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铜城近郊。
这是一处私人庄园,也是青铜城最著名的旅游景点,地狱曾经发行过一套纪念图册,上头的封面就是它。
能够成为它的主人,说明这一家人已经不能普通地用“有钱”两个字来形容了,他们不但富有,而且绝对是极有传承的贵族,这一点从庄园的布局就能看得出来。
欧式风格的洋楼点缀在苍松翠柏之间,庭院里随意摆放的石凳排列着形态各异的花木盆景,美轮美奂地雕塑、精致的喷水池……没有一处不精致,没有一处不高贵。
深黑色的铁艺大门打开,黑色的加长林肯沿着静谧的林荫路向庭院深处驶去。
三个女孩坐在林肯舒适柔软地座位上,窗旁掠过婆娑树影,未咲趴在窗前东张西望,不时发出一阵阵惊呼:
“瞑~你看!那个是罗丹的‘思想者’,我在一本杂志上看到过,它是《地狱之门》组塑的一部分,后翻铸成铜像,没想到在这里居然能见到大师的真迹!”
……
“那个!那个是‘自杀的高卢人’!柏加马王国纪念高卢战争的名作!原像早已丢失,没想到居然在这里!”
……
“还有那个!‘抱鹅的少年’!波厄多斯的代表作,雅典青铜时代的象征,阳间只留存了罗马的复制品,没想到……”
“安静。”爱终于忍不住出声打断了她的兴奋。
未咲一怔,反应到自己好像有点脱线了,只好悻悻地坐回座位,低下头,双手夹在雪白的大腿间,仿佛一个做了错事的孩子。
“对不起……”
“好啦,爱也不是责怪你。”瞑把她抱过来,安慰地摸摸她的头,转身问爱:
“你怎么看。”
其实她也很好奇这位“大人物”究竟是谁,和青石官邸的失火又有什么关系,这一路上她做了许多假设,但没有一个能解释得通。
爱摇摇头,脸色虽然一如既往毫无变化,但情绪明显有点低落,瞑觉得能理解她的心思,意外的变故让她救出双亲的计划变得遥遥无期,换了谁心里都不舒服。
瞑伸出手,握住了爱的手掌,有些话不需要多说,真正的朋友一个眼神,一个动作就能理解彼此的心意,她相信爱一定能懂自己的意思。
许久,爱抬起头,冲她微微一笑。
一切尽在不言中。
※※※
十八世纪的洋楼从庭院深处伸出的双个又高又细的塔尖。外头装饰着布满暗红色花纹的花岗岩,简单而不奢华,却反而体现出厚厚的凝重。
林肯在宅邸门口停稳,大门中开,白发苍苍却儒雅高贵的管家迎了出来,背后站着白衣翩翩的侍者,整整齐齐仿佛十万带甲精兵。
车门拉开,管家毕恭毕敬地向瞑躬身致礼,带着无可挑剔但冷漠冰凉的微笑,神态说不出地谦卑:
“主人正在客厅等您。”
瞑点点头,拉着爱和未咲转身走进宅邸。
※※※
锃靜的实木地板在脚下延伸,两侧挂着各种各样的身上佩有六指纹章的人物肖像,一个个从相框里透过几百年的时光,幽幽地看着他。
瞑在管家的带领下从两侧人像的注视中穿过走廊,仿佛正在觐见国王。
走道尽头的房门被推开,眼前豁然开朗,这里是庄园的客厅,榆木的地板,典雅的壁炉,挑高的穹顶上装饰着精美的吊灯,四壁维多利亚时期的墙纸,上头悬挂着六指纹章,哥特风格的窗户配着纯白的窗纱,典型的英伦风,古典尊贵。
“欢迎莅临寒舍,死神少女。”
人影沿着弧形的楼梯走下,那是一位身着黑衣的中年男人,他走到一半就站住了,斜下45°看着客厅里的少女们,像皇帝在俯视臣民。
他只是随随便便站在那里,姿态也没什么特别,但与生俱来就带着一种慑人的魔力,令人不可仰视,甚至连客厅内辉煌的灯光,也仿佛因他的到来而失去了光亮。
瞑惊住了,眼睛在精神冲击下瞪得滚圆,这个男人她认得——不,应该说地狱没有人不认得。
“冥王?”
※※※
冥王。
九狱之主,位面的最高统治者,也是地狱这间超级企业的法定代表人。
在无论哪一国的神话中,他都是集力量、死亡、恐怖于一身的存在,是地狱里唯一能够抗衡神衹的存在。
瞑没想到有一天地狱主宰会召唤自己,这就好像马化腾召见一个腾讯的程序猿,只能用不可思议来形容。
不过想想也是,除了九狱之主,谁有这么高的逼格?敢公开挂出“六指徽章”?
“坐吧。”冥王走到靠窗的桌子边坐下,指着沙发对少女们说。
三人逐一落座,瞑和爱坐在上首,未咲则独自一人坐在右首的单人沙发上,双手平方膝盖,目不斜视,姿势端正得好像正在上课的小学生。
瞑能理解她的紧张,少女在地狱连个公务员都不算,严格来说就是个黑户,突然面对九狱之主,也难怪她会这样。
问题是……
这反应也太大了吧?
“大方一点,你是被邀请的客人。”她用腹语术提醒道。
可惜收效甚微,看得出少女努力想让自己放松,然而过度僵硬的肌肉根本无法松弛,硬拗的结果反而把认真听讲的小学生拗成了变形金刚。
瞑只好别过头去不忍再看。
门又被推开了,白衣的侍者送来雕花装饰的餐车,上面摆满玻璃金尊的酒水,空气里混合着酒香与郁金香的味道。
未咲暗暗吞了口口水,这场面像极了小说里英伦贵族的沙龙,她忽然觉得自己上等了,非常上等,就好像正在接受国宴招待的外国嘉宾。
“小姐要点什么?”侍者彬彬有礼地问道。
未咲瞄了眼餐车里的让人眼花缭乱的各色瓶子,然后怯生生地举手:
“我……可以要杯珍珠奶茶嘛。”
侍者一愣,以为自己听错了。
“小姐需要什么?”他又追问了一句。
“如,如,如,如果太麻烦的话就算了!”未咲连忙纠正。
白衣侍者懵逼般地巴眨着眼睛,视线从餐车上的BACARDI,SMIMOFF,人头马,马爹利逐一扫过,不明白珍珠奶茶是什么东西。
瞑叹了口气,不忍心再看伙伴继续丢人下去。
“那么,您请我们到这里来,究竟有什么事呢?”她转过话题问冥王。
“有一件任务需要你们去完成。”冥王双手支着下颌,“地狱出现了叛徒,这在冥界几万年的历史中从没有过,这是我们所有人的耻辱,所以我希望你们可以把它的脑袋拎回来。”
他顿了顿,视线集中在瞑的脸上:“当然,我不会让你们白干。如果你能完成这个任务,今年的业绩指标就算你合格了,并且你这两位朋友……”
冥王又指了指爱和未咲:“她们还没有正式的身份吧?”
瞑:“……”
“很简单,只要你们带回叛徒的首级,我就破格为她们转正,从今以后她们就是拥有正式封号的地狱公差。”
瞑和爱对视一眼,不得不说冥王的条件是诱人的,直击心灵,让人根本无法拒绝,可她们还得追查三眼蜘蛛的事呢,才没有时间接受麻烦的委托。
不过,瞑也知道拒绝必须谨慎,毕竟面前的可是地狱的最高主宰,堪比神祗的存在,一旦惹恼了他,人家动动手指头就能把你碾成齑粉。
她有些忐忑地偷瞄了冥王一眼,男人正望着她,冰蓝的视线全无表情。
“如果您赐予我们选择的权力,我们更希望可以在别的事情上为您效力。”瞑谨慎选择着措辞。
冥王忽然笑了起来:
“几万年来,你还是第一个胆敢拒绝我的人。”
“……”
“不过如果你知道叛徒是谁,也许就不会这么说了。”
一张照片被推到了少女的面前,瞑只看了一眼就惊呆了,爱更直接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照片上,八爪丑陋的怪物张牙舞爪,背上的三只巨目恐怖,诡异,投资额无尽的冷,无尽的暗,宛如深渊一般。
阴沉。
死寂。
“三眼……蜘蛛?”
“没错,就是它。”冥王点点头,“它已经在暗中投靠了天堂,一直在背地里建立地下组织,以‘地狱通信’为名,网罗少女为其服务,聚敛阳间生魂暗中偷渡天堂,这种行为已经构成了严重的犯罪!你看看这个。”
他一边说一边伸手递来一样东西。
那是一枚徽章,翅膀包裹着闪电,瞑曾经在青铜城的图书馆里见过这种东西。
天堂的徽章!
“这是在三眼蜘蛛家里发现的。”
谜底揭晓,长期以来一直困扰瞑的疑惑总算有了答案——她现在终于明白三眼蜘蛛一个地狱的公务员,为什么会设计出带有神圣属性的机关了,也明白为什么它能圈养来自天堂山的蜃龙了。
“中国?”冥有点意外,她的前世就是五星红旗下的三好学生。
“对,中国。可惜到了那里我们失去了三眼蜘蛛的行踪,它最后一次出现是在这里。”冥王又递来一张照片。
照片拍的是一所学校,风格古典高雅,背倚孤山,面临外湖,校园内玉树苍翠绿,鲜花遍地,古希腊风格的建筑点缀其间,人工之美和自然之美情景交融,形成了一种风格独特的景色。铁艺雕花的大门旁挂着几个大字:
“杭州第五中学?”
这一回瞑不只意外,已经失声低呼出来了。
杭州五中前世是她的母校,也是杭州首屈一指的贵族学校。市旅游局曾经发行过一套纪念图册,上头的封面就是它。
不过……
三眼蜘蛛去那里做什么?
“三眼蜘蛛必须捕获,地狱绝不容忍任何叛徒,所以才必须派人去处理,而你们就是最好的人选。”冥王的神情前所未有的严肃,“不过你们必须小心,天堂对三眼蜘蛛非常重视,很可能会派出天使接应它。”
“也就是我们还必须和天使战斗?”
“看起来是这样。”
瞑和爱、未咲对视一眼,这个任务出乎她们的意料之外,没想到三眼蜘蛛居然叛逃,更没想到这件事把天堂都牵扯进来了。事情越闹越大,情况复杂远超想象。
“最后一个问题。”瞑问,“为什么找上我们?”
冥王笑了起来:“你们好像都有亲人朋友在三眼蜘蛛手上吧?”
少女们不约而同地沉默了,原来冥王连这件事都知道了。
“你的业绩虽然不好。”冥王对瞑说,“但我看过你在和合市关于神崎诗的任务报告,你的分析、推理能力非常优秀,地狱里绝无仅有,怎么在人海之中揪出三眼蜘蛛只有你能做到。至于你……”
他转向爱:
“你虽然是黑户,但我们调查过,你是400年的怨灵,三眼蜘蛛手下以你的能力最出色,它的业绩里绝大多数都是你完成的,我没说错吧?”
爱不说话。
“而且你们都是新人,在地狱里的名声不显,派你们去不会引人注意。”冥王叹了口气,“地狱居然出了叛徒,这是全地狱的耻辱,我不想让太多人知道。”
他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到少女们面前,目光灼灼地看着她们,身影王者般孤寂、高贵。
“所以,我才把任务交给你们。有你们的组合一定能抓到三眼蜘蛛,既然大家目标一致,相信会合作愉快的,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