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能殿主的眼光放得很远,所以没有急于解决境内问题——这当然跟太仪殿的实际情况有关系,一直以来都较为稳定的太仪殿并不需要过于急切的解决那些无关痛痒的东西,而齐洲殿则是秋水急需立威,以证明殿主的绝对威严,稳定局势,更重要的是振奋这几十年来齐洲殿的颓势,不然十殿大会时会很麻烦。
因此把某些应该由太仪殿负责的事情交给齐洲殿来做更合适,比如对这些来历不明的人进行审讯,就是把处理事件的主动权交给齐洲殿。
秋水领悟到这份好意,但同时也是压力,而且令她不禁想起以前那段日子。
见到的每一个人,都必须抱持着怀疑,怀疑对方是不是要杀了自己。那时候在她能信任的,在她身边的只有竹涯一人。
现在立场反了过来,她变成了那个要去杀别人的人。
她如今是殿主,必须承受这份压力,宗能殿主或许有这一两分意思在。
这让竹涯感到有些不满。
所以他决定借此解决一些事情。
……
楚长老先行去往了太仪殿本殿进行交涉,何长老负责警戒工作,因此审讯的人除了秋水和竹涯,只有梨长老和玉长老。
南长老因为收到其他命令所以这次审讯暂时回避,乐超遥和沐真已经被太仪殿官方委任为暂时的接应使者,参与齐洲殿的活动,这次代表太仪殿方面也来旁观审讯。
人还被关在屋子里,乐超遥和沐真已经在此等候,两名长老还在安排自己的部署没有到现场。
两人现在代表太仪殿,与齐洲殿是对等的地位,所以虽然秋水贵为殿主不需与之为礼,竹涯也是需要代为行礼的。
相互行礼过后,两人一副有话要说的样子,竹涯便问道:“两位对这事有什么看法吗?”
乐超遥张了张口想回应,但没有说出来,然后又对沐真说道:“你怎么看?”
沐真的神色诧异了一下,但也没多想说道:“这个人似乎是幻尘的人。”
幻尘这个词一下子就戳到竹涯敏感点,他之前不是没有考虑过这拨人是幻尘的人,只是没有证据也没有多想。
“怎么说?”
“我说不清楚……”沐真好像对这个事情感到苦恼,“我在遇到团长他们之前好像接触过幻尘,后来在黑市里碰到过幻尘的人,他们身上有一种特别的气息,这个人身上也有。”
“不,你这……”竹涯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幻尘作为一个最强大的杀手组织,怎么说也不应该散发独有的气息,这不是更容易暴露自己么。
秋水突然说道:“会不会他们就是用这种气息隐藏自己?”
乐超遥赞同道:“不无可能。”
经过多日相处,乐超遥已经完全确认沐真这个个体完全不能按修行常识来判断他的感受,幻尘如此强大,声名在外的一点就是因为他们极其擅长隐匿,比一般的杀手更擅长隐匿,说不定就有使用这种特殊气息的因素,常人无法感觉,但沐真可以感受的到。
因为乐超遥是个很靠谱的人,所以竹涯暂时相信了他的解释,更重要的原因是,如果这样解释很多事情就有眉目了——王玄霸为什么要逃到太仪殿?因为这可以把秋水引入陌生地域,从而完成在齐洲殿很难完成的刺杀,毕竟齐洲殿这两年肃反力度太强,杀手很容易被叛党影响。
这一点的前提是幻尘要在太仪殿建立根据地或者说大量的潜伏,要知道即便是幻尘,拿出几个守归境的杀手,也是不太容易的。
但是这个前提有了一个根据,那就是太仪殿殿主宗能的那番话——虽然宗能殿主说的很模糊,但是政治上的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何况从历史来看,怀疑的事总是会成真。
“如果是幻尘的话……”
“那个,护法……”乐超遥说道:“不好意思打断了,其实我想问的不是这些问题。”
“啊?”
“嗯……是关于我自己的修行问题。”
竹涯没有想到他会来问自己这样的问题,说道:“乐兄很厉害啊,散修能修到守归境的可不多见……”
“啊,不……”乐超遥不好意思的笑了笑,稍微将自己的过往叙述了一遍,当然隐去了那些不堪的细节,“……总之就是这样,我的气行方面的问题还是没能解决。”
“呃……”竹涯不知该怎么回答好:“您为什么认为我一定能解决啊?”
“我看您今日早晨的作战,动作十分利落,以一敌三不落下风,您身为护法,修行如此强大,我觉得说不定您能有些见解……”
“您过誉了……我只是战斗能力强一点,毕竟……”毕竟是为了保护那个总是在上蹿下跳的家伙。
沐真说道:“可是一般人也没有办法一边用道法一边用器术的啊。”
这……
沐真总是能用一句事实令得整个冷场。
秋水突然嗤嗤笑道:“嘛,修行上的事情我也懂一点的,我看你就是想太多。”
“什么是想太多?”
“气行学的问题就是有时候想太多,你就像沐真纯粹磨练剑意那样修行道法不就好了。”
秋水这句话引起竹涯的皱眉——倒不是她说的不对,竹涯也学习过气行学,看法与她相同,关键后面那句,他想起来什么。
“您的道法,嗯……”他想起来南方宗派喜欢叫功法,“您的功法原本还带在身上吗?可否给我看看。”
“抱歉,这我没有。”乐超遥摇了摇头说道,南方宗门的功法是不外传的,他被逐出宗门,自然失去了观看八九玄功典的资格。
“你应该背下来了吧?”秋水冷不丁说道。
乐超遥现在跟竹涯有同样的感觉,这个小姑娘殿主性格跟沐真真的很像:“是这样,只是现在也没法直接背吧,而且……”
“而且有种背叛宗门的背德感。”沐真突然接话道。
嗯,真像。
不过沐真这时候在擦眼泪——“被逐出宗门你一定很难过吧,虽然如此也不愿意背叛自己的老师,真是太感人了。”
“哼,就是惭愧吧。”
“小孩子可不懂这些。”
“你也是小孩子。”
“哦,你承认自己是小孩子了?”
“我没有承认!”
“不要带偏话题……”竹涯终于受不了,对秋水无奈的说道:“你胡搅蛮缠这一点倒是很像个政治家。”
她假装没有听见,把脸转向一边。
接着竹涯对乐超遥说道:“我感觉唯一可能的就是功法的问题……我从你身上感受不到任何瓶颈期的感觉,而且你使用气的时候很顺畅,可以感受到气海和气脉之间没有太多隔阂……不知道为什么你的修行境界会停滞。”
乐超遥感到一丝不可思议——竹涯这份判断可以说与八九玄断案的作者不谋而合。
“没有看过你修行的道法,我也很难直到问题在哪里,不过你可能不知道,你还挺幸运的,对气行问题研究最深的就是太仪殿的周极衍,说不定你在这里能学到。”
“周……什么?”
“是‘周极衍’。”秋水淡淡的接话道:“就算是我也不得不承认的道法。”
竹涯没有理会她莫名其妙的吹牛皮,说道:“嗯,周极衍是太仪殿的独门道法,十殿每一殿都有独门道法,我们称作‘绝学’,太仪殿绝学周极衍。”
“那,不是只有太仪殿内部人可以学吗?”
“不……十殿跟南方宗门可能不太一样,绝学的文本是流传出去的。”
“什么?”乐超遥感到十分震惊,南方宗门功法不外传,就是为了权威性,但是——“为什么会这样?”
“这似乎也没什么好隐瞒的吧?”
看到竹涯有些费解的眼神,乐超遥突然明白了为什么南方永远都不如十殿,邢国的军队仅仅是遇到两个殿的军队便溃不成军。
“不过七斩失传了。”秋水冷不丁说道,“只留下来残篇。”
竹涯脸上表现出几分歉意,为秋水有些不善的语气。
“七斩”是齐洲殿的绝学。
任谁遇到这种事都不好受。
“抱歉……”
“无妨。”竹涯又想了想说道:“不过事实上练成绝学的人很少,大多数人修这个只能说有助于自己的修行,因为修行绝学除非悟性够高,否则需要特殊的媒介。”
特殊媒介是什么,竹涯没有说,乐超遥也不再问,十殿绝学这个东西总令人感觉其中有很深的水,一时也说不清楚,而且他这时候想到的是别的更重要的事情。
不过竹涯似乎还有什么要说。
……
他们聊了很多东西,实际上才等了一会,梨长老和玉长老便陆续来到了,竹涯便收声公立,与两位长老寒暄。
两位长老没有穿着弁服,而是穿着深衣,以方便行动。
守卫殿士打开门后,他们借助月光可以看到里面五花大绑的人。
竹涯向旁边看了一眼,一名殿士开启灯光,使房间里亮堂起来。
这名被捉到的修士长相平平无奇,甚至因为干瘦而凸显的颧骨而有些难看。
竹涯打晕他之后,又命人喂了昏药,这时就算如此多的人和如此刺眼的灯光也没有令他醒来。
这正好,他们需要先行观察一下这个人。
“咬舌自尽是真的吗?”秋水说道。
竹涯也没有看她,说道:“假的。”
“哦,不会疼死吗?”
“不会,他在疼死之前会先疼晕过去,要死也是因为失血过多。”
“啊?”
护法和殿主有一搭没一搭的说起来,直到梨长老投来怪异的目光——这两人在这种情况下还这么悠闲?
毕竟终究还没有到正事开始的阶段,但是秋水现在确实很想说话,不过接下来她就不那么想说话了。
玉长老出前一步,对秋水蹲踞请命道:“恳请殿主使臣主其事。”
这意思是玉长老要作为殿主之喉舌去临审犯人,当然,这合情合理,玉长老不仅是这次剿匪的提出者,还是反刺杀组组长。
秋水没有马上下命令。
梨长老说道:“殿主,玉长老从事此事多年,由玉长老临审,确实最合适。”
她想了想,说道:“好吧,那让竹涯一起。”
“遵命。”
齐洲殿殿士的手脚很利索,一桶冷水马上便浇到了那人的头上。
此时已经入冬,虽不说特别寒冷,但是被特意加冰的冷水冲袭,是个人都会醒。
趁着他犹在恍惚之间,竹涯厉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张三……”
“你怎么不叫李四?说,你叫什么?”
“……我叫李四。”
后面传来沐真的笑声。
竹涯也不觉得尴尬,大声说道:“大刑伺候!”
幻尘的刺客,口风都很严,难怪他们能作为天下第一杀手组织。
“且慢!”玉长老阻止道,“护法,以我经验,这种人不能用强。”
几名手执刑具的殿士走来,竹涯挥手示意他们暂停,看了玉长老两眼,说道:“玉长老,请。”
护法因为官阶较高,按惯例首先发问,接下来才是主事人来负责,这本无问题,只是不知为何竹涯的语气有些低。
那名刺客已经渐渐清醒,不用多看,便知道自己深陷何等境地。也不说话,只冷冷望向来人。
他并不打算回答任何问题。
玉长老没有说话,只是盯着刺客的眼睛看,他不是刑吏,而现在也不用刑吏的办法。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整个房间里充斥着一种诡异的沉默。
然而事实上,玉长老与刺客相互之间的对视,并不是沉默,而是真正的交战——即便作为刺客,他仍然是一名守归境修行者。
修行者的战斗是神魂意志的较量。
胜利者将拿下接下来谈话的主导权。
“你是幻尘的人。”玉长老终于开口说道——大概是终于占据了上风。
刺客仍然沉默,这是他的职业操守,只不过他的神魂已显屈服,因此从他的眼神中不难看出对这件事的肯定。
虽然齐洲殿众人已经比较明确的猜测到,这却是第一次得到确定,很多推想便能得到切实的依据。
“你们设下圈套,想趁着人少,把齐洲殿军一网打尽。”
得到的反馈是肯定,但是是没有什么用的信息——真正的问题在下面。
“你们有多少人?”
对方低着头没有回应,玉长老明显的感受到他的神魂再次掀起了波澜。
看来这个问题触及了对方的底线。
竹涯也注意到这一点,回头看向众人,眼神交换意见,转回头时特意多看了沐真一眼。
这时玉长老也转过来,表示对方可能不在掌控之内,竹涯点了点头,示意继续审问。
玉长老上前两步,手抚剑柄,厉声喝道:“大胆逆贼!快快答我问题!”
那名刺客猛然抬起头,眼神中爆射一股凶狠之气。
这不是简单的凶气,而是蕴含着极致杀意的神魂攻击。
竹涯眼见大事不妙,冲口说道:“动手!”
他的话音极短暂却极铿锵清脆,能清晰地送到每一个人的耳中。
玉长老立即出剑刺向刺客,没有任何迟疑。
然而他的剑没能送到刺客的胸口,就像瞄准一道上好菜肴的筷子没能如愿。
红、白两道光色悄无声息地闪过,带上了更多血腥的意味,一者无畏,一者决绝,仿佛穿梭在空气中的幽灵,甚至令人感觉不到阻力,唯一的痕迹只有一息若隐若无的破风声。
玉长老的双臂齐声而断。
“啊——”失去双臂的玉长老如同受伤的雄狮一般怒吼起来,他强大的神魂力量仿佛从身体中满溢而出,要夺取这个房间里每一个人的意识。
可惜太晚了,这一点时间足够梨长老反应过来。
玉长老修行天赋并不好,这些年又勤于殿政,无暇修行,以致他的修行境界仍然停留在守归境,并不比竹涯强上多少。但是年岁积累下来的神魂力量仍然无比强大,竹涯虽然确实有些手段可以制衡,但是在先前那一声中便已经发动用以镇压了刺客的神魂袭击。
此刻阻止玉长老的正是梨长老,一股不可名状的力量遍布整个房间,甚至透过了墙壁向外扩张。
这不是一般洞明境强者气域能够达到的高度,气域对神魂的压制并不强。
这是真正深入修行原理的洞明境强者才能够展开的领域,典籍上称之为“洞中天”,以凡人之躯窥天地大行,而纳一隅于己,便是洞天。
玉长老狂暴的神魂力量在梨长老的洞天中,宛如牵线的木偶一般,被拉来扯去,最后归于平静。
一切已经结束,那名幻尘刺客因为神魂袭击失败的反噬而昏了过去,不知道还能否救好;玉长老双臂尽断,双膝跪地,脸色阴沉,看不到他在想什么。
大概他的神魂还在做最后的抗争,于识海中与洞天交战。
竹涯松了一口气,退后几步,望向后面,梨长老聚精会神凝聚洞天,神色却很轻松,想来很快便能完全压制玉长老。
乐超遥很好的用全身护住秋水,这时才放开,向竹涯点点头。
竹涯看向沐真,他正轻轻拭去剑上血迹。可能距离太短,飞剑没能完全甩开残留。
沐真看到竹涯看过来,冲他一笑——方才两人的配合天衣无缝,其实仅仅是提前说了一声,没想到能这样合拍,竹涯很感激他的飞剑到的如此之快。
他最后看向秋水,小姑娘没什么反应,神色平静,看来并没有被刚才的场面吓到,只是看到竹涯看过来,表现出一股不耐烦,挥扫着手让竹涯赶紧转回去。
洞天的力量渐渐息了,看来玉长老已经被制服,竹涯仍然给他身上附上几道气锁,施展道法压制对方的神魂。
对方的瞳孔渐渐恢复光色,这是意识离开情绪支配回归主导的迹象。
“你不是玉长老。”竹涯说道,“你是幻尘的人。”
“玉长老”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随即轻蔑的移开视线。
“你是吾殿的内鬼。”竹涯又说道。
对方终于有一点震惊,抬头与竹涯对视,反应了一会,才说道:“你们早就知道了?”
“之前有感觉,但没有实据。”竹涯没有隐瞒,本来应该虚张声势唬一唬他,不过现在没什么意义,但他也没把话说全,因为要待他问。
“你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怀疑到我的?”
“你又何时顶替玉长老的?”
这是两人都想要知道的事情。
竹涯现在占据主导,绝不肯先回答。
果然,“玉长老”沉吟一声,说道:“殿主命令急袭山寨的时候,我杀了他,并顶替了他。”
说罢,他深深的看向竹涯身后、站在更远位置的秋水。
竹涯移动身体,挡住他的视线,说道:“你入营时,态度太僵硬。长老毕竟不是武将,行军之时,玉长老不会当众顶撞上级。”
是的,他顶替玉长老,就必须演出玉长老的刚直样子。
“你很了解怎样扮演一个人,进入到角色,但你并不理解君臣之义,所以不懂朝堂。”竹涯本来没有必要说这些,但还是说道:“你以往应该扮演过很多人,给了你太多自信。”
“玉长老”沉默片刻,忽然嗤嗤笑起来。
“还有,秋若海当时是在向你求援,但你看到形式不好,所以没有出手,对吧?”
这说的是那句令竹涯印象深刻的‘你们骗我’这句话的涵义,当时不管“玉长老”是为了纵敌还是灭口,都是他主动去追杀的秋若海,回来之后联系起疑惑,竹涯一直在思考这件事。
“我自以为天下无双,想不到栽在小小齐洲殿,放弃吧,虽然我败了,但你们没有胜算。”
“什么意思?”
“密君要做的是天下大事,不是你们这等卑贱之人可以想望的。”
“逞口舌之快没有什么意义。”竹涯释放的神魂压制越发强大,令得“玉长老“脸上浮现出痛苦之相。
不仅仅是神魂,断臂之处流血不止,风拂过去更是令他刺痛不已,身体与神魂上的两重重伤,令他接近崩溃。
他仍然用意志死锁自身,不令自己有任何泄露。
竹涯知道逼到这个份上恐怕也无法令他说出什么,放松了神魂压制,说道:“最后问你一个问题,玉长老在哪里。”
“……过几天你们留在北边的人就会发现。”这没什么好隐瞒的。
竹涯不再说话,回身向梨长老示意,梨长老便上前收缩洞天,封锁住了“玉长老”的行气经脉,来了两名殿士,将玉长老带到别处。
事情还是一片迷雾,不过已经有点眉目了。
他们不知道“玉长老”口中的“密君”是谁,总归有个名目,大概可查。
没有令人松一口气的感觉,虽然内鬼顺利解决掉了,竹涯还要想想接下来怎么办。
乐超遥向竹涯问道:“那这个人呢?”
说的是那个绑在椅子上的刺客,“玉长老”刚才本想趁势杀他灭口,他应该是知道什么的,现在算是保住了。
竹涯却摇了摇头说道:“他知道的不会超过假玉长老,而且幻尘的人口风很严,恐怕一时半会问不出什么,我再想想。”
毕竟“玉长老”要杀他的时候没料到自己会暴露。
今天晚上的事情,看似有惊无险的结束了,而事实上,这件事对齐洲殿的打击很大——一位长老在行军过程中被暗杀,这对于任何一殿来说都是不可能不感到愤怒与悲伤的事情。
这仿佛还在昭示着人们,齐洲殿还是那个千疮百孔的齐洲殿。
就算制服了刺客,抓住了内鬼,也于事无补,毕竟死了一位长老。
“护法、理堂长老。”秋水突然出声,语气很正式:“玉长老在位殉职,追封为外护法,回殿后以三堂长老规格下葬。”
……
常胜寺并不是一个修行宗派的寺院,而是真正的寺院,虽然有着武僧,但并不奉修行功法为经典,就像十殿一样,虽然各有绝学,尊奉的经典则是十殿道典。
在这种几近于散修的环境下还能够有沐真这样强大的修士,作为南人而且是宗门弟子的乐超遥难以想象的。
现在他更吃惊于十殿绝学竟然能够布之于众。
不过这似乎也侧面解释了为什么十殿的散修都如此强大,因为他们甚至可以自己挑选功法,这样就不会受一家限制,补足自己的缺陷。
虽然如此,乐超遥还是没有找到能够解决自己问题的修行著作,不过他有了极大的信心,多看一些总能找到办法。
竹涯将七斩残本拿来给他,他看过之后深深惊叹,那些古奥文字中所蕴涵的精密法理,明畅无间,宛如天成,不杂一分人意。
相比之下,八九玄典便欠了太多意思。
可惜这个残本实在太过破碎,可见的部分似乎一直在谈意念,对于气行问题并不受用。
他决心一定要把十殿绝学都看一遍。
想到这里,乐超遥不禁想起宗门,他总觉得一切都有些虚幻,自己被宗门驱逐,唯一支撑自己的信念只有解决气行问题,如今竟然参加到齐洲殿太仪殿的内部纷争当中。
他总觉得这还仅仅是命运的开始,前方似乎有着什么在等待着自己。
“来了。”沐真向这边走过来,乐超遥终于把思绪拉回现实。
跟着他而来的是齐洲殿众人,竹涯和秋水走在前方,两名长老紧随其后,还有数位殿士。
乐超遥跟随南长老按惯例行礼,竹涯代殿主还礼。
今天是出发向太仪殿主殿的日子。
齐洲殿都是军装,行动比较迅捷,部队很快动起来。
长老和两位太仪殿使者受邀与殿主共乘一车,是礼法规定。
不过今天除了寒暄,还有更重要的事。
他们昨天晚上先行回寝,所以竹涯先向他们说了一下关于昨天晚上后来的事情。
他们审问那两人,没有问出来什么——要一边避免他们自行灼伤神魂一边审问无法实现,幻尘这个组织能上升到现在的江湖地位确实有其道理。
但通过观察反应,还是得出了一些事情——“密君”是他们的首领,而且他们确实所谋不小——这一点印证了宗能殿主的猜想,二殿,不,甚至整个十殿都必须重视起来。
从他们的反应中,再依据宗能殿主的话,竹涯推演出一个模型——这些人想要趁齐洲殿外忧内患,搅乱齐洲殿,让齐洲殿匪军转入太仪殿,使太仪殿对齐洲殿产生怨恨,进而扰乱二殿关系。晋成殿、扬川殿于中原争霸,必定不会放过这个机会,都将派兵前来助阵;而正是因为两殿争霸哪一殿先来,支持齐洲殿活着支持太仪殿了,那么另一殿便会支持反方,结果就是形成长久对峙,战乱不停。
不过这个计划是建立在太仪殿与齐洲殿这个基础问题不合上面的,如果按照以往齐洲殿的行事,那么便很有可能发生——齐洲殿一向以东方霸主自尊,看不起太仪殿,因此太仪殿不来求助,齐洲殿便不会帮助太仪殿。
宗能殿主是一代有名之君,他自己当然能够解决匪军问题,然而太仪殿同样有自己的尊严,就算宗能殿主不怨,长老们和受到骚扰的百姓也会有怨气,这便是敌对的种子。
但是秋水却放下面子联合太仪殿剿匪,解决了这个基础问题,所以这些人的方法便剩下刺杀。
说到刺杀,当然便找到幻尘。
所以到底是谁委托幻尘来刺杀很重要,竹涯等人接下来主要要解决的问题就是这个,可是主持反刺杀的玉长老殉职了。
“现在我们在太仪殿也做不了什么,我希望南长老能传达给宗殿主,由贵殿接手犯人和搜寻。”竹涯说道。
来自太仪殿接应的南长老点点头,说道:“臣一定告于寡君。”
事实上,齐洲殿这边也很紧张,因为殿主出行的问题,东云岛的神擎学院似乎有一些蠢蠢欲动的迹象。
此时殿中只有以宗长老为首的四位长老,秋水必须把这边的事情赶尽解决,返回齐洲殿,不然刚刚稳定下来的局势很肯能又动荡起来,不过好在叛党的魁首现在基本上已经解决,只要不激起民变,问题便不大。
……
从隽邑到主殿有半日路程,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军队时刻都在注意着周围的情况,斥候远及十里之外。
因为昨天的袭击,周围不仅迷雾重重,而且危机四伏。
封闭空间可以给予人安全感,不过秋水从来不喜欢待在一个封闭空间里,早年的经历使她与竹涯已经习惯了这一切。
竹涯抱着她坐在车顶,不在意有可能的袭击。
“我会变成那种人吗?”秋水轻轻说道。
竹涯没有马上回答,他很清楚秋水所惧怕的不是现实中的那些恶鬼,而是心中的恶鬼。
所以她惧怕成为那种人,并且因之惧怕周围的一切。
“佛家说人在世间便是我执,因为我执所以被困。”竹涯漫无边际的说道,“道典不讲我执,讲人心。”
“哈,你又开始说教,竹涯你这样下去会变得跟张顾一样的。”
“张先生来之前我才是你的老师。”
“什么啊,这太可笑了。”
竹涯摆出一副老师的语气,但是也已经驯服不了这个脱缰的学生——他与张顾毕竟不一样了,这也是他为什么要给秋水请一位老师的原因。
他想尽可能对这个捣蛋的孩子温柔一些。
或许正是因为心意相通,所以有些事情更难开口。
“其实,我……一直都很怕。”秋水小声说道,“我知道你很辛苦的。那时候我那个臭叔叔要杀我,你可以背着我跑几十里,现在也可以……”
现在可以轻松跑百里以上了,竹涯心中一叹,没有说话。
“那些毒蛇当时你也没有办法,现在一刀就可以都杀掉。”
“其实我没有想到你会回来。”
“是啊,如果不是我点着火回来的话,你就死了……”
“不过那时虽然看到你很高兴,可我还是觉得我活不到第二天。”
“那碗毒药起作用了呢,”
“福兮祸之所倚。”
“……”秋水神色很低,“我这两天一直梦到以前那些事。”
竹涯明白,秋水无缘无故不会谈起以前的事。
“在张顾家里那两天我就一直在想,如果父亲还活着,我的生活会是怎么样呢?”
她和竹涯都没有见到秋荻殿主最后一面。
那个嗜血的夜晚还没开始的时候,竹涯便背着秋水潜出了殿城,跑过主殿郊,跑过玄囿,跑过深泽,差点死在那里。在殿立学院藏了两个月,又潜逃到北边,甚至想过就这么一直到翼神殿去。
被长老们找回来的时候,他们正藏在天北邑的一个陋巷中,那些身着玄端的殿士出现的时候。那时候漫天风雪,竹涯拿着一把残刀挡在秋水身前,身体不知是因为寒冷还是恐惧,颤得不得了。殿士们叽里咕噜说了什么,两人饿的根本没听清楚,直到那些殿士们全都扣身拜倒,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后来梨长老亲自过来,带着两人回到齐洲殿,秋水便被安排在继嗣之位,她盯着那个早已大敛入棺的父亲,眼泪在面无表情的脸上哗啦啦的掉下来。
秋水怎么都没想过,慈祥和蔼、永远不会骗她的父亲,已经再也不会将她抱起来了。
竹涯那天便发现了,她是真的很羡慕张顾家里的温暖,那样的欣喜,与在东云岛时候的感情完全不一样。
或许正是因此,秋若海才那么令她感到厌恶,这些勾心斗角的世人世事才那么令她害怕。
她害怕人心的恶鬼,却必须主动踏入这条河流。
因为这是殿主的使命,也是她的选择,接触的越深,便越感受到畏惧,她真的希望那个顶天立地的父亲还能继续保护她,帮她解决所有困难。
竹涯笑了笑:“先殿主会支持你的选择。”
“真的……?”
竹涯想了想,说道:“毕竟你第一个想到玉长老了嘛。”
当所有人的注意力还在内鬼与那些黑暗的时候,她便想到了齐洲殿真正该做些什么,向往着光明做些什么。
秋水把这件事看的比那些东西更加重要,所以那便是她唯一的反应。
“你确实很有做殿主的天赋。”
“怎么感觉你在明褒暗损?”
“我是真心夸赞。”
“毕竟这不符合竹涯的一贯风格嘛……”
“你到底把我的一贯风格当作是什么啊……”
(殊龙图第一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