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嚯!”
拳打。
“哈!”
脚踢。
伴随着一阵盖过一阵,响亮而激情的战吼声,数十名身穿红褐色衣袍的年轻人做着整齐划一的动作,在高原毒辣的太阳底下挥汗如雨,刻苦训练着。
这里是瑟拉寺的广场,一片由砖石铺成的平整地面,它位于主殿的正前方,除了充当神事祭礼等活动的场所外,平日里也会作为训练场来供寺院内的神职人员们使用。
与寻常的宗教不同,谢拉格地区的一般都身兼祭祀和神选战士这两种职位。据说只有心灵虔诚且肉体强悍的人才能真正得到神明们的青睐。
在早些年头,这些德艺双馨的僧侣们曾是谢拉格战斗人员的重要组成部分。他们散播神迹,为战友同袍带来加持,向外敌入侵者施以痛击。他们的近身肉搏能力更是不容小觑,常年累月的刻苦修练让其中的佼佼者掌握了即使是赤手空拳也能开碑裂石的伟力,加上虔诚的信仰带来的神明赐福,这些冠军勇士的坚韧肉体甚至能免疫刀砍斧劈,就连铳弹弓矢也丝毫不惧。
恐怕上述有关谢拉格神职人员的描写中存在着夸张的修辞手法,但话又说回来了,人类久经锻炼的肉体难道真就敌不过钢铁这种死物?
也许直接掏出手枪对着人家大祭司的腿部射上一发是最好的检验方式。
——躺在演武场旁边的凉亭内,田合欢如此胡思乱想着。
无怪她思维发散到这种地步,肉体空虚的人往往都会像这样寻求来自心灵的藉慰——田合欢被密密麻麻的绷带捆绑全身,像极了一个即将下葬的埃及木乃伊,严实的束缚下只有眼睛和鼻子这两个面部器官得以幸免。因为她正扮演着一位攀岩过程中遭遇人为事故,且不幸遇难的伤残人士。
身上沾染污秽的人不适合进入神圣的殿堂,污浊的血液自然囊括于其中。由于身上着带伤,血腥浓重,出于对对方宗教信仰的尊重,田合欢只好委屈巴巴地留在外面躺尸。
没办法,毕竟现在她名义上正处于全身粉碎性骨折、高位截瘫、脑组织损伤等状态,若是把全部病历全部罗列出来的话,估计一张A4纸都写不完,反正要多惨有多惨,因为她现在可是用于控诉扎•桑吉索朗卑劣恶行的有力证据。
身为“罗德岛大使”的她遇刺,本次事件将上升到外交层面,这对谢拉格在国际上的声誉可能会带来很大影响。不久之后会有谢拉格电视台的记者过来采访报道,届时田合欢还要装作不省人事的样子,以此博取谢拉格民众们的同情,为银灰攻取舆论这块阵地。
【唉,政治真是肮脏口牙~~】
“重伤濒死”的少女口不能言,只得默默无声地发出以上感叹。其实上根本不用演技,疼痛难当、身心俱疲的她便能完美地这个角色。
不过玩归玩,闹归闹,真到给人治疗的关头,嘉维尔还是发挥出了身为一名医疗干员该有的素养。
归根结底,重伤员和急救医生在事故现场玩起真人快打这种事情着实有些不像话,所以在瑟拉寺的人接近之前,这位绿发的鳄鱼医生便用着符合她种族特色的雷厉风行的态度,用颈托、夹板、绷带等物将田合欢固定在了这个硬质担架上,起码阻止了伤口恶化。
然而除此之外,她便再也没有做任何进一步的护理了,血包、生理盐水、葡萄糖——这些统统都没有,莫非嘉维尔忘了,伤员在恢复伤势期间需要摄取大量的营养吗?
在被绷带堵口之前,田合欢也没来得及讲出自己的要求。
【肚饿,想食牛排;口渴,想喝蜜水·····】
【血水也行啊!只要能流到我的嘴里······这群没良心的家伙,到底是什么时候产生了我没有大碍,无需呵护的错觉?】
她的脑袋如蜻蜓点水般往侧向耸动了几下,起初还能苦苦支撑几下,但最终还是睡魔占据了上分。随着“咚!”地一声闷响,这颗凄惨孤苦的头颅究竟还是滑落到了尽头······
冒着落枕的风险,田合欢筋疲力尽,两眼一闭,睡着了。
————————————
瑟拉寺•正殿。
喀兰众神的殿堂通常由砖石建成,造型古朴,四四方方的像个盒子。瑟拉寺虽为大寺,其造型较之别处也变化不大,无非是规模大了点,装潢豪华了点罢了。
宽广的神殿之中,只存在一座神龛。
里面供奉着瑟拉山神的神像。
这位造型魁梧壮实的神祇偶像差不多有10米高,通体由一整块岩石雕刻而成,拜主殿的采光以及神龛的顶盖所赐,信众们站在神像脚下向上仰望神明的尊容时,顶多只能看清楚神明的肩膀,在往上的话,轮廓便开始模糊了。
这种半遮半掩的做派似乎是为了营造出一份神秘感,抽象与具体之间的平衡使得人与神之间的关系变得若即若离,更有利于凸显神明的威仪。
瑟拉山神的双眼就隐藏于那片阴影之中,默默注视着一切。
神像脚下,燃烧着数盏酥油灯,这些长命不灭的灯火散发着香甜的烟雾,弥漫遍布了整个神殿。
一位神官打扮的黎博利女性背靠着神像,盘腿坐于蒲团中。
“……所以,您认为,瑟拉山的山崩,是扎家族引起的?”神官问道。
“如您所见。”
随着进度条走到终点,银灰将播放完视频的笔记本电脑挪去了一旁,两人之间再无阻碍。
接着他又拿出了两截用布包裹着的棍子递向对方,继续说道:“除了录像之外,我们还在现场收集到了物证——这是扎·桑吉索朗使用的施法材料。”
女神官伸手接过,打开布盖看了两眼,点点头,说:
“嗯,操纵大地的巫术。那么这样局势就明了了。”她将头转向另一边:“扎家的桑吉索朗,你可有什么话要说?”
“唔!唔唔唔——!”
后者奋力地挣扎着,但角峰与嘉维尔分别在他左右两边按住了他的肩膀,强迫他跪坐在地上,被绷带固定的下巴使他有口难言,只能从咽喉处发出一阵阵意义不明的怪声,似乎是在抗议的样子。
神官皱了皱眉头,随后吩咐道:“来人,给他一份纸笔。”
很快便有神职人员托着托盘,将神官所说的物品呈到了桑吉面前,与此同时,得到银灰首肯的角峰和嘉维尔也解除了他的束缚。
桑吉几乎是扑了出去,他右手断了,只得慌乱地伸出左手,拿起笔就趴在纸上涂了起来。
桑吉现在可算是明白了什么叫“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他那叫一个气啊!以至于一时想不开,愤恨地将笔扔了出去。
“放肆!”这回轮到神官坐不住了。
当然,最后一句话是对其他人说的。
“哐!”地一声响起,银灰回过头,发现原来是女神官在盛怒之下一掌拍断了神像前摆放贡品用的桌子。
“唉······”
女神官显然也被自己刚刚那鲁莽的行为下了一跳,她悔恨地闭上了眼,将手收回按压着鼻梁上的睛明穴。
末了,她说:“你们也先出去吧,除了希瓦艾什家的家主。还有,把门关上。”
“你们先出去吧,才但法师和我有话要说。”银灰也向自己带来的那两个人指示道。
于是其他人便陆陆续续地出去了。
——————闲杂人等离开中——————
“罪过罪过,都一把年纪了还这么易怒。神啊,请责罚我吧。”
场地清空之后,女神官面向神像开始祈祷,同时也动手收拾起了散落于地面上的贡品。
“叫阿姨。”
名为才但的女神官转过身来,平静地看着他,指了指地上的坐垫,说:“坐吧。”
后者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间已经站了起来。
于是他坐了回去。
“你和恩希亚很像,总是有些毛毛躁躁的。”
慢慢地将贡品杂物收拾干净后,才但坐回了银灰的对面。
她的年龄在容貌上看上去似乎只有三十岁前半段的样子,然而实际上她已经五十多岁了。这或许是神明青睐自己麾下这位大祭司兼冠军勇士的证明,又或许是得益于常年的户外锻炼,才但的身躯充满了活力,代表着健康的古铜色皮肤上呈现出蜜蜡般的质感,肌肉纹理清晰而明显,肉眼可见的光华从那身神职人员专用的红褐色长袍中透发出来,随着她的呼吸而明灭闪烁。
看来她刚才确实是气得不轻,竟然连神力都用出来了。
“我的妹妹承蒙您照顾了。”
“哈哈,是啊。”才但这回不客套了,她爽朗地承认道:“恩希亚这孩子,有点鬼机灵,以前老是喜欢折腾我手下的这帮小子,搞得小伙子们怨声载道呢。”
早些日子恩希亚经常来瑟拉山玩耍,有时候玩嗨了就会来到山对面的瑟拉寺这边借宿过夜,久而久之,大家就混熟了。
那时候银灰还在维多利亚读书,身处异地,即便她再怎么关心自己的妹妹们,也无法照顾得面面俱到。
于是两人以这个话题为契机,自然而然地聊了起来。
从家长里短,到柴米油盐。
从银灰的政治抱负,到谢拉格传统势力所受的冲击。
最终,他们又一次聊到了恩希亚身上。
“我是瑟拉大神的大祭司,遵照我的誓言,我将终身侍奉祂。这辈子都不能婚嫁,也不能有子嗣。现在想想,我要是有了孩子,估计也和恩希亚一样大了吧。”
说到这,她回过头,望了眼神像,随后赶紧将视线收回:“咳咳,罪过罪过······”
“我挺中意那孩子的,虽然古灵精怪,但没有什么坏心肠,人缘也好,和谁都能说上两句,寺院里有不少小伙子都和她交上了朋友,就连大神也很喜欢她。”
“那我真是,不胜惶恐······”
话虽这么说,银灰的脸上却没什么变化的样子。
才但看在眼里,暗自叹了口气:‘出过国的人就是不一样,怎么一个二个都不信神了呢?’
“小子,我挺羡慕你的。你有两个可爱的妹妹,你拥有家庭,虽然它破碎,不完整,但你依然可以把握住它剩下的那部分。
扎家族这次无疑是过界了,他们亵渎了神域,伤害了恩希亚,于理于情,我都会站在你这边。
但是你呢?
你最好想清楚,为过去失去的事物复仇,而牺牲现在所拥有的,这一切真的值得吗?”
丢下这一系列问题后,才但神官径自起身离开了银灰。
她走过去打开了正殿的大门,让门外明媚的阳光再次照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