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市的市长,并不姓江。
这或许是件好事。
因为按照风水学说的五行生克之理,同为水属,办事虽然顺顺利利,如鱼得水,但另一方面,鱼也离不开水。
困在江城,是不容易继续升官发财的。
因此在金市长当选江城市长之后,他第一时间感谢的就是自己的姓氏。
金伴水而生,使用金属也可以挖井取水,就是所谓的金生水,既然成功当了市长,那么这正是他未来可期的一大表现。
至于其他的方面嘛……
“市长,您今天的行程安排是接待黑心企鹅集团抵达江城的代表,就昨天发生的会场袭击事件,进行妥善处理。”
西装革履的市长秘书,将一沓机密文件递到金市长的手中。
金市长立刻望向窗外,哼着歌,企图装作没听见。
然而车窗玻璃映出的市长秘书的眼神,仿佛屠夫看着一头待宰的猪狗。
那种不带任何感情的警告,让金市长打了个寒颤,不得不转过身来面对苦涩的现实。
没错,金市长是市长。
但他也只是个新官上任不满三月的草台市长。
而且市长,其实是睿国时期的新说法——逸国时期,这个位置通常叫做执政官。
执政官的作用是什么呢?
除了决断日常政令之外,大部分时间都在和稀泥。
因为江城原本是一座自由城市,也可以用学术的称呼叫做‘城邦’,类似江城这样大大小小的城邦联合在一起才形成了逸国,所以这种环境下发展出来的城市政体,必然是松散自由的,权力无法高度集中,一个外在的表现,就是城市议会的存在。
而江城的议会基础,是从逸国时期就存在的几大家族。
家族血脉是最容易维系发展的团体,尤其是在江城这种地域不大的城邦中,人员流动性差,地方豪强、乡绅贵族,大多与一个历史悠久的家族分不开连系。
但另一方面,城邦成就了家族,也限制了家族。
逸国时期,江城的各大家族们总是处于内卷与斗争状态。
因为受到区域和市场限制,跨越多座城邦的贸易路线,往往要担负各种苛捐杂税,被沿途的其他城邦层层盘剥下来,实在没有什么利润空间。
这种情况下,花大力气拓展其他市场带来的收益,还不如想办法干掉其他竞争对手,霸占江城这一亩三分地,舒舒服服当个土皇帝。
只是逸国改朝换代到睿国后,情况又不同了。
整个睿国的权力结构重组,使得地方执政官的任命需要得到皇帝的首肯,城市议会也不再直接受到家族的影响。
于是这些家族纷纷成立了企业,退出议会制度,摇身一变转为财阀。
明面上,他们完全归顺于睿国皇帝的统治,安分守己地做着生意发财,对那些前来巡视的钦差大臣也是毕恭毕敬,言听计从。
暗中却比之前更加深入地掌控着这座城市。
因为经济,文化,贸易,交通,如今都建立在了自由的资本市场之上。
各大家族企业联手合作,完全可以借此把控住城市的命脉,通过潜移默化的手段,在议员选拔的关键环节安插人选,从而实际拥有了百分之七十以上的城市议会席位。
根据公平公正的睿国选举制度,想要担任江城市市长的职位,至少得获取城市议会百分之六十以上的议员同意。
也就是说,如果不讨好这几大家族,那些平民精英就算削尖了脑袋,最多只能拿到一个普通议员的席位,每天在议会上投票表决一些无关痛痒的新法案,绝不可能插手各种实权部门,市长的位置更是想都不要想。
至于皇帝的任命?
只要财阀能够持续给睿国提供足够多的利益,历来见钱眼开的睿国皇帝,没理由否定被几大家族共同推选的市长。
“金市长,今天的行程至关重要,请您务必用心。”
秘书看似恭敬,实则暗含警告地提醒道。
“要是得罪了黑心企鹅集团,后果非常严重。”
“明白,我肯定用心。”
金市长连连点头,看不出半点作为市长的威风。
毕竟市长秘书就是几大家族精心培养选拔出来的人,据说受过特殊训练,能力优秀,同时使用绝大多数手段都无法收买胁迫。
油盐不进,忠心耿耿,莫得感情。
专门作为贴身秘书,负责传达家族指令,以及监管市长是否称职,平时做事有没有越线。
虽然秘书这个职位本身不具备任何实权,一切事务都要依靠市长最终盖章才能实行通过,但某种意义上,就像斗兽棋里面的老鼠吃大象一样,秘书完完全全克制着他这个市长。
“你最好用心。”
“另外,这个代表不知道是企鹅还是跟我们一样的人类,”市长秘书沉吟道,“如果是企鹅,那还有斡旋的余地,如果是人类,事情就难办了。”
“嗯?不应该反过来吗?”
金市长奇怪地问道。
“呵,所以金市长,您昨天晚上肯定没有看我辛苦整理出来的文件,把时间都花在跟那位身材不错的金发女模特共度春宵了吧?”
秘书冷笑道。
金市长尴尬地挠了挠脸,说不出话来。
什么共度春宵,他只是去学外语,培养交际能力而已。
“那我再提醒您一次。”
市长秘书轻咳道。
“黑心企鹅集团的高级管理层完全由黑心企鹅族群内部把控,只有下层的技术人员和低级管理人员岗位,才会聘用人类。”
“如果是企鹅作为代表前来江城,我们大可以跟它进行商谈,拖也好让也好,总之多想办法就能改变事态的走向;如果是人类,那就表示黑心企鹅集团已经没有了任何谈判的想法,只是过来派人发通知,走个过场。”
“原来如此。”
金市长连连点头。
然而市长秘书的话并没有在这里停下。
“昨天发生的恐怖袭击,死了一名黑心企鹅,这其实是非常严重的状况。”
“黑心企鹅种群数量众多,但它们每一个都是资本家中的资本家,精英中的精英!量化到数字,大约每一位黑心企鹅都能牵扯到十亿B币以上的业务流动。”
“按照最低10%损耗计算,昨天的一场袭击,至少给黑心企鹅集团造成了一亿B币的直接损失,同时还有大量的负面舆论信息,间接影响其他方方面面,对前线正在发生的战事十分不利。”
“嘶——”
金市长倒吸一口冷气。
这可不是通宵学外语只要几万块的女模特,这是一个亿啊!
“这、这钱,难道我们江城要赔吗?”
“当然不赔。”
市长秘书用看傻子的眼神看着金市长。
“这可是一个亿,白白丢出去就为了买黑心企鹅的面子?又不是我们搞的袭击。”
“我懂了,谁杀的谁赔。”
金市长先是松了口气,然后恍然大悟。
“错!”秘书否定道,“还是我们赔。”
“不是说不赔钱吗?”金市长急了,“昨天会场里那么多人亲眼所见,是舰娘杀了黑心企鹅,让她们赔啊!”
“行啊,”市长秘书悠然地点头,“那你去找她们赔,钱到手了随你处置。”
“我——”
金市长哑口无言。
确实,先不说找不找得到,就算找到了,向正在跟睿国开战的舰娘要赔款,莫非他嫌自己命长了?
虽说舰娘貌似不会伤害人类,但战争的事,哪有这么简单。
就算她们不主动伤害,那误伤算不算?
想要炸了他金某人的市长办公室当做警告,结果一不小心把他这个坐在里面的市长也给一起炸上天了,行不行?
金市长可不敢赌。
几大家族或许能赌,但两败俱伤,实在没必要赌。
“我懂了,赔!”金市长咬着牙说道,“可市政厅那边是真拨不出钱啊!江城明年的税收都给收过了,这一时半会儿从哪搞一个亿赔给黑心企鹅?”
“赔不出钱,可以赔项目。”
市长秘书指了指金市长手中的文件。
“这是北城区扩建一期工程的项目信息,我们把它赔给黑心企鹅。”
“这——”
金市长顿时犹豫不决起来。
比起存到银行里就只是一串数字的金钱,这种实实在在的工程项目反而更加珍贵。
因为它不仅代表着背后大量持续注入的投资,还包含了未来的发展可能,以及项目完工后产生的影响力和仕途成绩。
“怎么,不想赔?”市长秘书看出了他心中的想法,冷笑道,“想多捞点是吧,就凭你这本事,真以为握在手里自己能捞多少?”
“不不不,我当然不是这个意思,”金市长连忙解释道,“我就是心疼!这北城区的项目多大一块儿肥肉啊,难道就这么白白地给黑心企鹅吃掉了?”
“当然不会白给它们。”
秘书的眼里闪过一丝阴狠。
“家族那边的意思是,它们只要敢吃下去,就总有一天得原封不动地吐出来,吐得更多,更惨。不过……现在还不是时机。”
“是!我明白了!”
提到家族,金市长立刻变了个态度,再不敢升起染指项目的念头。
因为表面上,他江城市长是这个城市最有权力的人;
实际上,他就是几大家族养的一条狗,只因为最会摇尾巴吆喝,讨好主人,所以才被放到了市长的位置上。
不过人既然想往上爬,当狗,当奴才,也没什么磕碜的。
就这,多少人想当还没门路呢!
想到这里,金市长不禁骄傲地挺起了胸膛。
他可是在千军万马中过了独木桥,成功就任市长的良犬!
千里挑一的好狗!
“你别高兴太早。”
正当金市长飘飘然的时候,秘书又泼了盆冷水。
“这项目,你眼馋得很,但未必能填饱黑心企鹅的肚子。”
“这么大的项目都不行?!”
金市长瞠目结舌。
“在民间俗语里,黑心企鹅的贪欲是能够跟无底洞划上等号的,”市长秘书冷笑道,“但你千万得记住,北城区的项目就是最后底线。如果一不小心再把其他项目让出去,你这个市长也当到头了。明白?”
“完全明白!”
金市长一个激灵,背后出了一层冷汗。
“市长先生,秘书先生,我们到了。”
将车辆稳稳地停好,熄火,司机提醒道。
“嗯。”
秘书点点头,收敛了脸上的傲意。
随后他率先走出轿车,躬身帮金市长拉开车门。
外人面前,市长秘书历来不会多话,总是一副毕恭毕敬的模样,偶有提醒也只限于一些小动作,务必最大程度地维护市长的面子。
但金市长深知,秘书说话再难听,也是忠言逆耳。
只要自己还在市长这个位置上一天,向几大家族效忠,秘书就是向着自己的。
所以当秘书正式退下舞台,他反而紧张得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