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自卜天仪的数据显示,那颗神圣的恒星正在炙烤星球的彼岸,按凡人,包括他在内,对于时间的划分,此时应当是午夜。
但展现在多莱乐斯面前的并不是深色的夜空以及那些半死不活的星辰,他的眼前是一片被火光染成暗红的天幕,宛如黄昏。
暗淡的红色,一如干涸的鲜血,一如垂死的夕阳,它占据了多莱乐斯的整个视野——电子义眼中只有暗淡的红色,而在热感仪中,这份红色则显得更加浓郁,危险。
自远古的世代,人类第一次奴役火焰以来,红色便被赋予了高温和危险的隐喻,于是他的沉思者上,代表高温与警报的猩红如尼符文癫狂的尖叫着,那些触目惊心的字符跳着一支颤栗的舞,它警醒着猎人,多莱乐斯和他的战友们所迈出的每一步都可能导致引火烧身。
猩红守卫授权了镇静剂的注射,冰冷的银针接入脊椎上的受体接口,一丝奇异的知觉自药剂注入处蔓延至全身,仿佛有冷却液拂过他过热的人造器官,尽管这是假象,但短暂的安心感依旧压制了恐惧与疼痛。
他本应无所畏惧,无所迟疑,但那个骄傲的灵魂已经迷失了,当天龙八号的残尸被他的君主点燃,他开始恐惧,开始迟疑,因为那些支撑他无所畏惧的理由被他的君主亲手点燃了。
他不知道自己该相信什么,他现在畏惧火焰。
如果古泰拉传说中的炼狱真实存在的话,那么它也不过如此了,猩红守卫感觉自己正置身于一片被钷素点燃的荒原,这是他噩梦的重现。
火焰,高温,除此以外别无它物。
就像是那一天他在投影仪上看到的景象一样。
生命归还者炸弹将一个繁华富庶的铸造世界凌虐为了无机物和有机物分解后的无机物,淤泥和易燃气体取代了先前闪亮而宏伟的锻炉都市,乌黑的大气残渣被舰炮点燃,一瞬间蔓延为笼罩全球的火焰风暴。
一簇无智的火焰陡然升起,尖叫着扑向多莱乐斯,也许它只是被御主的惊恐与痛苦感染,试图在归于虚无前焚尽所接触到的一切。它略过大地,将泥土灼烧为黑色的琉璃,爆燃将尘埃与碎石炸裂开来,它们噼里啪啦的打在多莱乐斯的盔甲与长袍上。
恐惧,那种陌生的,突如其来的情感在火场的嘈杂声中绕过了数据的壁垒,它攫取了多莱乐斯的心灵,于是猩红守卫的义肢如同生锈了一般,只是哀鸣着,接受着源力回路中的指令,却因不明原因拒绝执行。
他看见烈焰中那张痛苦而狰狞的脸了,他听见了隐藏在燃烧的噼啪声下的叫骂与诅咒,多莱乐斯知道自己应该执行战术规避,他只要轻轻的挪动一下肢体,便可闪过那道无智的烈焰,但他就是无法让自己的钛合金义肢活动哪怕是一公分。
惊恐与绝望潜藏在猩红色的窥镜之下,多莱乐斯被烈焰的影子吞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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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的扰流仪中都回荡着那些神秘科技的余响,反灵能炸弹,猎巫弹以及终结一切疯狂的静滞立场炸弹让周围的以太化作最为不可言明的乱流,它们和魔剑瓦莱丁搅动起的波涛一起化作了炫目的风暴。
红发的巫师被凝固在了一片静滞的时空中,她双目暗淡,遍体鳞伤。减装药的实体武器在她的身躯上开出了数个狰狞的口子,金属碎片和那些恶毒的黑色粉末毒害着巫师的血肉,灵能的力量被压制,退却了,如此,猩红守卫们才得以为他们的尊主献上他中意的猎物。
被托付了诅咒的可怜女人已经被那柄魔剑逼疯了,也许她曾经是一位值得敬仰的战士,但在二十五年的折磨之后,这个萨卡兹已然失去了理性。
狰狞的魔剑坠落在她不远处的土地上,三名维护着亚空间抑制矩阵的猩红守卫将它围在中间,无形,但令人本能的感到恶心的能量场从他们插在大地上的闪电戟上扩散开来,机械教廷的武士们无比警醒的注视着短暂的失去了力量的莱万丁,盖因先前它曾掀起的烈焰着实令猩红守卫们印象深刻。
暗红的天幕被击散了,黄昏的影子被钢铁撕碎,深色的夜空得以重现。
尚未熄灭的余火为这片荒凉的大地点缀着光芒,尽管万机神的呼吸与怒焰带来的幽冷光芒更加闪耀,阿波斐斯漫步在焦黑开裂的大地上,他不紧不慢的走向自己的猎物,一打高阶猩红守卫簇拥着钢铁的君王。
以及某个该死的土著巫师和他的追随者,如果他们胆敢展露出一丝敌意,猩红守卫们将非常乐意把他们变成尸块,灰烬以及浓水。
铸造总监的步伐并不迅捷,对于他而言这称得上缓慢,似乎是为了照顾那位所谓的“盟友”。一个平平无奇的身姿与他并肩,在雄伟的黄金神像的衬托下,全身都包裹在黑色长袍中的罗德岛之主显得更加矮小,尽管欧姆尼赛亚之子们对这块玩弄巫术的咸肉怀抱有无边的恶意与敌视,但傲慢如他们也无法忽视那个瘦削的影子里潜藏的力量。
罗德岛之主,这是机械神甫们能接受的对他称呼中最友好的一个了——类似于“不朽者”,“星之子”,“救世圣者”之类的,他被这个泰拉的权贵们所赋予的敬称,从未得到过机械教廷的认可。
暴君的侍从们怒视着他的侍从,那些狰狞的猩红电子义眼中有着确切无疑的杀意,但这群钢铁的武士是最为优秀的猎犬,若无主人的命令,他们锋利的犬齿永远不会咬上任何东西,而现在,他和他的婊子应该感谢铸造总监的仁慈。
罗德岛之主的唯一被允许携带的护卫,那个身着简陋护甲,手持可笑兵器,除了身材和脸蛋以外一无是处的肮脏雌性亚人类对万机神的勇士们同样抱有敌意,尤其是在知道了他们坐视那个可笑领主的孱弱冠军被大逆之龙宰杀,并将其当做一个有趣的笑话编排之后,这种敌意就变得明显起来。
猩红守卫们是无可置疑的优秀战士,但他们并不是单纯的战士,教廷栋梁的预备役们有着对于某些肮脏事务的灵敏知觉,蛛丝马迹之中,他们便得出了答案。
这不是一场战争,这是一场狩猎——骄傲的主人和他盔甲光鲜亮丽的侍卫们踏足猎场,以一种相对矜持的方法向自己的盟友,或者说,附庸,展现力量。
罗德岛之主唯一的侍卫形单影只的走在荒原上,她没法融入钢铁的洪流,甚至不配侍立于她的主上身侧。
选定猎物的是罗德岛,发出邀请的也是罗德岛,他们应当主持狩猎,但他们的领主只被允许携带一位侍从唯唯诺诺的跟在总监身侧,而他们甚至得不到一杯机械神甫们用于款待友人的玛格丽塔油。
这是羞辱。
侍从们沉默寡言,但这只不过是因为凡人没资格聆听源力回路中激荡的真理之音,在那个维度里,恶劣的嘲弄始终回荡在猩红守卫们的频道中。
很罕见的,他们的君主并未制止。
看来尊贵的铸造总监并不像他宣称的那样“重视与土著领袖间的友谊”。
他们的小动作瞒得住煌,却瞒不住两位主公。
罗德岛之主没有选择呈口舌之快,亦或是表露自己的不满,虽然极少碰到类似的情况,但千年的长生久视,里面的弯弯绕绕他太了解了。
铸造总监同样没有开口的意思,他早已剜下了自己的脸颊,栩栩如生的黄金面孔无法改变那是一幅面具的事实,即便它完美的表演了愤怒抑或喜悦,它也无法代表埋葬在钢铁之中的心灵真正的想法。
于是心怀鬼胎的两人就这么沉默的行走,直到步入烈焰的终点。
阿波斐斯环顾四周,除却被撕裂的大地便是余烬,魔剑和它的持有者都被控制住了,于是铸造总监瞥了一眼就不在将心思放在猎物上。
他走向不远处,那滩被烈焰摧残的,面目全非的钢铁。
曾经是人形的东西开裂,融化了,仿佛将他铸造的不是精金秘银,而是一块蜡。焦黑的丝状残片下,蒸发的炼金血液留下了一片又一片恶心的深银色斑纹。
他的胸甲和武器仍旧保持了完整,只不过闪耀的金属被他的余烬掩盖玷污了,一切都显得那么丑陋。
“30-ρ-k-4103,他是怎么死的?”
他开口问询侍卫的死因,每一个频道都陷入了沉默。
“当烈焰巫术扑向多莱乐斯的时候,他迟疑了很久。”
回答他的是赤雷,猩红守卫的第一领主。
“为什么?”
最古老,最强大的巫师杀手,他为对抗巫术而开发的技艺珍贵到足以为禁军赏识并接纳,更何况显赫如他可从来不会吝啬于将那些技艺使用在自己的卫队上。
哪怕是千子的学派导师也没法仅用一击便杀死自己的侍从,但30-ρ-k-4103,他的精锐卫队之一,多莱乐斯,死了。
“只要他挪动一步便可存活,但他没有...”
“我在问你为什么!为什么他没能躲开?”
铸造总监打断了赤雷的话语,栩栩如生的电子审视着自己的卫队长,但他们相顾无言。
良久,他挥了挥手,示意他的侍卫将多莱乐斯的残骸抬下去。
他知晓了原因,钢铁和灵魂对他而言没有秘密,但他不想将这个秘密分享给任何人。
因为那个梦魇也是他的,那个被点燃的世界。
皮革靴子碾过砂砾的咯吱声传来,尽管那很轻微,但仍旧打断了阿波斐斯的沉思。罗德岛之主站立在他身侧,那对闪耀着金色灵能的瞳孔凝视着阿波斐斯。
“神话般的技艺,尊敬的盟友。”
低沉沙哑的男声,没有一丝肿胀与湿润,仿佛喉咙已被风干。
“被一丝余波洞灭?”阿波斐斯反问道。
罗德岛之主抬起头仰望那片渐渐明朗的星空,一丝光亮钻进他的黑袍,将他惨白的,褶皱而尖锐的下巴暴露,代表衰老的斑纹如同崎岖的沟壑蜿蜒向上,最后汇聚于那对金色星辰般的双眼。
“你是神圣泰拉人吗,吾友?”
“我出生在天龙八号的培养皿中,它的太阳是一个健硕的红巨星,距离泰拉150光年。”
“...天培四,龙首,没想到人类的疆域已经扩展到了埃尔塔宁。”
“远比那辽阔,在我的时代,天龙座算是人类帝国的心脏。”
他们笑了起来,但他们的笑声是如此的低沉,以至于十步之外的侍从们都没能察觉。
“你精于神秘学,那么我想,你应当研习过古泰拉的神话故事。”
“然也,若论对古泰拉神话的了解,我可能是那些永生者之下的第一人。”
“北欧罗巴的神话,我希望在你的时代,它们还被如此称呼。”
阿波斐斯的脸上露出了残虐的微笑,令人颤栗的红色太阳闪烁起不祥的光芒。
“欧罗巴,欧罗巴,哈,我对欧罗巴印象深刻。”
“祂要统一垂死的泰拉,于是祂征召星海中的追随者们。”
“然而,露娜的贤人对他们的圣王阳奉阴违,撒旦的君王们忙于愚蠢的内战,维纳斯的宗族舔舐着灭绝战留下的伤口,尼普顿,乌拉诺斯,普洛托彼时还处于异形的掌控之下,而火星人,我的同僚们,彼时对天启一无所知。”
“太阳系的王,祂甚至没能从太阳系得到一支军团。”
那段日子早已变成了历史,但罗德岛之主还是从那对眼睛而非他的表情上看出了名为愤怒的情绪。
“我的军团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成建制抵达神圣泰拉的军队——一百五十光年外的异乡人,比三千万公里外的胞亲来的更快,在那之前,我甚至从未踏足过那个人类的摇篮。”
“欧罗巴被一群可笑的伶人和妓女统治,就像过去的三万年一样,他们目光短浅,一无是处,但并不甘居人下。”
“于是他们拒绝了统一,于是我们把他们变成了历史。”
“三十万铁骑佩戴祂的闪电战纹刺向大欧罗巴区,而我和禁军护民官萨吉塔硫斯是那三十万铁骑的矛锋。”
“第一个日落,被活捉的条顿不死卫将军向祂的战旗吐口水,于是那个以为自己死不掉的婊子被我扔进锅炉烧成了灰,那一日缴获的报纸上写着‘海拉雅的怪物冲出了高原’。”
“第二个日落,请降者,钢铁兄弟会在那一日的第十三任大导师,脸色惨白的跪在污泥中,他的十二个前任里我和萨吉塔硫斯一人杀了五个,还有两个是康斯坦丁的猎物,他们头颅还被我们挂在身上,当做用于炫耀的装饰品。”
“那一日的巴黎真理报上写着‘魔王的爪牙攻陷了君士坦丁巢都’”
“第三个日落,罗马机群的末代尊主向我们递上佩剑以示投降,三千三百对从不落地的羽翼在一日内落在了辐射尘埃中——不用怀疑,被打下来的。那一日的报纸标题是‘背信弃义的帝国军占领了金色圣殿’。”
“谎言!罗马之战的勋章在两百年之后仍然是无上的荣耀,为了阻止我们进军,仅仅在七重天环的第一道墙,他们就引爆了三百颗战术核弹!正午时分,九千名军团战士和我攻向罗马,只有七百个活到了午夜!”
“第六天,斯堪的纳维亚群峰的科技暴君们赤身裸体的从军营正门爬到了欧姆尼赛亚脚下,于是我们仁慈的下达了十一抽杀令便允许他们归顺。”
“这便是我对欧罗巴的了解,相信我,事到如今,这些故事也变成了神话。”
两位无比了解人类本质的圣贤同时笑了起来,所谓的神话,不外乎是对现实中某些小事的吹嘘。
“至少你有一项功业称得上史诗。”
罗德岛之主严肃了起来,金色的星辰直视着赤红的那对。
“哪一项?”
活体黄金塑造的面具上很人性化的展露出一个名为困惑的表情,“捏爆那群小白脸的睾丸也算的上史诗?”
“是的,我很确信,史诗般的功业。过去的千年里,从来没有人能在他们投降前占领巴黎。”
“实际上他们一直在投降,但我不喜欢那群婊里婊气的市民投降时趾高气昂的样子和他们该死的巴黎真理报,所以我拒绝了他们的投降,每一次。”
“我猜你们兵临巴黎城下的时候那个报纸已经在赞美你们了。”
“你猜的很对,是的,‘至高无上的帝皇陛下和他英勇无畏的帝国军即将凯旋巴黎’。”
“你拒绝宽恕他们?”
罗德岛之主很认真的看着铸造总监,似乎想从冰冷中找出一点点温暖。
“在那之前他们骂了我们三天,但他们的军队挡不住我们三天,好让他们把污蔑的东西赞美回来,所以我用比较直接的方法回应了他们的侮辱。”
阿波斐斯微笑着回答,仿佛那不是一座城市的毁灭,而是某块无关紧要的瓷砖从墙皮上脱落。
“我以为你们在征服泰拉的时候并不会吝啬于宽恕。”
“宽恕与怜悯只属于配得上的人。祂有很多将军,其中不泛品德高尚者,心怀怜悯这,他们才是那些需要宽恕的战役中的指挥官,而祂会确保如此任命。”
“可我不在此列,我是一道必将贯彻,不容篡改的判决。”
罗德岛之主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他已经得到答案。
“斯堪的纳维亚曾经是半岛。”
“我抵达泰拉的时候,那里是东阿拉比亚荒原上的群峰,泰拉只剩下一片垂死的海洋,它在祖的国度与杜兰的联邦之间。”
“...在斯堪的纳维亚的神话中,莱万丁是一把焚灭世界的魔剑。”
“我见过‘格冈尼尔’,它现在叫酒神之矛,被一位赤诚的神子挥舞,那柄武器和它在传说里的影子同样强大,但也不过如此。比起依靠某种巫师的玩具,我更喜欢用巨量的磷化炸弹焚灭一个世界。”
“战争总有伤亡。”
“是啊,”阿波斐斯露出了一个可怕的微笑,“你比任何人都清楚,你让她替你背负魔剑时她就是死人了。”
“...史尔特尔忠心耿耿的为我效命了五十年。”
罗德岛之主近乎哀求,但铸造总监没有任何触动。
“如果是完美的胜利,我不介意将你的仆人交由你自己处理。”
“但多莱乐斯,他为我服役了一百年。”
阿波斐斯撂下这句话后便转身离去,走向他的战利品。
猩红之君呼唤他的智械督主,一道矮小的身影从红袍的队列中迈步而出。
“尊主。”
“我只要结果。”
“诺。”
智械督主向阿波斐斯致敬,指令下达,于是火红的影子被暗淡且冰冷的钢铁吞没了。
她将于钢铁中重获新生,并在永恒的服役中偿还罪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