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792年的冬天显得格外的寒冷,对于西湖藏剑山庄来说更是如此,因为,就在半个月前,藏剑山庄庄主叶炜去世了。
他的死对于朝廷或者说对于大唐来说似乎无关紧要,因为毕竟是一个江湖人物,但是也正是因为他在江湖上的地位,他的死对于江湖来说是一件大事。
在此之前,叶长笙还没有感觉到所谓的“长生”究竟是一个什么概念,或者说为什么仙人会选择远离凡俗,居于太虚山上,甚至连山脚下都设有巨大的迷阵,但是…在这个时刻,她却突然明白了长生的悲哀。
一袭白衣的少女撑开了手上的纸伞,朝着藏剑山庄的大门走了过去,现在的藏剑山庄大概已经没有几个人还记得自己了,她能感受到自己与“世俗”之间的联系正在随着时间的流逝而逐渐的更加单薄,直到最后被时间彻底斩断。
自己离家三十五年,而归来时当初的故友要么已经两鬓斑白,要么已经长眠于地下,而自己…她摸了摸自己的脸,轻轻地苦笑了一声——
一别三十余年,自己的容貌却是没有半分变化。
而那个藏剑山庄的天才弟子叶长笙的消息,早就已经随着时间的推移而从江湖中消失了,而且,想必再也不会出现了,她看着藏剑山庄的一切,原本无比熟悉的景象,但是现在又显得是如此的陌生。
她突然想起了传说中那位烂柯之人回家之后的景象,物是人非大抵如此。
少女低低的叹息了一声,将手中的拜帖递给了站在门前的藏剑山庄弟子,说实话,江湖上各大门派现在早就已经大不如前了,安史之乱让各大门派失去了太多的优秀弟子,有些较小的门派甚至已经在那场战争中流尽了鲜血。
藏剑山庄的弟子接过了拜帖,然后瞥了一眼——
清净门,很奇怪的门派名,他有些狐疑的抬起头来,面前背着一个大木盒的少女只是微微一笑:
“家师曾经与叶庄主有旧,听闻故人西去甚为悲痛,然事务繁忙难以抽身,故命弟子前来代为吊唁。”
“哦…”虽然没听过清净门是什么,但是既然已经说了与庄主有旧,更何况死者为大是神州的传统,如果在别人的灵堂闹事,恐怕以后也就不用再江湖上混了,他点了点头“那姑娘请便吧。”
“嗯,有劳了。”叶长笙深深地吸了口气,强迫着自己冷静下来,朝着藏剑山庄的里面走去。
这里是她出生的地方,是她生活了十几年的地方,是她的“家”,只不过,现在能被称为“家人”的人已经都不存在了,而这个地方对她来说也不过是一个伤心地罢了。
周围的藏剑弟子无不是一身缟素,低着头行色匆匆,她站在门前,看着里面来来往往的人,突然之间失去了继续向里面走的勇气,她咬了咬嘴唇,低下头随着人群朝着里面走去。
藏剑山庄的庄主不愧是江湖上德高望重之人,来自各大门派吊唁的人络绎不绝,叶长笙沉默着站在灵堂之前,随着其他人一起行礼,灵堂中的棺木里躺着她曾经最亲近的人,曾经最痛恨的人,她的…亲生父亲。
女孩默默地把背在身后的木盒拿了下来,放在了灵位之前,面对着周围几名藏剑弟子疑惑的神色,她只是摇了摇头——
“这是故人遗物,我只是受人所托送回来罢了。”
她打开木盒,里面是一对轻重双剑,剑身保养得很好,虽然经历了多年的岁月,但是依旧没有任何锈蚀的迹象,反而依旧显得寒光闪闪,她将木盒合上,最后朝着那具棺木投去一瞥,随后头也不回的转身离去。
几个眼尖的藏剑弟子有些疑惑的看着少女的背影,因为在刚刚她转过身离开的时候,他们分明看见了,少女的眼角,闪过一抹晶莹的泪光。
一点冰凉的寒意落在了少女的脸上,她抬起手来轻轻地在脸上沾了一下,一片雪花被她沾在了手指上,随即融化成了一小点水迹,她默默地站在雪里,甚至连一直拿在手里的纸伞也忘了撑开,直到从身上传来的寒意让她微微颤抖了一下,她才如梦初醒般的掸落了身上的雪花,朝着藏剑山庄的后面看了一眼。
最后也只是默然的叹了口气,撑开纸伞朝着来路走去。
今日之后,自己与藏剑山庄的缘分也就是彻底到了尽头,从此之后,自己与这里也就没有任何关系了。
“姑娘留步!”一个沙哑的声音突然从身后响起,让她微微一愣。
一名明显已经上了年纪的老人追了出来,雪花落在他灰白的头发上,让他显得格外沧桑,老人有些浑浊的目光在少女的身上流转片刻,声音有些颤抖的开口道:
“姑娘…敢问…那盒中的双剑,是从何处得来?”
“何处得来?”叶长笙垂下了目光,不敢与那老人对视,她当然认识他,叶安,藏剑山庄叶家的老家人,自己本来以为已经在这里没有认识的人了,但是如今没想到还能遇到这个人,她沉默了很长时间,最后轻轻地摇了摇头:
“只是故人遗物罢了,受故人临终所托送回山庄,也算是了了故人的心愿。”
叶安沉默了片刻,有些洒脱的笑了笑:
“不知姑娘,愿不愿意听一个老人家说说过去的事情呢?”
“……您讲吧。”她终于点了点头,停了下来。
“老朽第一次见到小小姐的时候啊,是在…是在四十多年前了吧…那个时候我还是年轻力壮的,庄主让我保护着小小姐,陪着她练武功…”
“小小姐那个时候不喜欢练武,经常会练着练着哭起来,手上被双剑的剑柄磨得都是血泡,当时我就一个接一个的帮她挑开,给小小姐上药,小小姐喜欢吃烤鸟蛋,我当时还爬的动树,藏剑山庄里的那些树上的鸟窝几乎被我掏了个遍。”
“后来啊,小小姐就长大了点了,双剑也拿的动了,虽然不知道是从哪天开始的,小小姐开始不再贪玩了,不在偷懒了,开始一心一意的练武了,小小姐是个练武的天才,短短几个月的工夫,都能和我过上几招了。”
“有一次啊,我和小小姐在练武的时候,当时我手上的木剑没收住手,差点在小小姐的脸上留下一道疤来,要不是小小姐替我求情啊,当时我这条命怕是都要交代了。”
“小小姐是个很好的人,对我们这些下人也都和和气气的,从来没有打骂过什么的,但是…我们曾经也看到过小小姐在练完武之后偷偷的咳血——”
“奇经八脉之中先天有半数阻塞,我们这些经常陪着小小姐的下人怎么会不知道呢,我们曾经对小小姐说‘小小姐,您这是何必呢…’,你猜小小姐怎么告诉我们?”
“她说,‘我是藏剑山庄的小小姐,我父亲是藏剑山庄的庄主,我的一切都是属于藏剑山庄的。’”
“那个时候的小小姐很厉害,但是那个时候的她看起来不像是一个‘人’,却像是一个人偶,就像是为了练武而存在的人偶一样,不在乎自己的身体,不在乎自己能活多久,只知道自己不断的变得更好,变得更强。”
“我们这些下人当然是没有资格对小小姐指手画脚的,所以只能尽力的把各种能用得上的药材拿来,小小姐既然想要练武,我们自然不能让小小姐留下遗憾。”
“后来啊,小小姐有一次出去之后,带回来一个很漂亮的女孩子,黑色的头发,带着一柄佩剑,虽然看起来没什么真气的样子,但是其实就连庄主都对她敬畏三分,那是我们第一次看到小小姐发自内心的笑出来,但是那不是我们该管的事情。”
“再后来,再后来就是怎么来着,当时好像是武林大会,那些西域明教的人又上门来挑战,当初就是他们从山庄夺走了宝剑‘碎星’,当时我们的弟子没有人是那个明教左护法的对手,就连小小姐都输了,但是小小姐带回来的那个朋友,上了擂台,轻飘飘的一招就把她送了下去。”
“我们是从那个时候才知道那个人是什么清净门的弟子,所以今天看到了清净门的拜帖,才迫不及待的出来看看,要是老朽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还望姑娘勿怪。”
叶长笙默默地摇头,强忍着不让自己的眼泪流下来,因此显得眼睛有点发红,女孩勉强的笑了笑:
“怎么会怪老伯呢,若是老伯口中的小小姐知道了还有人记得她的话,大概会很高兴的吧,毕竟…”
她想说的话哽在了喉咙里,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最后,她只是叹了口气,朝着老人抱了抱拳“那在下就告辞了。”
老人笑了笑,朝着她挥了挥手,看着她的背影逐渐远去,他终于忍不住的高声说道:
喊出了这句话,他已经是老泪纵横。
若有来生…叶长笙的步伐停留了片刻,她很清楚那个人认出了她,就像那个人清楚她也一定会认出他来一样,但是她又能说什么呢?
已经过去了太多年了,她也已经不再是当初的那个小小姐了。
都忘了吧,都忘了吧,忘记了,就不会为了这些生离死别的事情感到悲伤了。
站在西湖之畔,少女突然拔剑出鞘,如同要把自己的过去一同斩断,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一向握剑很稳的手今日却有些颤抖,女孩慢慢地收剑入鞘,两行清泪却已经控制不住的流了下来。
最后的最后,她只是微微摇了摇头。
世人皆言若有来生,只是——
她从未见过有什么来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