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穴里被破坏殆尽,光、黯两种力量如同肆虐的飓风摧毁了一切,碎石和灰尘掉了好久才终于停住。
蜃龙倒在月台上,巨大的身躯撞开了地面,沿着后退的轨迹拖出老远,鳞片碎裂,鲜血沿着龟裂的地面流出鲜红的河流,地狱般的凄美,地狱般惨烈。
就在这一片宛如末日崩坏的世界里,两个少女怔怔凝望着,瞑抬头地看爱,爱也在看她,她的眼瞳深处居然有那么多那么多的温柔。
仿佛时间停止,视线无声交融,一切像是都要化掉了。
过了一会儿,瞑终于开口:
“你来了。”
“我来了。”
沉默。
“我以为你不会来。”瞑说。
爱目光幽幽地看她:“但我好像不该来。”
未咲傻眼了,她活着的时候看过不少中国小说,这两人一问一答,对答如流,怎么感觉有股浓浓的古龙味?
“你们两个……精分了吗?”她呢喃犹如梦呓。
两个人谁都没理会她的吐槽,爱上前想要把瞑扶起,瞑微微摇头,以眼神制止了她,自己以刀拄地,咬紧牙关,摇摇晃晃站起了来。
“爱已经抢镜头了。”她说,“我可不想丢脸到连走路这块阵地都守不住啊。”
“所以说我不该来。”爱走过去把未咲搀起。
“你们两个别对台词了啊!”未咲努力克制着一种捂脸的冲动,“不觉得我们应该赶紧离开这里吗?”
“没事的。”爱安慰她,“迷宫的守护者已经死了,你们的合击重伤了它,刚才的龙焰是最后的回光返照,丧钟已经为它鸣响。”
未咲侧着头想了想……好像还真是这样,于是也放下心来。
“我说~你也来的真是时候,瞑之前明明那么多次呼唤你了……这是在cos古代的英雄么?千呼万唤始出来那一种。”她对爱说,并且很为瞑鸣不平。
“抱歉,来之前洗了个澡。”
爱的语气十二万分平静。
未咲又想捂脸了,她懂爱的意思,净身是对于死者的一种尊重,相当于一种仪式,说明爱已经准备好战斗了。
问题是……
搞仪式也要分场合啊!
这就好像明明这边已经被打得满地找牙了,那边的援军还在好整以暇地搞誓师大会……据说阳间有个叫龙宫寺圣战的人也有类似毛病,这是被传染了吗?
“敢不敢再迟一点。”她忍不住吐槽。
阎魔爱露出了认真思考的表情,片刻后说:
她居然认真回答了!
她居然回答了!
回答了!
未咲抓狂,差点没跳脚,瞑用一个眼神阻止了她,然后转向爱,后者正一动不动地望着满地狼藉的洞穴,也不知在想什么。
瞑向她走去,感觉自己是走向法庭的被告,她的脚步前所未有的迟滞,一股无形的劲力仿佛正拼命把她推回去。
可没办法,有些事终究得去面对。
对她来说爱的出现意味着拯救,可对爱来说却代表着背叛,她既然来了,就表示和三眼蜘蛛的公开决裂,人家的双亲还在它手上呢。
虽然她也曾经想过,出去以后马上就找三眼蜘蛛逼问,反正如今大家已经撕破脸,它不肯说就打到它老实交代为止,只要三个人在一起就没什么做不到的。但那毕竟是后话。在这一刻,爱的双亲切切实实因为自己陷于危险之中。
瞑走到爱的背后,站定。
气氛有些微妙,爱始终没有回头,好像一座意义深远的雕塑立在那里,不知是真的在发呆,还是已经预感到了接下来的事。但既然已经走到这里,瞑知道自己没有退路了。
“对不起。”她轻声说。
洞穴里寂静如死,静得瞑甚至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好像大鼓一般在那里捶得人心烦意乱。
害怕,紧张……好像在等待宣判的囚徒。
虽然两人认识的时间不长,但她知道这短暂的时间累积起来的东西,有多么珍贵。
这东西有一个专有名词,叫做朋友。
未咲吓了一跳,她知道这三个词的分量,她也曾仔细考虑过——所以才一直追问“会来吗”,相信身为当事人的爱更是清楚不过,三个人默契地谁也不提,但是……
现在瞑却把它捅破,把脓水挤了出来。
“你疯了吗?”未咲把瞑拉到一边,低声急语,“你和她说这些?你确定要说这些?”
“不说……就没关系了吗?”瞑反问,“不说,就不存在了吗?”
未咲更急了:
“可大家是并肩战斗的伙伴,你这不是……”
“正因为大家是伙伴,才必须说出来的吧。”
“那也不是现在吧!”
“反正迟早都要说的呢。”瞑安抚地摸摸未咲的头,重新走到爱的背后。
“对不起。”
又重复了一遍。
这个词发音虽然不重,但毫无疑问爱听到了,可她还是没反应。
沉默持续着。
完全分不清楚离最后一次开口过了几秒……不,几分钟。爱给她留下的,依然只是一个背影。
然后,那张有口皆碑的扑克脸终于转过来了,那么淡白,那么冷漠,就好像来讨债的。
“为什么道歉?”
空气里的温度,似乎比刚才低了一些。
“因为我的缘故,爱的双亲被置于危险之中,所以对不起。”瞑说。
她也知道自己这么做有点不合时宜,但纸是包不住火的,表面的东西终究会破。伤口只有暴露出来才能治好,世界这么大,找到真正可以落脚的地方又太难,瞑不希望自己和爱之间的羁绊留下任何伤痕。
友谊就该是干净的。
所以……
才必须道歉。
所以……
才必须征得朋友的原谅。
所以……
瞑低头,躬身,把诚意写满全身,前世今生,她从来没像现在这么认真过:
“对不起。”
可是……
“我不接受你的道歉。”
冷洌到可以斩风的声音,斩断了少女的歉意。
瞑僵住,凝固——这倒不是没有心理准备,事情会发展成这样她多多少少预料到了,可真正发生了还是那么令人难受。
这份羁绊,终究还是留下了伤痕。
真无力啊……
无力地叫人愤怒。
“他们不会有事的。”爱说,“你马上就会带我去救人。我想,这应该不是误解吧?”
什么是朋友?
这就是真正的朋友。
它从来就不是建立在一句又一句的好话中的,也不是建立在一条又一条的短信上的。真正的朋友是用心在交流的,即使什么也不说,也明白对方要做的事。
无须语言。
心意相通。
瞑抬起头,这是她第一次看见爱在微笑,她笑起来是那么美,美的令人不可逼视。
“既然马上就能把双亲救出来,你的道歉就完全没必要,我不会接受的。”爱说。
“还有,与其有时间在这里道歉,还不如抓紧时间赶去救人。”
她从瞑的身边擦过,率先向洞口走去,走了两步她忽然打了个寒噤。
好像有些不对!
迷宫是依据米诺斯的原则构建的,守护者已经被杀,为什么迷宫还没有崩溃?
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打断了少女的思考,爱侧耳倾听,声音很奇怪,就像是蛇在游动。
“你们有没有听到什么?”
未咲一怔,脸色顿时变了,紧接着瞑的脸色也变了,三个女孩不约而同地回过头,炫目的光芒在她们身后炸裂。
光芒来自蜃龙的尸体,龙已经阖上的双瞳骤然睁开,金华怒放,巨大的黑影在狂风中展翼。
龙还活着!
他在装死!
他在积蓄力量!
他在等待机会去宣泄仇恨!
※※※
瞑惊恐地瞪大了眼睛,她犯了致命的错误,她太专注了,忽略了近在咫尺的威胁,忽略了龙作为这个世界最高等的生物,拥有顽强的生命力。
“快跑!”瞑大喊。
但她跑不了了,极速扩张的领域覆盖了她,身体好像被什么禁锢了。
不止是她,爱和未咲也是,三个女孩仿佛变成了三尊石像,现在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等着。
等待死亡。
蜃龙振翅起飞,半空中发出威严的长嘶,像把雷霆含在了嘴里。
它翱翔半空,身上的每一张鳞片都迸发出凛然正气的神圣气息,庞大的身躯光华绽放,耀如十日齐照,嘴里更蕴酿着炽热的火焰,宛如龙神降临。
龙语•审判!
这是灭世级别的魔法,一旦完成整个半位面都将被抹消!
“难道只能到此为止了吗?”一个声音在瞑的脑海中响起。
怒潮一般的悲伤在瞑的心底涌现,眼前好像有一个人正指着她的鼻子哈哈大笑,嘲笑她的徒劳挣扎,嘲笑她的无能为力。
“你还算是死神少女么?”她的脸藏在光华里看不清,但声音却无比熟悉。
“你还算是死神少女么?”她问了第二遍,“原来死神也要上断头台呢,这我还是头一次听说,涨姿势了呢。”
“但你不必难过,因为你还有陪葬,旁边这两个女孩是你朋友吧?很美丽的少女哟,有这么漂亮的姑娘为你殉葬,黄泉路上不会寂寞了吧?啊~忘了这里已经是黄泉了。”
“很可笑,对不对?可你就是一个笑话,偏偏你无法觉察,你不认命,最终把身边的世界都卷进这个笑话里。什么‘我们一定能离开这里’,说出这种话不觉得可笑吗?燃烧了灵魂都打不赢巨龙,你有什么资格说这句话!”她走到瞑的跟前,现在瞑终于可以看清她的脸了。
那个人,是她自己。
“真好奇将来你的墓志铭要写什么呢。”
刻毒的嘲讽冷酷无情,好像刺破灵魂的利剑。
瞑站在原地,脸埋在阴影里。
“你说的对。”她轻声说,“我是自不量力了,还连累了朋友。但是……但是啊……”
她攥紧拳头:“无论是谁,不管是谁,想要伤害我身边的人,那就……
※※※
不可思议的细微变化深入每一个细胞,力量自灵魂深处爆发,无数地黯芒从瞑的身体透出,仿佛蚕茧一样包裹着瞑的身体。
紧接着蚕茧破开,黑色的羽翼从少女的肋下舒展。
好像古魔在少女的身体中苏醒,瞑掠空飞起,身周鬼火升腾,阴风环绕,鬼泣在手中变幻成巨大的镰刀,圆睁地赤瞳红得几乎滴下血来。
“黯翼……天使。”
“黯翼天使?”
爱和未咲不约而同失声惊呼。
二人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里看到了相同的心意。
复杂的符音自二人口中唱诵,她们的身体化为乌光,飞入瞑的体内,三股负能量在这一刻的完美叠加。
无与伦比!
天作之合!
而骷髅之下就是瞑,她凌空站立,黑色的羽翼层叠舒张,精致的脸庞苍白如纸,头顶上乌云四合的空气仿佛受到感应一般荡开一线,恐怖的死亡之气崩泄而下,注入黯翼天使体内,瞑厉喝一声,双眼像是在古井中投入了火把,但映出的却是森然鬼火。
巨大的镰刀挥下,迅速地延伸到了近百米的高度,滔天的杀意澎湃而至,如大海涨潮,刀气纵横间岩壁崩溃,纷纷坠落的碎岩中,无以伦比的毁灭威势蓬勃而下,重重斩在蜃龙的头上,切开颅骨,切断鼻梁。
龙仰天扑击的身影僵住了,这一幕就像是一幅色彩分明,却画风黑暗的油画,幽美、蛮远:空中飞翔着魔神,威风凛凛的巨龙张牙舞爪撕咬她。魔神笼罩在黯炎与阴风之中,斜下45°俯视,怜悯着对手的无知,跟着挥刀!
立斩!
画面定格。
蜃龙重重地摔在地上,血液自龙首被切开的伤口喷出,仿佛开出喷薄的血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