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很快来到了选拔这天,没什么人烟的车站里,除了零星的上班族,大概只有响希一个学生。
在百无聊赖等待电车的间隙里,他连上蓝牙,一只耳朵带上耳机,然后打开手机中下载了课题曲和自由曲的音乐播放器。
「君自何方来」主题幻想曲和「三日月の舞」的旋律交替响起。
放在书包上的手指也自顾自地动了起来,按压键位的动作早就已经烙印在身体里了。
「自从泷升来了以后,吹奏乐部就改变了」
知道以前社团是什么情况的老师全都异口同声地这样说。
起初也有很多部员抱怨泷升的指导方针,但也逐渐被他驯服了。
理由很简单,因为大家都确实感受到自己的进步。原本散乱的演奏渐渐变得整齐、成为一曲音乐。
只图自己高兴的演奏固然也很快乐,但是不断地努力、被逼到极限的音乐,光用快乐这种感觉是不足以形容的,每个部员的心里都怀有某种特别的感慨。
合奏很开心,但也很可怕。为了不要一脚踩到分岔路上,必须全神贯注地集中精神。大概是这种感觉。
指挥者的工作不只是正式上场的时候挥动指挥棒,那仅是指挥者的任务之一。他们之所以挥动指挥棒,是为了指示演奏者要从什么时候开始演奏,以及结束的时机。除此之外,还得听出所有声音的比例,将曲子整合起来。
正式上场以外的时间,他们必须掌握住曲子的构成及作曲家的意图,将表现手法及乐曲的走向传达给演奏者知道。
演奏的风格及曲子给人的印象将随该指挥者的指示而截然不同。因此指挥者的个性会直接表现在指示里,并影响外人对乐团的评价。指挥者扮演的角色其实比听众感知到的更加重要。
在多达一千五百所以上的高中里,能够留到全国大赛的不到四十所。而能代表京都府挺进关西大赛的,只有这三十九所学校里的其中三所。
洛秋、两洋、立命馆,这是京都府的强校。
明静工科、大阪东照、秀大附高,这些是关西豪强。
他们只能在这种私立和公立学校互相较劲、绝对称不上公平的练习环境下,各自全力以赴地演奏。
北宇治高中想打进全国大赛,可以说是遥不可及的梦想。
尽管如此……响希心想,尽管如此,泷升、泷老师他依旧是认真地想要进军全国吧。
严格的练习、合奏的紧张感,全都是为了将北宇治高中送进全国大赛。既然如此,不是只能努力了吗?
“……真希望能吹得更好一点啊!”
突然听到一个女生自言自语式的发言,他蓦地抬起头来,一个熟悉的白色身影正站在离自己有一段距离的地方。
她也戴着耳机,冷不防地扬起脸,视线有一瞬间朝向这边,短暂地相交后化为惊讶。
“黄前?”
“物述学长?”
两人都吃了一惊。
“自从开学那天后,这还是第一次在车站遇到你啊。”响希摘下耳机,朝她笑了笑,“早上好。”
“物述学长早上好。”久美子也摘下耳机,向他打招呼,“学长一直都是这个时间出发吗?”
“平常的话要更早一点,想着今天有选拔,所以好好睡了一觉。黄前你呢?”
“我也是因为今天有选拔测试,所以稍微早点出门了,虽然还是比学长晚就是了。”
“是准备来晨练的吧。”
“嗯,想尽量多练习一会儿。”
“互相加油吧。”
在他们寒暄之时,正在等候的电车随着广播滑进月台。
他们跳上电车的最后一截车厢,在最贴近墙壁的位置坐下。
关门的警示声随后响起,车门关上,电车匡当匡当地开始摇晃着前进,切割成四方形的风景由右而左逐渐流逝。
透过车窗,可以看到配置得整齐画一的茶园。一整面绿意盎然的风景对宇治市民而言,并不是什么太稀奇的风景。
“那么现在开始举行选拔测试。”
音乐教室里,泷老师满脸微笑地宣布道。
“我们参加的A类比赛规定,一支乐队最多55人参赛。也就是说,在座必然有几位会落选,各位紧张吗?”
虽然泷老师口中说着最多55人,但并不意味着必须要有55人,而是可能会更少。吹奏乐不是单纯的比拼人数,所以不存在人越多越好这种规律。
不过,作为一个68人的大社团,在维持好各个声部的平衡后,被淘汰的人一定会成为少数群体吧。正因如此,大家才更加害怕被淘汰,被淘汰者的那种落空感也会令人非常非常难受。
谁都不想被淘汰的是自己,自然会紧张。
“紧张……”
不知道是谁忍不住发出的拖着哭腔的悲鸣让大家不禁笑了出来。
泷老师环顾一圈后,轻轻拍拍了手掌。
“那么,开始。”
“请多指教。”
甄选开始了,首先是木管和打击乐器,之后是铜管。每个人轮流被叫进音乐教室里,在桌椅腾空后的空旷空间里演奏。
笛声部的教室里,希美正目不转睛地凝视着乐谱,一脸恍惚地喃喃自语。
和响希讨论过该注意的地方、泷老师提点过的地方,她一再地重新复习检查,退部后她的练习量大不如前,如今想到要去竞争,就无法控制地紧张起来。
在她的面前,中野蕾实和小田芽衣子两人坐立不安地来回走动着,一边走还一边念叨着诸如“糟了糟了、完了完了”之类的丧气话语。
三原京子学姐看着她们俩,不禁也跟着叹了口气,“等待的时间真是煎熬啊,心脏都快受不了了。”
“是啊,呆在这里都快要窒息了。”一旁的渡边恒学姐附和道,“还好我早上只吃了一点点,不然肚子现在一定会很痛的。”
“久等了。”
教室的门被推开,负责来通知的是长号组的一年生福井沙耶香,是个非常憧憬明日香学姐的女孩子。
“接下来是笛声部,从短笛开始。”
琴子学姐朝她点点头,拿起乐器,顺手拍拍脸色铁青、紧张得将指甲掐进了自己皮肤里而没有觉察的井上调,站了起来。
“好的,大家走吧。”
她说完,率先走出教室。
一行人来到音乐教室这边,外面的走廊上摆了好几张椅子,让准备接受甄试的人在这里等待叫号。
教室的隔音效果并不太好,等待的空档可以听见其他人的演奏。
最先进去的是杂贺赖子学姐,短笛担当只有她一人,所以由她开始是很合理的安排。
她的测试也比想象中要早的结束了,响希心想,因为短笛只有她一个人,所以无论如何也不会被淘汰吧。
与此相反,在琴子学姐和恒学姐测试完后,三原京子学姐的测试比想象中缓慢而细致。
然后轮到二年级,第一个被叫进去的就是他。
稍微有些提心吊胆地踏进音乐教室,教室的正中央,孤零零地摆着一把椅子。
响希在上面坐好,木头的椅子坐起来冷冰冰的,他将档案夹放在前面的乐谱架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没有人开口说话,教室里像深海一样寂静,七月的空气炎热成半流质的状态。
最初像沾了一滴墨渍般的小黑点,逐渐氤氲成淡淡的灰暗的一大片,紧张感在不知不觉间包裹了整颗心脏。
什么吗,真正面临选拔的时候,自己竟然会这么紧张啊,甚至指尖都在微微发抖了。
他微微自嘲。
“请报上学年、名字和担当的乐器。”
发出这个平淡的嗓音的是副顾问美知惠老师,她没有多余的表情,并不是因为脾气糟糕,而是不常说话的隐性威严。
顾问和副顾问,看起来今天是要接受他们两个人共同的考核了。
“我是二年级的物述响希,担当的乐器是长笛。”
为了掩饰跳得越来越快的心跳声,响希深呼吸,轻轻地转动僵硬的指尖,试图缓解紧张。
“听说物述同学有吹奏乐基础,大概吹奏了几年呢?”
泷老师的声音从正前方传来。
“从中学一年级开始,今年是第5年。”
“一直吹长笛?”
“也吹奏过短笛以及练习过打击乐器。”
“这还真是了不起。”
泷老师佩服地低吟,然后在评分表上沙沙地将什么记录了下来。
“音调好了吗?”
“是。”
“椅子的朝向这样没问题吗?”
“没问题。”
“那么先从指定曲开始吹奏吧。”
“长笛是从一长段solo开始的对吧。”
“是。”
喀嗒、喀嗒、喀嗒。
响希侧耳倾听着泷老师用手指在桌面上敲击出的周而复始的节奏。
他深深吸进一口气,肺部隆起,将锐利的气息送进吹口,气流集中冲击吹口盖与孔壁构成75度角,移动手指,他开始了吹奏。
虽然准备了乐谱,但是他几乎没有时间看,也没有必要看。
激昂的情绪让脑袋隐隐作痛,气息颤抖,掌纹交错的手心里蒙着一层薄汗,心脏也跳得飞快,感觉就快爆炸了一样。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演奏在意识里浮游前进。
万一出现失误该怎么办?明明会这样担心,却又觉得那样也很开心。从脚底往上蔓延的热气,紧紧地揪住了他胸中的器官。
“好,可以了。”
直到泷老师喊停,长笛的乐声也戛然而止,他的耳膜深处还残留着刚才演奏的余韵。
泷老师低头看了看乐谱,“那么接下来,我看看……自由曲的61小节到73小节,能请你吹一下吗?”
“好的。”
响希心中一喜,将乐谱翻到那个已经练习过无数次的段落。这一段刚好是不久前他指导过高桥沙里的部分,以一连串的staccato作为标志的乐句,可以说他已经练习得非常熟练了。
最后,自己的测试时间是短是长,他也不是很清楚,只是从椅子上站起来时,头有点晕眩。或许是还处在紧张状态吧,指尖依旧颤抖着。
怀着因紧张而几乎要炸裂一般狂跳的心,他走出了音乐教室。
在跨出门槛的瞬间,一些微风把白衬衫鼓胀起来。
选拔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