熏香升的很慢,味道也很淡,就像外面的小雨一样,绵长又透着一点凄凉。
细风带动着竹帘轻轻摇晃,水壶里冒出的热气被这风吹得身不由己。
“没想到你还会泡茶?”坐在对面的男人先开了口,略带沙哑的口音是因为长期缺水的旅行带来的后果,又干又硬的干粮给他的喉咙带来了不可弥补的伤害。
“你就不能把你这身沾满了土味、汗味和血味的行头换下吗?我都害怕从你的白胡子里掉出虫子。”女人十分嫌弃的把刚泡好的茶递过去。
茶香从杯中飘出,不过男人显然并不喜欢这种苦涩中略带着清香的清闲饮品。
“天冷了,不进屋谈吗?”男人啜了一口茶便放下了。杯子里的热气缓缓升起。
“其实我一直都不喜欢舒适的地方。不过索拉尔从来不让我在这种地方呆。”她的眼神显得有些空洞,看起来是回想起了一些事情。“这倒要谢谢你了,要不是你来我还真出不来。”
长廊的尽头突然响起了脚步声,沉重而扎实,男人反射性的握住了腰间的短刀,不过意识到自己客人的身份就松了手。
雨水顺着厚重的斗篷流下,兜帽下面是一副年轻的面孔。男人饶有兴致的打量着他,身材并不是特别高大,但是脚步声确实十分沉重啊。同样的,年轻人也在快速的打量着男人的特征,桌子旁边的阔剑,腰上的两把短刀和几把投掷用的飞刀,只有一边的手甲明显是为自己的战斗习惯特意准备的,看起来要应付形形色色的人物。男人感觉得到年轻人的眼神里透着敌意,时不时还散发出一点杀意,他紧盯着年轻人的眼神,揣测着他会不会出手。
“这位是出身文沃尔特的血狼阁下”。女人站了起来,向年轻人介绍着男人。突如其来的对话打破了微妙的僵持,男人也站了起来以示友好。一阵吹过,熏香的烟斜散开来。
“我们这里不需要佣兵吧,母亲,我认为我可以完成您的所有任务。”年轻人对于男人的友好并不买账,“我想您应该已经注意到这个城市里连一个酒馆都没有了吧,我们真的不需要您的协助,佣兵先生。”佣兵两个字十分刻意,年轻人的厌恶感已经快顺着斗篷上的水滴到地上了。
场面陷入了短暂的尴尬,男人并没有等到女人的救场,他看了一眼正在喝茶的女人明白了什么。
“朝气蓬勃是好事啊,拳怕少壮!”男人的脸上挂着无奈的笑容走了过去,“但是在战场上可不能冲动行事啊,骑兵。”
话音刚落,年轻人一手直拳朝着对方右脸冲去,拳风凛冽,力拔千斤。可是下一个瞬间,年轻人并没有如愿打中对方,原本应该击中的右拳却像是被风吹歪的竹竿一般被偏到了左边,还被那个男人的右手抓着手腕。
雨声依旧,微风依旧,茶香依旧。
“何家流手,承让了。”男人点头示意。
“莱恩,卡佩那边的事情我晚些找你。这几天辛苦了,我和这位先生还有些事情要商量。”
“明白。”莱恩没有多余的动作,没有多余的牢骚,直接离开了。
“从没输过的年轻人吧?”男人揉了揉右手腕,“不过拳法很生猛干脆啊,再快一点就有点难办了。”
“就像曹枭的枪一样不是吗。”女人紧了紧披风向男人投来得意的目光。
“不过我真的很在意,他真的是你的孩子?”男人明白这个问题也许会触碰到一些禁忌,但是坐在对面的女人如果真的有孩子的话这个消息可是能在月桂酒吧里刷新拍卖纪录的消息啊。当然男人并不在意钱的问题,但是谁又能拒绝打开酬劳箱子的快感呢?
“我和曹枭的。”女人出乎意料男人的快速的回答了问题,脸上竟然泛起了笑意,戏谑的笑容里却又有几分真心的高兴。男人眉头一挑,对这个回答不知如何应对。“好像被看穿了啊。”男人心想道。
细雨蒙蒙,看似清澈透明,可总是有些东西扰乱着心神。让人有些烦躁。
“陪我走走吧。我们边走边聊。”女人拄着拐棍站了起来,顺着长廊慢慢走着。
细雨打在荷花的花尖上,小的连水滴都算不上,可是随着微风的摆动,这些细小的水滴缺慢慢的凝聚着。
“天一凉下来这膝盖就疼的不行,”女人停在池塘边说道“我说你一个老头子了就没一点老年病吗?”
“这可是出卖了我很多东西换来的身体啊,没如您所愿真是对不起啊。”男人并没有露出什么得意的表情,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无奈。
“这个花是从碧春那里带来的,那是曹枭的老家。每次被家里人欺负的时候,曹枭就喜欢到池塘里看这花。曹枭从格鲁彻堡出发的那天就一直说,等哪一天再也不用打了,就盖间自己的房子,外面挖个小池塘,种上这荷花。”女人停了下来,凝视着莲花,回想着过往。风向变了,微风吹动了女人的侧发。悲伤?怨恨?遗憾?愤怒?杂糅在一起的感情难以分解。
“曹枭的事我很抱歉。”男人没做过多的解释,他不知道为什么女人会突然提起这个已经战死二十多年的人。
“我觉得你也应该很抱歉!”女人转向男人,她的发言突如其来一反常态言语间的攻击性喷薄而出,但眼神里复杂的情感流露出一股凛然的决心。“二十多年过去了,你都快成了一个白发老头了,几乎跑遍了帝国和联邦的所有村子。那么,恰希的私塾老师,神圣帝国的缔造者,伟大联邦的救世主,文沃尔特的嗜血之狼,帝国流浪圣女的养父啊!请回答我一个问题。”
“博菲特到底该不该死?!”
风并不大,但不知道哪里的竹帘松了,突然掉到地上。
男人的眉头瞬间皱紧,盯着比自己矮了一个头的女人眼神里散发出怒意,甚至闪烁着杀意。男人没想到她竟然会人来疯一般的把话题带到这个问题上。看得出来,他非常非常非常不喜欢这个话题。女人却没有退让,也没有回避,就这样四目相对着。
风一吹,茶凉了。
过了一会,男人闭上眼睛,叹了一口气,结束了这对视。双手插着腰,低下了头转向一旁。“很可惜的是,二十年前的我没有走过那么多的路。”
“嗯,是很可惜。”女人的嘴角挂上了一丝获胜后狡猾的微笑。“所以,血狼先生。你愿意帮我让这个世界重新转动一次吗?”男人转过头来,疑惑的表情爬上了他的每一寸皮肤。女人左手一摊,耸了耸肩,歪头笑道:“边走边说吧,血狼先生。”
风变大了,吹得竹帘沙沙作响。祠堂里的香烟缓缓上升,却又无可奈何的散去。一枝军旗在整个祠堂中显得十分突兀,不过就算熏了二十多年的香,依旧盖不住这旗子上尘土和鲜血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