渐渐冰冷下去。
万物入眠,长夜香甜地展开了梦乡。
在这万籁俱寂的时刻,古朴的城门被打开了。钢铁反射的银辉中,月光把她稚弱的身影投在城壁上。又是一声轻响,城门被缓缓合上。门两侧威武的骑士雕像短暂地享受了一次月光。
她收回手,她戴着兜帽,黑袍上却满是尘土。冷漠的眸子里满是疲倦。
这只是她经过的,为数不多的城市之一罢了。
她继续向前走……尽管连她自己都不知道接下来的旅途在哪。
城市的广场之后,铁穹的教堂立在白月之下,门庭洞开。夜鸦掠过,低沉地鸣叫起来,昭示着隐藏在一切表象下的、深深的不详。
目光越过高高地大理石台阶,幽深的教堂内部,月光穿过镂空的穹顶,透过猩红的长帷,径直照耀着插在那一池清水中的长剑上。
她什么都不在乎了,只想饮下那池中水,或在那池中洗净面目,濯净双足。
悬挂的铁质十字架忠实的注视少女捧起池水,默默地吸汲掌中的馈赠。
一如祭坛上作为祭品的公主饮尽杯中基督的鲜血。
周遭的场景突然变了,清幽的大理石阶面突然闪烁起来,池中的水也渡上了一层火光。
帷幕没有变,穹顶不再镂空,反而变成了冒着火星的横木。火是神唯一钦定的暴力,现在这暴力正在摧毁神的居所。
真是莫大的讽刺。
对于周遭的一切,她浑然不觉。
街道上沉默的房屋也燃烧起来了,映射在夜鸦凸起漆黑的眼球上,照的通亮。热风呼啸,整座城市就连同教堂一起陷入火光。
在烈火中,这座城市渐渐变成另一种模样,从一座冰冷的石制造物中凹显成一座古代的神州城市。这两种形态诡异地重叠起来,彰显出一种破碎的、病态的美。
夜空传来一道空灵的声音,自远天而来,像是一声悲哀的叹息。
饮水的少女突然颤抖起来,这叹息……就是她所恐惧的源头。
长剑扭曲狰狞地笑了起来,清光在火光里跳动。燃烧的骏马跃入大厅,烈焰在它喉间吞吐。镔铁的笼头早已经红炽,修长的四蹄融化岩石,烧裂地面。
其上跨坐着一个“人”,一个面目全非的人。即使是在梦境深处,她仍能回忆起他身上的每一处细节。
融化的面甲,撕裂的胸口,断裂的铜剑……视觉是一柄锋利的刻刀,把这些细节深深地铭刻在她的灵魂里,岩石在时光的时候影响下会风化,字迹会模糊,但灵魂不会。灵魂承载一切。
她捂住了嘴,她依旧记得哥哥最讨厌自己哭泣。教堂外的洪流滚滚,燃烧的骑兵带着武器四处冲锋,荒唐的是他们连敌人是谁都不知道。满腔孤勇也只不过平添悲壮。热浪带着木与石的余烬,飘向明亮的月轮,像是月亮在诡异的微笑。
她身后出现了一个孩子,孩子恐惧地依偎在她背后。一双晶莹的眼睛大大地睁着,与她相同的漆黑瞳仁,仿佛是生自暗夜的精灵。
在即将坍塌的教堂里,那骑士怒吼起来,座下的战马双蹄腾空。
——他在呼唤,呼唤她的名字。
午夜的钟声如约将她唤醒,墨勒忒睁大了眼睛,支起上身,剧烈地喘息,如同溺水之人重新获得呼吸的权力。
窗户透进来的月光照在墨勒忒湿透的鬓发上,这不是梦境的月亮。这月光是冷的,可她却隐隐感受到了一丝温暖。借此明白自己仍在人世。
又来了吗?她问自己。
床边妖娆的大丽花默默地注视着自己的主人,看着她从床上起身。满地银辉破碎,墨勒忒走到窗前。在她的脑海里,骑士还在高呼,那声音渐渐微弱下去,也开始清晰起来。
“@@@”他高喊。
墨勒忒出神地注视着灰蒙蒙的街道,直到那声音从脑海里平息下去。
世界沉寂。
“哥哥……我,现在叫墨勒忒……”她呢喃。
“而你说的那个胆小鬼,已经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