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萨姆红茶,苹果茶,请慢用。”
樊三明木讷地应着,注意力却不在手边蒸腾香气的骨瓷杯上,而是盯着侍者随后提上桌的庞大的糕点架。金属雕花的架台从上到下分为宝塔形由小及大的三层托盘,最上层由红黄蓝绿色的马卡龙打顶,是少女们的最爱;中间层铺着莓果和奶油点缀的曲奇,显然刚刚出炉,散发出诱人的咸香气味。下层是切得入口厚度刚好的金枪鱼三明治和黑森林蛋糕,樊三明不知道那是不是专门为吃不饱的大肚汉准备的垫肚子的吃食,毕竟这种规格的点心已经不符合樊三明心中关于下午茶的印象了。
华盛顿抿了一口苹果茶,发出满足的轻叹。
“你在想什么,要不要尝尝苹果茶?这味道有一股苹果特有的清甜,真不知道这里的厨师用了怎么样的手法才让这种容易氧化的水果保留住了原来的味道,啊,和它比起来,那些立顿的水果茶包简直清淡死了。”
华盛顿把尝了一口的果茶推到他的手边,樊三明迟疑了一下,不敢舀动勺子。这倒不是因为他不喜欢苹果茶,而是华盛顿才刚刚用这勺子喝了第一口,他这一口下去,怕不是就要间接……
“啊哈,我对苹果过敏的。”
樊三明回绝了华盛顿的邀请,赔笑着小心翼翼地把苹果茶推回她的手里,开始小口品自己的阿萨姆红茶。红茶茶汤色泽深红,樊三明用勺子缓缓搅动着烫口的茶汤,带起淡淡的麦芽香和玫瑰香的蒸汽,芬芳沁人心脾。
但是樊三明很快发现用勺子喝茶的方式不仅慢而且奇怪,就连华盛顿也频频用奇怪的眼神瞧他,青年左顾右盼,发现其他的茶客都是端起杯子直接喝茶,顿时有一种刘姥姥进大观园用象牙筷夹鸽子蛋的错觉。就是啊,一勺一勺喝,满满一壶茶要什么时候才喝得完嘛!青年很快会意,向华盛顿报以不介怀的微笑,用左手端起茶杯……
“咣当!”
茶杯应声跌落在陶瓷托盘上,虽然没有倾倒,但也泼了小半,碰撞的脆响更是引来了其他客人注视的目光。樊三明愣了两秒,看向被泼湿了的桌布和左手,左手食指和中指包裹着的纱布盖住了短了两截的断口,显然伤口已经经过镇痛处理,没了疼痛的提醒却不意味着安然无恙的复原。他这才反应过来问题出在了哪里,叹了口气,旋即自嘲道:
“啊,以后不能用左手拿茶杯了啊。”
华盛顿将他的落寞看在眼里,她的第一反应是想安慰这位外表看似坚强的青年,却不知从何开口。
是啊,他们本就陌生,为什么相遇不过几天,就总有一种熟悉的错觉?
华盛顿摆出矜持的姿态,不见不念,举杯闭眼吹气。
自己一定是想多了吧。
穿长裙的服务生闻声前来,樊三明只是小声地道歉,示意自己没有需要帮忙的地方,把她打发走了。华盛顿以为他会就此消沉下去,刚想提点什么高兴的事鼓励他,没想到他反倒先开口了:
“其实吧,我觉得自己真是太走运了,因为有你的帮助,在那么凶险的环境下都能活下来,现在还能和你在一起喝茶聊天,过几天悠闲的生活。”
樊三明真想说“你就是我的幸运女神”,可是觉得这话分量太重,难以开口,话到嘴边又迟疑了。华盛顿敏锐地捕捉到他一些反常的措辞,挑起一块粉色的马卡龙塞进嘴里,咬下一半,话音里尽量不留情感的痕迹:
“你觉得这也管叫走运吗?我是不是对你有什么误解……难道你以前很少过和平安宁的生活,天天在战场上厮杀?别开玩笑了。看你这身板可不像是练家子,你不是军人,你的家乡就是黎兰,我听连指挥官说了。我听说黎兰的市民十分讲究生活品质,虽然我知道你们这儿的高中生都很忙碌,可你考上大学之后也没有好好清闲过吗?”
这话有点难以开口,樊三明忍住一股反问的冲动:
“其实我也想,你知道在华国大部分居民都不必服兵役,在黎兰只要你愿意,所有人都可以过上平民百姓的生活。只是……只是在我身上发生了一些……的确可以说是变故的东西,在高考完的那个暑假之后我大学也没法上了,如果时间能够倒流的话……我那些同学们现在应该大三了……我倒真想体验体验大学的生活的。”
华盛顿放下茶杯眨眼看他,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我在大一前的那个暑假啊,和我的好同学,现任联合罗斯黎兰分部的节点指挥官,就是你见到的那个连暮生,去俄罗斯游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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樊三明,现兼任PRC国安局海外统合安全联络员,联合罗斯十年雇员,内部编码【铜火03】,2003年4月4日生,汉族,家乡是华国黎兰。
2021.7-2021.8/[圣彼得港铜火事件]
2021年7月,樊三明与其高中同学连暮生到俄国游览。途径圣彼得堡时,两人进入阿芙乐尔号展览馆参观,遭遇一级高危人员【一月将军】的袭击,两人随后下落不明。展馆负责人随即报警,武装警察部队前来搜索船舱,却一无所获,还被船底设伏的多处简易铜炔焰喷火装置重度烧伤,随后被后续武警部队送至抢救,但延误过久,十人中三人不治身亡,七人终生残疾,状况不等但全部失明。事后法医检验称该燃焰具有重金属毒性,如果等离子焰接触血液,随即会引发重金属溶解中毒,轻则失明,重则在几分钟内因内循环紊乱而死亡。
2021.9-2021.10/[服役入队A.W.T.]
[圣彼得港铜火事件]发生三天后,俄联邦陆军在突击搜查圣彼得堡远郊的一处农场时击毙了三名【幽灵军】成员,随后在地下室中发现了樊三明和连暮生。两人中连暮生意识清醒,除皮外伤外没有大碍,而樊三明全身II度烧伤面积达70%,腰椎颈椎骨骼中还有多处贯通伤和凿穿,重伤濒死。此外,他的血液样本中检验到了极为罕见的高铜浓度,并带有生物电流,参与体内内循环。圣彼得堡国立医院召开专家会议,认定现有技术无力对其进行恢复治疗,樊三明的后续治疗被转交给声称具有“回天般的医术”的,名为【联合罗斯】的神秘组织。【联合罗斯】与连暮生绕过昏迷的病人的意志,在治疗报酬上达成了一系列秘密协定。经过两个月的深度治疗后,同年9月中旬樊三明完全康复,但欠下联合罗斯巨额理疗费无力偿还,被强制纳入安全局与俄联邦陆军的协同管辖部队A.W.T.[反舰精锐攻击队]作战训练营,通过十年义务服役抵消先前的欠款。鉴于此前联合罗斯已收治过两名相似的铜毒感染者,但都最终痛苦死亡未能治愈,樊三明收到编号[铜火03]以示纪念前两位死者,标明其为第三位感染此种毒素的试样。[铜火03]入伍时的体检显示,其血液中铜与汞含量分别高达76mg/L和53mg/L,重金属含量各项指标与圣彼得港铜火事件中,被铜氧炔重度烧伤的武警一致。联合罗斯的治疗过程被高度保密,没有人能解释其血液中铜汞盐类浓度严重超标而不死的原理。在摩尔曼斯克受训期间,[铜火03]的各项身体机能指标在同期学员中位于下等,但未有生理机能上的异常出现。其友连暮生则在与联合罗斯高层官员洽谈后,自愿加入[联合罗斯]与美国战舰主导的[太平洋盾]泛太平洋押运集团共同启动的泛东亚沿海反深海防卫体系,于同年10月成功办理手续,成为[联合罗斯]在黎兰市所设置的节点指挥官。
2022.1-2022.7/[第三次行动-追击车尔尼·绍尼科夫]
在摩尔曼斯克训练营受训结束后,[铜火03]所在的第一分遣大队[瓦伦西亚]受俄联邦陆军调配,赶赴北极圈,追击高危叛军和间谍车尔尼·绍尼科夫。第一分遣大队[瓦伦西亚]在护卫极圈油井平台的过程中与正在执行破坏活动的车尔尼意外遭遇,后者在抢下俄军【三叶草】军事基地的雪地坦克T-72P后重创了瓦伦西亚联队,使其将近全军覆没。但车尔尼随后也陷入与[冰海舞者]摩尔曼斯克的苦战中,最终不知所踪。[铜火03]逃出了车尔尼·绍尼科夫的追踪后,为排除Epsilon的威胁,又回到油井平台中,使用全口径鱼雷发射器RPT射击油气管道,引发燃油殉爆,将隐藏其中的Epsilon熔毁。第一分遣大队[瓦伦西亚]追击车尔尼绍尼科夫的行动以失败告终,但[铜火03]被俄联邦海军的军用直升机搭救,成为瓦伦西亚大队中唯一幸存的成员。此后[铜火03]击杀Epsilon并存活的事迹在反舰攻击队中声名远扬,并写入实战案例中供人参阅,[铜火03]的数字编号被抹除,从此被直称[使节]。
2022.7-2022.12/[调任东南亚-兼任PRC-UR泛太平洋分支安全观察员]
[使节]在行动结束后表现得意志消沉。他在联队长座车中被穿甲弹直击击毁时,所有队员都在他的眼前死亡,他没能也不敢看到任何一位队友的死状,无法接受队友全部牺牲的事实。在任务结束后两个月内,[使节]发展成轻度抑郁症和认知障碍,多次与其他基地同伴发生争执。同年七月,经联合罗斯自治领[船团常务委员会]决定,暂缓对其军事调配,派遣[使节]入驻马来西亚巴生港担任联合罗斯-国安局泛太平洋分支安全观察员,并给予地接导游的伪装身份,希望用半年相对和平的工作缓解他的心理问题。在此后的半年中,[使节]表现良好,逐渐融入了当地生活,其心理问题也有自愈的倾向。
2023.1/[城区遭遇战[鹰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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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盛顿大概是不应该知道这么多的;只是樊三明一边喝着茶一边就忍不住讲述起了过去的故事。他也觉得自己说的有点多了,被回忆控制就刹不住车,忍不住讲下去。当然他也很想听听华盛顿的经历,可他自己也知道不能拿自己的故事作交换,故事这种东西还是说者自愿比较好。
华盛顿也不知道该怎么评论他的事情,只好不断给他的茶杯里续茶让他继续讲,自己时不时吃一块曲奇饼干,托腮耐心地听着。续水续到最后阿萨姆红茶的茶瓶空了,于是樊三明的杯子里还是被倒进了苹果茶,他最后也喝了苹果茶,似乎是因为口味特别好的缘故还喝了大概半瓶的量,全然忘记了自己说过敏的事。华盛顿看他的眼神渐渐有了变化的神采,是因为自己更加了解了眼前这个人的过往,明白他的正直和不挠的品质而感到喜悦。
是个击杀过深海的小英雄吗?可是这后半段的经历还真是惨痛呢。换做别人,大概是要一辈子沉浸在噩梦里出不来了吧。
可即便是遭受了命运这样的对待,还能坚持地过下去,想必是个坚韧不拔的人,现在是朋友的话,以后在南太平洋四处转悠,还可以抽空去三洛港区拜访。
等一下……他也提到自己在三洛市不过是临时的工作,等到完全康复以后还要被调回俄国接受委任,继续危险的任务,直过十年?
那样的话,十年以后能不能活着都是个问题……总之估计是很难再见面了吧。
华盛顿感到相见恨晚的遗憾,本来这份遗憾应该是随着对联合罗斯缺人手的无奈做法的理解而消减的,但她却渐渐从心底里涌出一些不切实际的构想,比如去说服连暮生,把他的这个老同学留住,至少抵抗纪伊的那场恶战表明,他是一个不错的射手。而且……这家伙人品似乎也还行,能够靠得住,不像圣迭戈港的那些海狗,身板倒是不错,看姑娘们的目光却总是和夜店女郎没有区别。华盛顿相当反感这些人。
当然她也并不知道连暮生有没有这样的权力能违抗他的上级的调令,让樊三明能多几天留在黎兰;这两天观察下来,基洛夫是联合罗斯黎兰分部的政委,那么她的权力似乎比指挥官还要大一些(虽然这个分部不就只有这两个家伙吗)。可是自己为了一个或许对于战局无关痛痒的角色,要去找那艘一天到晚板着脸,还时常打哈欠的苏联轻巡讲道理?华盛顿自己也没多少自信。
至少他现在浑身的伤还有七成没好,应该也不会有人十分着急地要求他回到三洛市,或是赤塔基地去报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