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一齐动手,拨开阻碍的墙砖,现出后头黑黝黝的甬道,一股腥风迎面扑来,像是打开了尘封的古墓,森然恐怖的气息瞬时间弥漫了整个教堂。
未咲冷不丁地打了个寒颤:
“我们……进去吗?”
瞑点点头,并且率先钻了进去,反身伸手拉她。
这一次,未咲没有像之前一样毫不犹豫地把手交给她,她的手攥在胸口,视线越过瞑望向她身后,隧道深处一团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悄悄地接近。
“我怎么觉得……里面不太安全?”她说,“呐~瞑,你能确定这是通往出口的路吗?”
瞑微微摇头:“我不知道。”
“可,可是……”
“即使知道脚下的路通往何方,路的意义依然要亲自走过才会明白,不是吗?”
“……”
未咲不再多说,看得出她依然很犹豫,目光在瞑伸出的手和后头的黑暗之间游离不定,纠结得双手绞在胸前握紧拳头。
但最终,逃离的意志战胜了恐惧。
她拉住了瞑的手。
※※※
幽暗的隧道在脚下延伸,这里百转千折,每一个转折都大同小异,而且与之前的通道不同,没有多少人工的痕迹,到处是布满黄泥的雨道,泥土湿涌涌的,踩上去黏糊糊地极不舒服。
身前身后全是黑暗,目力所及只有不到一尺的距离,未咲跟在瞑的身边前行,地面往下倾斜,而且范围愈渐收窄,她不得不扶着墙壁,以防自己撞到。
“这里怎么这么潮湿?”未咲忍不住抱怨道。
忽然!
她感觉自己好像摸到了什么。
那东西不像是岩石,比岩石还要冰冷,而且触感也不对,就好像是……
未咲侧过头,可惜太黑了,她什么也看不到。
“呐~瞑。”她拉了拉瞑的衣角,“这是什么?”
她凑上去仔细抚摸,越摸越觉得奇怪,这东西怎么感觉这么熟悉?就好像,就好像……
噌音从旁边响起,瞑抽出鬼泣,籍着刀刃的反光,未咲终于看清了自己正摸着的东西。
那是一张人脸!
浮在岩壁上的人脸!
扭曲可怖的人脸!
并且不是一张,岩壁之上到处都是这样的人脸,仿佛死尸被塞在墙里,一个个死状可怖,似乎正忍受着酷刑,却在痛到极点,惨到极致的时候被冻结了时间,以至于全部的痛苦全都凝固在脸上。
他们的眼眶里已经没有了眼珠,剩下两个漆黑的空洞,而面部仅剩的肌肉全部纠结在一起,嘴大张着,似乎正在发出似人非人,撕心裂肺的惨叫!
“呀啊啊啊啊啊~~!”
未咲失控地惊声尖叫,一个劲儿往瞑的怀里缩。
“鬼啊——!”
“冷静点,好歹你也是鬼,怎么能被鬼吓到?”瞑摸着她的头说。
安抚似乎起到了一点作用,起码尖叫没有了,不过未咲依然蜷缩着瑟瑟发抖,紧闭着眼睛死也不肯睁开。
“这到底是,到底是……”
瞑走到死尸前仔细观察:这些死尸死状凄惨,并且从它们的表情来看,惊恐更大于痛苦。
“他们,他们……”
“他们都是生魂。”
“生……魂?”
生魂就是普通人的灵魂,在地狱里这算是最低阶,也是数量最多的存在。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瞑拍了拍手站起来,“他们应该是被吃掉了,这些是吃剩的残渣。”
“吃,吃……?!”
“听说过蜃龙吗?”瞑突然转过话题问。
未咲摇头,她当地狱少女的时间很短,而且在三眼蜘蛛手下当差很忙,基本上没时间接触更多的东西,因此对地狱、天堂、巨龙这些神秘侧的事知道的不多。
不过……
“你说……龙,龙?”
未咲脸色苍白,喉咙里发出呜咽的悲鸣。“龙”这个词她不算陌生,在无数的传说中,它都是至高无上的存在,如果这里的看守是一条龙,她们还出得去吗?少女感到前所未有的绝望。
“蜃龙来自天堂山。”瞑解释道,“它们以地狱的灵体为食,也是我们的天敌。”
她的脸色凝重,语气更浊得人心里发渗,心里暗暗后悔:自己早该想到的,教堂祭台上的那只巨龙雕塑,可不就是蜃龙吗?!这么重要的线索差一点就忽略了,都怪自己当时太不冷静,说穿了还是经验不足阅历太少,事件一碰到自己身上就难免着慌起来了。
瞑懊恼不迭,却没留意自己的语气让未咲感觉气都要透不过来了。
她艰难地咽了口唾沫:“你是说,极渊里有一只蜃龙?会……吃了我们?”
瞑沉重点头:“记不记得我跟你说过,这个迷宫是依据米诺斯的原理建立的?”
“嗯。”
“那就是了。”瞑说,“在希腊神话中,米诺斯是宙斯和欧罗巴的儿子,他娶了帕西法厄为妻,触怒了海神波塞冬,波塞冬以神力使帕西法厄痴迷的爱上了公牛,并吸引公牛交媾来满足燃烧的肉欲。不久帕西法厄生下了一个牛首人身的怪物米诺陶洛斯,这个半人半牛的怪物不吃其他实物,只吃人。米诺斯把他关进一座迷宫中,这就是米诺斯迷宫。”
未咲听到这里突然“啊”了一声:
“三眼蜘蛛在这里养了一只蜃龙,来代替米诺陶洛斯镇守迷宫?!”
“应该不会错。”瞑颔首肯定。
一阵恐怖的呼叫突然从隧道的深处响起。
那是某种巨兽的嘶吼,很难形容出于哪种生物,仿佛来自远古的魔啸,不断在空气里冲突、回荡……好像要刺破耳膜,切入脑门里似的。
血腥!
暴虐!
嘶吼在隧道的岩壁上震荡出巨大的回音,而这种回音又和原本的嘶吼混合在一起,于是恐怖无限放大了,直似要把人们的耳朵撕裂,心房震碎。
过了很久,这声音又渐渐地减弱、减弱……终于消失不见。
“上帝!那……就是蜃龙吗?”
未咲呆在原地,两颊白得似霜如雪。
“……看起来就是了。”
瞑的脸色也有点不好,事情似乎越来越复杂了。
一开始,她只是纯粹想救出阎魔爱的父母而已,没想到此后怜子阿姨失踪,自己也被困在极渊,如今又发现了蜃龙!
那可是来自天堂山的神兽啊~!
“感觉这件事越来越脱离控制了呢。”瞑暗暗皱眉。
情况比想象的严重,三眼蜘蛛不但在极渊里设计了神圣加持的陷阱,还圈养巨龙,更过分的是抓了这么多生魂来喂养它!
大家抓来的灵魂不是必须全部交到地狱吗?
严格来说,这已经算贪污了吧!
它到底想干嘛?!
在想深一点,三眼蜘蛛也是地狱的灵体,和天堂是天然的死敌,它从哪里搞的这些东西?
瞑茫然地看着四周被吃掉的生魂——他们表情扭曲,早已看不出本来的样子,瞑很担心,不晓得怜子阿姨会不会也在这里面,如果在的话,那……
她连忙收回了濒临失控的想象:
“无论如何,既然找到了迷宫的镇守者,说明我们离出口很近了——跟我来吧。”
瞑说着,拉着未咲重新没入了黑暗。
※※※
隧道还在脚下不断延长,两个人默不做声摸索前行,身边只有一团漆黑,一下一下的脚步听起来是那样的空旷,空旷地就如同踩在自己的心上,一下下地震荡着早已绷紧了的心弦。
巨龙的嘶吼已经隐没,空旷的环境中能听到的只有自己的脚步声,除此之外好像什么都没有,但是又仿佛什么都有!
黑暗赋予了人想象的空间,明明一片伸手不见五指,但你却能够清晰地感觉到隐藏在黑暗深处周淡淡的人影。在这种虽然是看不见的、却将向所有人绷紧的神经与受惊的理性猛扑过来的黑暗里,潜伏着宇宙间一切极其恐怖的、一切怪异而不可思议的邪恶东西……
瞑忽然站定了脚步。
“怎么回事?”未咲的声音有点尖。
她的四周一片黑暗,原本那一点点的微光都不见了,只剩下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往前往后往左往右,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青色的雾气宛如潮涌,雾气隐没了远处的未知,也隐没了希望。
“你看……”瞑朝一边偏了偏头。
未咲循着她示意的方向看去,黑色的块状物累得老高,仿佛一座座金字塔。
“这是什么?”未咲问。
瞑走上前,捻起那东西放在指尖搓了搓,又凑到鼻子边嗅了嗅,最后拍拍手。
“是龙屎。”
未咲一愣:“龙这么拉风的生物,还拉屎?”
“……毕竟也是一种动物嘛。”
“呃~倒也是。”
未咲注意到了那些“金字塔”——巍峨雄伟,果然拉风的生物连屎都这么拉风的吗?
二人又走了几步,瞑像是突然发现了什么,又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突然脸色急变!
“快把鼻子捂上!”
凝重的语气让未咲吓了一跳,进入这里以来,这是她第一次发现瞑的语气有了些许变化。
少女不由得紧张起来:“怎么了?”
“这里的龙屎太多了。”瞑严肃地说道,“蜃龙是生活在天堂的生物,天堂的生物普遍具有神圣属性,它的排泄物对我们这些怨灵来说,万一吸入过量……”
“会中毒吗?”
未咲露出了惊恐的表情,连忙把鼻子捏住,一想不对劲,又把嘴巴捂上了。
瞑淡淡地瞥了她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