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最近刚好有机会查阅主世界各地的县志,也没看到过这个名字。”屈白补充道。
“啊....劳烦二位了...”名为Steve的魁梧男人迟缓而嘶哑地说道。他吃力地想要站起来,却发现自己没有那个力量,于是只好又坐回床上。
“抱歉叨扰,但先生可是.....人类?”炎突兀地一改之前的戒备和生疏,谨小慎微地询问着。
“啊...是的,请问怎么.....”
“出现在主世界的人类?那场大战之后人类的最后一支末裔是下界的领主...这家伙是什么来头?”炎心中默念着这些疑问,但依然收剑入鞘,单膝跪地对着Steve拜了一拜——这是他久远而破碎的记忆中,凋零骷髅对人类的礼仪。
“啊....恩人多礼了...”Steve也被眼前行如此大礼的炎吓了一跳,连忙摆手,还试图把炎扶起来,可惜他自身也很虚弱,并没有拉起来。“在下也是有多打扰二位恩人了,待在下伤好之后,便会离开,在此期间多谢二位帮扶了...”
“我说,就算你好了,也在这多住一阵子吧。”一旁伫立的屈白插话道。“现在外面可不太平,到处都是白瞳的末影人侦察队,甚至一些亡灵和村民都变得十分有攻击性,就算是我们,出去也不能保证绝对安全...哎哟!”屈白说到半句,脑壳却挨了一个爆栗。“知道不安全还到处乱跑?我给你缝的破帽子都有几顶了?多大个人了还不会照顾自己,这时世,还在大白天出去得瑟。”炎不知何时已经礼毕,绕到屈白的身旁开始絮絮叨叨。“啊~~知道啦知道啦老哥,上次考察完积累这么多资料还收拾不完呢,我不出去啦不出去啦——。”“就算你这么说,等你整理完了还得跑出去。”炎幽幽地抱怨着。“算了,还得忙正事不是....屈白,我去查收一下信箱,维护一下陷阱,顺道打点兔子—”“啊?哥哥还会射箭啊?”“那是当然,要不然这时世,周围的肉铺都卷铺盖走人了,家里哪来的肉啊?”
“Steve先生,这是您今天的再生药水。”炎转过身,双手恭恭敬敬地奉上药水。Steve则诚惶诚恐地收下了药水。炎接着转身,拉下了隐藏门的拉杆,走出了地下室。
“啊,不用太在意我老哥,他有时候就这样神神叨叨的。”原本站在一旁的屈白凑了过来。他其实也知道那些繁文缛节,但他从来没想过它们除了被放在书写历史的故纸堆里之外的意义,所以他对眼前的这个男人,更多地是一种友善的好奇。“这就是人类嘛?没有村民们的大鼻子,也没有从小把头发剃光的习俗....还不穿长袍...”尽管屈白在古老的卷轴里看到过人类的绘画,但第一次见到真正的人类,难免也有些激动。
“是啊,因为这些,我可没少受住在一个村子里的村民们排挤。”Steve苦笑了一下,好像想起了自己和brine的颠沛流离的生活。“啊....抱歉,我不应该提这些的。”屈白的表情凝重了起来。“恩人多虑了,我其实不太在乎这个的...”“不,这是我的错,我知道那种感觉,我自己就是出生在下界的骷髅,不仅受着下界所有生物的白眼,还时刻有被烈焰吞噬的危险。幸亏我老哥把我捡了回来...才有今天。我保证,我以后,绝对,不会再提这种事了。”屈白稚拙而坚定地,向Steve保证着,Steve仿佛看到了那个用着稚气未脱的语气,说着要保护哥哥的brine。于是不由得笑了一下。但是伴随着笑容荡漾开的,却是更加苦涩的味道。
屈白四下望望无人,于是神神秘秘地从兜里掏出了一个金闪闪的苹果。“这是我从古籍里的配方还原的金苹果!以前人类拿来祭祀,补身子的,你尝尝!Steve接过来,迟疑了一下,咬了一口,脆甜的口感涤荡着他嘶哑的喉咙,他感受到了一股力量缓缓地注入体内。
突然,Steve没忍住一股自下而上的气息,打了一个嗝,一团灰蓝色的烟雾飘到了地下室中央,又顺着通风管道被吸走了。
这一幕略显滑稽的景象把屈白逗乐了,他扑哧一下笑了出来。“没想到书里记载的反应出现在眼前的时候竟然有一点滑稽,哈哈哈。不过这金苹果,确实像记载的一样,只能治疗人类。”屈白这样想着,和Steve道别,进入到自己的书房开始整理收集到的资料。
Steve吃下了金苹果,稍微恢复了一点力气,于是从床上站了起来。开始在地下室里游荡。地下室似乎是防核掩体一样,很明显,建造设计的时候,隐蔽性和功能性上的要求压过了舒适性——不过如果是给亡灵的住所,似乎也不大需要所谓舒适性。一整块烧结的黑曜石穹顶已经开始倒挂几绺藤蔓,控制好几道隐藏门的繁杂的红石电路裸露在外,一亮一灭。房间里充斥着淡淡的空气被电离产生的臭氧气味,和酿造台的发酵气味,还有旧书的气味。即使有一个排风扇吱呀吱呀地勤勤恳恳地工作着,这个环境对人类来说也远远称不上宜居。
不过这个地下室似乎有好几层,于是,Steve在征得屈白的同意之后,试着经由陡峭向下的阶梯向下层走去。
拉下拉杆,面前沉重的大门在活塞的机械啮合的呻吟中缓缓打开,红石灯在昏暗的下层地下室内闪烁着开启。
Steve看到了嵌在墙壁内的巨型黑曜石框,和一旁桌上放着的打火石。他知道这是通往下界的,被村民们责为“地狱之门”的结构,不过更前面的景象,可比这黑曜石的门框奇诡多了。
黄色的岩石上雕琢着繁复的蓝绿色花纹,中间则有一个墨绿色的空缺——不,有几块岩石上没有这个空缺,而是被一个珍珠质的紫色眼球所充填了。那细长的瞳孔,仿佛在窥视着另一个世界的诸元。
是末影之眼。
一些破碎的记忆在Steve眼前闪回,黑色的巨龙,两个抱在一起的家伙,紫色的蚀骨一样的酸液....他突然偏头痛一样捂住头,飞也似的逃离了地下室下层。
炎清理了一下信箱,扫除了落满的灰尘和结就的蛛网。又巡视了一下家周围的陷阱,运行一切正常。掩蔽用的草木土块也依然如故,于是拿起弓箭,预备去打几只兔子补充一下熏肉的库存。
炎本身不会弓箭,他最开始接触弓箭,是和自己的亲弟弟白一起去主世界旅行的时候,知道了不用剑术而是用弓的骷髅一族。他本来练剑术天赋就一般,首次接触弓箭,更是都没上靶。还难得地被弟弟白笑话了一下。再次接触弓箭,已经是收养屈白的时候了。那时候炎已经得到了剑圣的称号,并且彻底退役了,于是他便从屈白那里偷师了基础的弓术,还结合自己的剑术,秘密地创造了一门近战中使用弓术的流派。同时,不知是不是练习凋零剑法的原因,炎射出的箭,总是燃烧着不灭的火焰。
这次出来收获也很稀少,止打到了三只兔子和一匹羊。“猎获越来越少,真不知道存粮还能支撑多久...”炎叹了口气,正预备着拿着少得可怜的肉回家,突然,一个喷溅药瓶向他飞了过来。
炎迅速摸出腰间的剑,一下横扫切掉了曲颈瓶的长颈,又把剑插在地上,以剑为支点飞起一脚把瓶体踢回了它掷来的方向。
炎接着拔出土里的剑,警戒地看着前方。
“好!好!不愧是剑圣!反应真快!只是,砍下去之前,怎么不稍微看清楚一下呢?”树林里传来鼓掌的声音。炎低头一看,才发现瓶子里装的,原来只是清水。
“要不是我看到瓶上是你的名字,你命都没了。”炎缓缓收刀,叹了口气。指向树林的一角。
“隐形药水的浅灰色云雾还骗不过我的眼睛,出来吧,萺。什么时候我们还要这么见外了?”
“呃,啊....哈哈...”打着哈哈,从矮橡木林里出来的,是一名身型高大的巫师,巫师帽底下一张有些尴尬地笑着的脸,仿佛是在自嘲自己精心准备的魔术被拆穿了。宽大的紫色袍子遮住了他随身带着的零碎东西。也遮住了他的许多小动作。
“有什么话就直说,我还没有悲惨到要不得不从巫师的小伎俩里猜谜的程度。”炎对着不坦率的旧友打趣道。
“啊...是因为战火已经烧到我住的沼泽那里了,我自己一个人又打不过他们,所以想着过来暂住两天...避避风头。”
“但是我又不想白住,所以想着证明一下自己不是吃白饭的,能帮着看看家。于是耍了个花招,没想到被你看破了。”萺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了下头。
“啊....这样啊。”炎蹇眉。‘下界他们久攻不下,没想到主世界已经这样了...地下室这里恐怕很快也不够安全了...得快点把东西搬到下界的主城里,城郊那边,我们和领主还能撑好一段...‘炎一边想着这些,一边对萺说:“这种情况,直接说就可以了,咱俩不用客气,直接跟我回去吧,我刚好刚打完猎。”
“我这算是,通过考试了嘛?”
“有什么考试不考试的...等等?”炎突然发现蓝色的烟雾从脚下升起。”
“水瓶和隐身药水只是幌子,这瓶才是真的——不过说回来,有迅捷药水的话,会更方便吧?”
“...啊,是啊。”
“别苦着个脸啊,你不是说靠药剂强化的身法是邪道吗~啊!”
萺得意地摸着自己的帽檐时,才发现自己帽子上早就被划了一个鬼脸。于是不再做声,跟着炎快步向前,穿梭在橡树林中。
晌午时分,日光穿过无云的晴空,倾撒在广袤的草原上,草叶被炙烤得微微打卷,牛羊或找到碧蓝的水池旁饮水,或栖身于橡木下歇息。炎和萺仍然在向家跋涉,毒辣的太阳和漫长的行程让萺逐渐有些疲惫。
“还有...多远...啊?”
“前面那个土坡就是,你要是受不了,可以喝一瓶抗火。”炎揶揄着说。
萺苦笑了一下,拔开木塞喝了一瓶水,继续跟着炎向家的方向走去。
地下室的门在一阵红石的电弧声和活塞的轰鸣声中开启了。萺像乡民第一次进入电气化都市一样看着这庞大的红石机械,眼里充满了好奇和敬畏。
“虽然居住环境没比我的沼泽小屋强太多,但是这个红石机关和防御工事...远远超出了我的认知。”
“我在一处遗迹上改造的,另外,小点声,我弟弟好像睡着了。”炎压低嗓音回应道,走向屈白的卧室,关上灯,拉上门,接着又打开了大厅的灯。红石灯闪烁着开启了,透过积满灰尘的蛛网照亮了大厅。
在沙发上翻阅书籍的Steve闻声坐了起来,看到萺,手里的书忽然一震。
“Steve先生,这位是吾的朋友,萺,一个巫师,在这里暂住几天.....啊?你们之前认识?”炎低沉的声音刚说到一半,就被震惊的萺和Steve打断了。
“Scot?你怎么来了?”
“Steve!你还活着!”
还没等炎介绍完萺,他们就像阔别多年的旧友一样攀谈起来。
“时间过得真快啊,你都长这么大了,你怎么来到这的?你没受伤吧?brine呢?他怎么样了?在哪里?萺着急地确认着他们的安全。一连串急切的问题冲得Steve有些眩晕。
“我是受伤了之后被他的弟弟给捡回来的,现在伤好得差不多了...btine他......他...没能和我...一起回来。”Steve试着用平静的语气掩盖哀伤,但抑制不住的颤抖还是暴露了他的感情。
“啊.....还请节哀.....毕竟现在这世道,能在主世界活下来已经实属不易了,我也差点就交代在沼泽地里了,幸亏跑出来了,也要感谢老炎收留...啊等等,老炎,你还不知道咱俩吧?”萺说到这里,才想起一旁有些愣怔的炎。
“啊...我确实不知道Steve先生还认识你。”
“我成为巫师之前和他是一个村的,他因为是人类,所以没少挨白眼。我还给他挡过不少拳头呢。”萺笑笑说。
炎似乎知道了萺脸上的疤痕,不都是药剂烧灼的原因。
“我被雷击了之后,就被逐出村里了,不得已只能靠自己去酿造治疗药剂治疗雷击的灼伤。后来伤好了,我就干脆自己一个人在沼泽住了。”
“有一天捡了一个找沼泽村庄时候掉沼泽里的骷髅——就现在在屋里睡觉那个,就认识这一家了。”萺又对Steve说。
“啊,是啊,当时我和brine两个小孩孤苦无依的,全靠Scot...现在叫...萺?照顾呢,他因为护着我们也没少挨村里人排挤,后来被雷击了之后,村民们终于找到借口,说是只有罪人才会被雷击作为神罚,给他赶走了,当时我和brine哭着哀求不让他们流放他,结果直接被打晕丢树林里了...”
“嗯...真是巧啊。”炎若有所思道。不过炎也知道,自己已经没有太多时间继续和他们闲聊了。因为要准备从这里搬迁到下界的话,需要的准备工作还是很多的,尤其是屈白的那些放在玻璃密封盒里的破纸片,搬起来更是费劲。于是炎先道别了交谈甚欢的二人,去收拾仓库去了。
“.....之后他们说,如果我能杀掉末影龙,就让我们回村子,还能让你回来...”
“所以你就真的去了?”
“是的,我和弟弟brine一起去的...他们还给我带了铁剑和皮革甲...”
“你知道你们是在送死吗?”
“不知道啊......”
......
炎在仓库里翻找着,清理着一些经年蒙尘的物件。“这些乱七八糟的卷轴可以先堆在这...食物和盔甲要带上,还有这些药....”
连日缺少睡眠的屈白还在熟睡着。
大厅里,久别重逢的二人还在攀谈着。
窗外的夕阳逐渐写上了一抹深蓝的夜色。
芜生的草木在夜光下被微风吹拂。一点点磷火若有若无的,像悬于夜空的星辰的投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