甄选的结果将在期末考后公布,跟期中考一样,考试前一周社团活动暂停。
高中二年级的第二次段考,如果说上次的成绩有所滑坡还能自我解释为正常波动,这次要是再下降,又该怎么说服自己呢?
做题的时候,不免会担心起这个问题。
图书馆里,正好做完了一套数学的模拟卷,响希从书堆中仰起头,看着窗外的阳光。
在云朵的缓冲下,光线苍白明亮,刺眼而温暖,落在地面上,被窗子和墙壁切割成一段段的。
他稍稍闭上眼睛,长时间用眼过后睫状肌还有些酸胀。
“双曲线、抛物线、坐标变换、极坐标。”
放空思维,将刚才充斥脑中的那些复系数方程和解析几何的知识抛在脑后,他觉得自己像是穿梭在光影交错中,安静地感觉薄薄的眼皮外面交替出现的灰褐色和橙色。
手下一堆堆写着「保证考上!」或「目标九成!」这类字眼的复习资料和演算纸在微风中发出刷拉拉的响声。
这时候,口袋里的手机不合时宜地震动了起来。
他略微愣了下,才想起昨天说好了由他负责夏纪今天的便当的。
虽然很想这样吐槽,但夏纪前段时间真的很用心的练习上低音号了,至少在他认识夏纪的这几年里还是第一次看她这么认真,所以这种程度的福利还是必须给的。
收拾好东西回到教室时,夏纪大概对他抱有很高的期待,已经在那眼巴巴地望着他了,那种望眼欲穿的视线瞧得他怪不好意思的。
在把几张桌子拼到一起后,他从书包中取出为今天特别准备的多层便当盒。
“哇……”
夏纪看着眼睛摆开的餐盒,发出小小的惊叹,她首先拿起厚压三明治,似乎是准备好好观察一下。
响希在超市特地挑的这种火腿肉色偏红,周围带着厚厚油脂,味道非常浓郁,稍作烹制后加上本身火腿已有的充分的咸味,芝士的风味也十分浓烈,非常能刺激食欲。
“这个我真的可以吃吗?”
“当然,你不吃的话,我可就伤脑筋了,毕竟是为你准备的料理。”
语毕,他双手环胸,微笑着在一旁等待。
夏纪沉默了有足足十秒,然后像是下定决心一般张开嘴,眼睛也闪闪发光,吃了一口后表情更是瞬间转为笑容。
光是这样就不枉他昨天晚上费心费力地准备了。
“我也好想吃那个。”在一旁啃着袋装红豆面包的大地指着夏纪手中的便当这么说道。
“那等你打进甲子园,我就给你做怎么样。”
“这算是变相鼓励我吗?”
“请理解成直接的鼓励。”
“响希你人真好。”
响希瞪了一眼胡言乱语的大地,摆出要踢他的架势,大地却一脸没事人地吹着口哨。
“啊啊啊,要是响希你是个女孩子该多好啊,我一定会把你娶回家的。”
“你胡说什么呢?”响希扑过去扯着他的脸,笑骂着,“小心把你舌头拽出来。”
沉浸在学习中的时间总是过得很快,转眼期末考试结束了。总算熬过了考试地狱的学生们,比平常更加兴奋地在教室里聚成了几团。
响希也是一样因为考试结束而松了一口气,评判着自己这次的发挥。虽然考前一周有下功夫好好复习,但不知道是与这次出的题目有相性问题呢还是其他人比他更努力,在分数没有比上次更糟糕的情况下,年级排行还是稳定下降了4名。
果然想兼顾学习成绩和社团活动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啊。
不过无论如何,期末考总算是平安落幕了这一点,多少让人肩头轻松了些许。
之后过了几天,宣布结果的时候到了。
选拔时的紧张感又卷土重来,音乐室里的气氛顿时紧绷。
一年级、二年级、三年级,大家脸上全都浮现出紧张的表情……不对,只有杂贺赖子学姐和川岛绿辉还能保持一派从容的模样。
这种预测应该不会错,因为她们的演奏技术也很优秀,而且除了她们以外,这个社团里就没有负责短笛和低音大提琴的人了。
“大家都到齐了吗?”
门“砰!”的一声被用力打开,美知惠老师踩着大步,昂首阔步地走进教室,气势十足的声音令众人悚然一惊。
她穿着一身黑色的套装,闷热得完全不适合现在的季节。泷升不在她身后,看来今天将由副顾问一个人公布结果。
“参加甄选测试的六十八名部员全员到齐了。”小笠原学姐回答到。
“是吗。”美知惠老师说着,将档案夹放在钢琴架上。
“那么事不宜迟,直接公布A部门合格的成员名单、乐谱的声部分配,以及负责独奏的人选吧。以下没叫到名字的同学,下次的合奏练习请去参加B部门的合奏,集合地点为第二视听教室。”
“是。”
“一共有五十四位同学通过甄试,被点名的同学请大声应答。”
“是。”
她说到这里,打开档案夹。
“首先是打击乐。”
这句话让教室一下子安静下来。紧张宛如绷紧的弓弦,隐藏在寂静里。
“田边名来。”
“是。”
“加山沙希。”
“是。”
……
“松崎洋子,3rd。”
“是。”
“单簧管是以上11位。”
……
“泷川近夫。”
“是。”
“萨克斯以上7位。”
美知惠老师说出这些话的瞬间,二年级的女学生森田忍“哇!”的捂住脸,然后是少女的啜泣声在教室里响起。
没有人高兴,谁也说不出「恭喜」两个字,因为完全不是说这种话的气氛。周遭的空气凝重而停滞,压迫感沉甸甸地压在双肩上。真希望赶快公布完毕,早点逃离现场。
“下面是长笛。”
来了,这次参加甄选的长笛组成员一共有九人,三名三年生级,三名二年级生,三名一年级生,人数分布虽然非常均衡,不过肯定也会有几个人被调去B部门吧。
响希屏住呼吸,盯着美知惠老师的脸,后者则是面无表情。
“姬神琴子,1st。”
“是。”
嘛,意料之中的结果。
“渡边恒,2nd。”
“是。”
恒学姐没有进1st吗?这倒是稍稍有点意外。
“三原京子,2nd。”
“是。”
“伞木希美,1st。”
“是。”
希美微垂着眼帘很矜持地抿嘴一笑,在笛声部的同仁面前压抑着喜悦。
“物述响希,1st。”
“是。”
“井上调,2nd。”
“是。”
“高桥沙里,2nd。”
“是。”
“诶???”
响希还以为自己听错了,来不及反应。
“你没听错。”直到美知惠老师这么确认到。
等下,不是琴子学姐而是他……怎么可能。一股莫名的懊恼顺着背脊往上爬,他的脖子冒出鸡皮疙瘩。
他隐约感觉到周围有些错愕的视线一股脑儿射向他身上。
“花……”开什么玩笑。
美知惠老师对他略显失态的反应露出诧异的表情。
“物述!快点回答!”
“有、有……”
响希使出全身的力气才挤出这个字,握得死紧的掌心里湿漉漉的。
亏他之前还担心高桥沙里和琴子学姐竞选solo,在琴子学姐面前还说了那样的话,结果现在完全不敢侧头去看琴子学姐她们的表情了。
“下一个,圆号部……”
美知惠老师继续唱名。
被叫到的学生努力按捺住喜悦,导致表情变得十分扭曲。没被叫到的学生有的嚎啕大哭,也有人只是静静地一动也不动。
被选上的人和没被选上的人,唯有这一瞬间,两者间产生了明确的鸿沟。
“下面是上低音号。”
“田中明日香,1st。”
“是。”
“黄前久美子,2nd。”
“是。”
“以上两位。”
夏纪落选了吗?暂且先将纷乱的思绪压下,他朝低音部那边看去。
夏纪一个人低着头,像被施了定身术,连脊背也僵硬了。然后她还在强作镇定地朝身旁的黄前久美子笑了笑,仿佛和后辈在说着“没事的”,只是那有点怔忡的神色和明灭不定的表情,却也难掩失落。
琴子学姐是、夏纪也是,她们的努力他全都一清二楚地看在眼里。付出了努力之后毫无回报的滋味,绝对不会好受,而他要比任何人都深深知道这一点。
“下面是大号。后藤卓也。”
“是。”
“长濑梨子。”
“是。”
“以上两位。”
“下面是低音提琴。”
“川岛绿辉。”
“是。”
……
“冢本秀一。”
“是。”
“长号以上5位。”
听到美知惠老师报出这个名字,久美子悄悄地看向秀一的方向。
只见他祈祷似地闭上双眼,随着自己的名字被点到,嘴角露出一抹浅笑。
他的右手轻飘飘地抓住一把空气,想必是在寻找释放情绪的场所吧。但是秀一遍寻不着能与自己分享喜悦的对象,手静静地放回桌上,然后似乎察觉到久美子的视线,眼神望向她的方向。
「恭喜你。」久美子无言地在视线里灌注了这样的心意,但秀一似乎没有接收到。只见他露出尴尬的表情,马上别过脸。
“最后是小号。”
“中世古香织,1st。”
“是。”
“笠野沙菜,3rd。”
“是。”
“泷野纯一,3rd。”
“是。”
“吉川优子,2nd。”
“是。”
“高坂丽奈,1st。”
“是。”
好像当头一盆冷水。这句话后,周围有几秒钟的安静,然后比之前所有时刻都大的议论声像潮水一般涌过来,语气与音调与方才不可比拟。
「独奏部分由高坂丽奈担当。」
恐怕对于所有认为小号独奏一定是香织负责的部员们来说,不亚于一记晴天霹雳吧。
如果说之前的些许争议还只能算是平静湖面之下的暗流涌动。
那么高坂丽奈就是站在暴风眼的中央。
周围围着的人即使眼神不善,嘴唇明明也没有动,那么,那些嗡嗡的、让人脑袋发晕的讲话声,究竟是从哪里来的呢?
然而……
“是。”
她仿佛丝毫没有被影响到,毫无含糊、一脸平静地回答了。
“以上五十四名是A部门的出场成员。从下次的合奏开始,泷老师的指导也会变得更严格,所以请获选的成员好好地打起精神来。不相关的声部成员也请努力练习好自己的声部。”
参赛成员发表完了,副顾问表情淡然地阖上档案夹。
只是教室里的气氛依然沉重,学生全都露出复杂表情。
然后,下一曲要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