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万英尺的高空,天顶云层的白光在下方沉降,湛蓝与白昼在远方参半分界,俯视下方机影斜掠的所在,卷云撕成狭长的刀纹。一只黑色全指皮手套压在一本护照上,随着耳机中的鼓点漫不经心地敲击着乡村音乐的旋律。护照上的姓名是莱茵霍尔德-奥斯卡小姐,高贵英武的女士,正靠近舷窗的隔板小憩,她右手撑头,丝缕的棕发贴在窗边,看得有些入迷,Lufthansa橙字标记的机翼在强光照耀下闪烁着类似油光般的七彩。
邻座的男士拨划前座上的触屏面板,调出飞行监控,向右稍稍侧身低语。
“现在我们刚过弗拉季高加索,离海东青监察站的水平距离在五十英里左右。你能看到一些建筑残骸吗?”
奥斯卡小姐干笑了一声。
“真拿我跟装备了对海雷达的衣阿华级相提并论?过了年代了,不是桅杆更高就看得更远,上校。”
戈特弗里德·宇亭格上校有些尴尬。“别这么垂头丧气,我知道当人从理想跌入现实的时候落差会很大,就像你当初找罗德尼打了个爽……我还存了视频。想回顾一下吗?”
“你找死吗?你敢再提这件事,我就把你杀了。”
“我怎么可能被那个一看就觉得脑子有点问题的小妞压制,我那是放水,论功率论吨位我都比她强,谁知道她和中国师傅学了个什么该死的柔术,真是震撼元首一整年。下次她还敢惹我,我绝不会被她过肩摔,就用直拳狠狠地揍她那张还算漂亮的脸,直到她哭着求饶。”
“对,就是现在这种状态。俾斯麦。气势一定不能丢。我们远道而来,去中国是为了解决一月将军的问题,不是去参加德粉招待会也不是德黑吹风会。联合罗斯说到底也是俄联邦的组织,对那些一根筋的家伙来说,你我可能从来就不太受喜欢。”
“但你现在还是要和他们谈合作,这是逃不开的事情。”
俾斯麦呆望着舷窗中自己的倒影。
宇亭格上校解释说:
“我没有在逃,合作不代表你我就一定要低声下气,说到底打量的的确是实力。你有远比那些苏联船充沛的武力,是她们提供情报,我们让她们配合我们行动,然后由我们,由你,来亲手斩除一月将军这根毒刺。”
宇亭格上校说完,揭开矿泉水杯的锡纸。
“柯尼斯堡还回来了吗?”
上校喝水喝到一半,差点喷了一桌,俾斯麦呀俾斯麦,你怎么总是惦念着这些老事?何其耿直的发言。
“……你总考虑这些事,让我该怎么跟你说话。那个地方现在叫加里宁格勒,不再是你的前辈柯尼斯堡命名的那个柯尼斯堡了。我请你务必认清这个现实。”
“可阿尔萨斯,也本就是神罗的领土……你没法蒙蔽我,这些事情你我心里都清楚,只是不敢发声罢了。领土是这样,国权就会是这样。他们在我们的国土上盖下铁幕,我们和他们之间没有什么公平对等,不公正就不会有尊重,俄方代表的傲慢在谈判之前就生根了。几十年来这实力的天平早已倾斜,改变不了的事实。”
这是屈辱。
“不完全是你想象的这样。我和联合罗斯的部分姑娘们打过交道,她们并不十分介意这些问题。你看,她们和太平洋盾也算处的不错。”
却不知自己杵到哪一个矛盾的点,俾斯麦语气中的不屑更胜一筹。
“哼,苏维埃和美利坚,臭味相投罢了。”
宇亭格上校摇摇头:“联合罗斯不代表苏维埃,太平洋盾也不是美利坚,凡事没有这么轻易地划等号。国家和出身不重要,重要的是要走到哪里去的意志。就像你,难道你还在为第三帝国的元首卖命吗?”
俾斯麦的额角掠过不耐烦的神色,但发觉自己的确被这位上校说服,哪怕不是从情感上而是从义理上。她的话语罕见地动摇。
“那可未必。”
“你能想到这一步就非常好了,非常感谢你,俾斯麦。我相信那些俄国姑娘会给你留下好印象的,你对她们的印象一定会改观。人总是要迈出第一步。如果你和兴登堡都不愿意跟我一起出发,可能这件事又要被搁置很久了……说起来兴登堡呢?听说要打架,她不是第一个答应来的吗?她怎么又咕了?”
明白这个男人强行带走话题的努力,俾斯麦一如既往地面无表情,但上校私下里知道,不提这些历史以往的苦恨深仇时,她的心情应该还算愉快。
“哦,她啊……她被胡滕关禁闭了。好像是因为受了网络上奇奇怪怪的鼓动,开始自制肥皂。哎……民粹对很多人来说真是个好东西,可惜她出生晚了没赶上,跟我比起来就差一次践行的机会。”
“是吗?哈哈,别开玩笑了,她这脑子……不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觉得……不能怪她,如今国内的很多人都像她,满怀着热烈的情绪,就容易被诱导和鼓动,特别是在默女士留下了大堆烂摊子之后。其实,我猜她只是单纯的想找对抗,宣泄她无处发泄的暴力而已。”
“没关系,我也有点这么觉得。胡滕是这么跟我说的:关禁闭也是借口,她就怕兴登堡和你一起来只是为了找苏联打一架,毕竟其他船啊,她都看不上。”
“可是苏联也不在黎兰。她只能找到基洛夫和摩尔曼斯克,两个轻巡而已,就算赢了她们,兴登堡还是脸上无光。”
“对,所以干脆就别来了。”
宇亭格上校难得的语气放松.
“说起来,她要是好战到发了狂,你有把握制服她吗?”
“那当然,她是我的直系后辈,我清楚她的一切弱点,最致命的还是她的自负。如果她能改掉这个毛病,也能成为和胡滕一样的优秀战士。”
“和胡滕一样的优秀战士可不算什么,和你一样的优秀战士才是至高的夸奖。”
俾斯麦脸上浮现出若有若无的红晕。
“切……算你会说漂亮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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樊三明嘴里叼着一根百利,坐在沙发上陪基辅看观看中文国际频道,后者把大本的英汉字典放在腿上,认真学习拿笔勾画,翻页的速度过快,让樊三明感到身边似乎刮过强风。
阳台上,塔什干把相机举起又放下,她在阳台上来回踱步,似乎在等待什么极有趣的风景。对面是地下车库的方向吗?来往汽车有什么好拍的?
“连长官在和彼得罗夫上尉聊天,看样子他们挺清闲的。”塔什干把头探进客厅,晃荡着她金黄色的小发卷。
樊三明和塔什干的紫色瞳孔短暂对视,她的额头上有被衣笠的八吋穿甲弹近失爆破的轻伤,抹了摩尔曼斯克特制的膏药。
“彼得罗夫老师是很厉害的人,没有人比他还值得让我尊敬。他是空降伞兵出身,这次作战他发挥了他的老本行优势,但他在紧急关头为了救我,压低到一千呎才开伞。他把我从战场里救了出来,跳下十五层露台的时候还能保持意志清醒,虽然在你们看起来确实不算什么……事实上,他在摩尔曼斯克的冬训营里有个外号,我们叫他斯拉夫星超人,大概能和我们华国吴军神五五开……四六开……三七开。你懂了吧。”
塔什干吸了吸小鼻子,像是嗅到了大新闻的味道,但她的关注点仍然在眼前这位小哥身上:
“你也很赞啦同志,而且你超————勇哦,你可不是什么吓昏的。你在这儿躺了三天都醒不了,很明显至少是十四吋炮的冲击波造成的脑震荡吧。彼得罗夫上尉我以前也不认识,不过作为预备退役的陆军军官,他的身手的确很棒。我听说,一月将军血洗海东青那次被他绕后,用RPG在那狗贼的狗脸上糊了一把,可惜那货的脸皮比索悠茨的主装甲带还厚,八百穿也没办法,就是打了她个灰头土脸,没什么作用。”
“他怎么活下来的?一月将军被打了脸都能放过他?”
“好问题,”旁边的基辅把铅笔别到耳朵上,停止翻页,“你怎么看,同志?”
“我听说米哈伊尔将军当时也在海东青基地,她被军刺穿胸受了重伤,但是依我看,一月将军并不想把事情做绝。”
塔什干点点头。
“这个大家都知道啦,但是是废话哦,一月将军每次都把大姐姐们打成重伤,但最后索命的一刀是不会下的。我们都在奇怪这个问题。樊三明先生,毛马哈大姐告诉我们,你在一年前和一月将军遭遇了一回,十分勇敢地同她搏击,同样也是受了重伤但是把她赶跑了,是真的吗?”
樊三明满头黑线,吹,你就使劲吹,你说斯维尔德洛夫级巡洋对付不了的大巡猛鬼,怎么就偏偏被我一个人类安排了?塔什干你这种T8T9的驱逐怎么说也应该智商上线,居然也会问这种睿智问题,难道是故意想嘲讽自己?但自扇耳光的话樊三明肯定是不愿说的,他后脑勺猛磕墙壁,磕的生疼。
“你言过其实了……还不是一点点,我命都差点没了好吗。”
“那年前我在圣彼得堡游玩,付了门票钱登上阿芙乐尔参观,跟你们的……不对,是这里的指挥官连暮生——他是我好哥们,高中同学——打算另辟蹊径,深度游览。”
樊三明独自沉浸到了往日的回忆中,完全没有注意两枚萝莉面面相觑,塔什干再次扬起了她标志性的“大人”的微笑。
“你竟然……付钱就进到阿芙乐尔姐姐身体里面去了!”
“??什么哪跟哪的?就在圣彼得堡大学边上,每天都有很多人付费参观啊……”
基辅也来凑热闹:“每天?很多人一起上吗?”
车轱辘都碾到脸上了,樊三明这才反应过来,气的无话可说,一记手刀就是敲在基辅头上,把她头上的铅笔敲掉,叫她不要强行带歪话题,白发萝莉只是抱头配合地小声惨叫一声,顺势倒进沙发里,没有反抗。塔什干怕也被敲,激灵地缩回阳台上去,一边还止不住痴女的笑,看来真是品德败坏没救啦。“我明白了我明白了,难怪米哈伊尔将军总是跟我们说,我们的行动经费里有不少都是阿芙乐尔姐姐贡献出来的……”
樊三明死命干咳,装作没有听见。这帮熊孩子这么糟糕,领队的不管你是毛马哈红马哈金马哈还是黑马哈都是要负责任的,明不明白啊。
但他也不敢发火,只是装模作样地维持一下二十岁的大人在小孩子面前的可怜的一点尊严罢了,毕竟这两位还是几万马力功率的驱逐舰,早就脱离了字面意义上的熊孩子的范畴,惹不起还打不起的那种。这熊族的熊孩子要是熊起来……樊三明生怕她们临时起意,恐怕自己早就飞头了。
“然后我们找机会在船员厨房里躲了起来,等导览一走,我们就跨过围栏进了水兵宿舍。宿舍后面是海图室。海图室后面是轮机舱。轮机舱后面是……”
“食品储藏室。”基辅好不容易恢复正经,白色短发蓬松可爱,那双紫色的眸子可怜巴巴地望着樊三明,试图依靠精神压迫抹除他的记忆,仿佛刚才一切都没有发生那样。不好,这看似乖巧的基辅居然也有鬼,不知道切开是不是黑的。樊三明楞成呆子,说话差点都断断续续。
“嗯……是的,海图室,啊不,食品储藏室。有个人影坐在暗处喝酒。我就上前一看究竟。我当时并不知道她就是一月将军,掂量了一下自己还算是个文明游客、守法公民的身份,就用半生不熟的俄语跟她说:‘嗨,女士。游客禁止在参观时饮食。’参观规程上是这么写的。”
“她瞄了我一眼,估计看我是外国观光客,完全没有理会我的意思,端着她的大瓶子就往暗处去了。她很高,比我要高——我估计打不过她。我也不知道是哪根神经作死,就冲里面喊了一声‘小心点,不要把地板点着了’。”
“然后?”基辅不知从哪找来了一只小熊布偶抱起来,伸手拿了遥控器,把吵吵嚷嚷的节目关掉。
“然后?我这句话把她点着了,所以她朝我扔了一团绿色的火球,就跟鬼似的,在黑暗里特别吓人。”
“你被砸到了。”
“并没有。我摔了一跤滑倒了,就走运躲了过去。然后她又扔了一发,又扔了一发,橱柜被砸倒了,我根本来不及躲避,被压在了下面。我的腿受了伤。于是她朝我扔了最后一团绿火就消失了。”
“反复横跳都不会,你真的好蔡啊。”塔什干幽幽的声音透过门廊传来。
“被绿火砸中的人要忍受相当的痛苦,包括轻度烧蚀,金属破片割伤和血液汞中毒。所以这种武器更常作为击退对手的非致命克制性手段来使用。”基辅像背书似的说出这段话。
“谁教你的?”
“圣彼得堡的临床病例,自从07年来每年都会有几个这样的急诊病人出现在抢救室。他们的事故不外乎都是遇到了一月将军。”
“什么?!我以为我已经够倒霉的了,没想到居然还**有跟我一样的?!”
“没准是因为你足够幸运,一月根本就不想弄死你,可能那只是表达喜欢你的一种方式,你长得真清秀,小哥。”
塔什干拍手笑了起来,拿着望远镜从阳台上走进客厅。“毛马哈大姐回来咯。我去把房间收拾一下,免得又要挨她说教。”
樊三明挠着侧脸。“我求你别开玩笑了,你没试过水银中毒的感受么?”
“说实话没有,毕竟我们是战舰呢,血管里流的就是重油,加点水银大概也不碍事吧。”基辅回答得干脆,“但是彼得罗夫上尉跟我们讲过嘛。他被一团绿火糊了脸。他说就像喝中国的高度白酒一样睡过去了,也没毁容,他还给我们看了他胳膊上的伤疤,很轻很轻,才一个礼拜过去就已经几乎看不见了,仅此而已了呀。”
基辅或许是久坐无趣了,从沙发上跳了下来,跑到厨房取了一铁盒的曲奇饼干拿给他吃,自己又叼了一块半含在嘴里。
“谢谢,我不要吃了,下午醒的,才吃过午饭没多久。”
墙上的挂钟已经指到四点半的位置上。
他拿起遥控器,想要打开电视收看新闻,门铃同时响起。基辅楞了一下,随即像是明白了什么,嘴角的弧度微微上扬。
“塔什干!我来检查你打扫的怎么样啦!”
樊三明的“你去开门”又从喉咙里咽了下去,眼见基辅两步一跳地蹦进里间,里间传出塔什干手忙脚乱的慌张叫喊。
“见鬼,你们这么怕摩尔曼斯克的吗?”
他只好起身,挪着左腿一瘸一拐地走向玄关。“来了来了。”他说。拧动金色雕花的门把,听见铰链的清越声响。
“没带钥匙吗?是你吗[冰海舞者]?我是樊……”
门开了。
视线正前。
哪是什么摩尔曼斯克?
分明是黛蓝至花白的剪影,成片洒落而氤氲。隔着呼吸的水汽,他低垂的目光和那女孩上升的瞳眸相接,仿若参透了奥林匹亚的千里湖光,那是湛蓝的专一和澄净,清澈与敏锐并排行文。
樊三明几乎要哽咽失语,像是哑了似的。带伤的左腿仿佛又增加了千磅重量,他昏头昏脑的差点歪倒,华盛顿张开双手将他抱住。
胸前有难以呼吸的热度,他伸出双手想要抱住她,却不知道该把手放在哪里,干脆在半空中痉挛地悬着。
“你……回来了?”
华盛顿柔软的鬓发撩拨他的侧颈和下颌,樊三明已经没法思考了,嘴里徒然感到焦渴。
“傻子。”
“什么?”樊三明的声线颤抖。
“抱我呀……傻子……要我主动吗……”
樊三明小心翼翼地把手搭在她的腰上,一点力气也使不出来。华盛顿把他的肩头搂得更紧了。好闻的樱桃清香刺激着鼻尖,再顽强的理智都要天崩地裂。
里间的门悄悄拉开了一条缝,两个小脑袋和一只相机探了出来。
“别这样站着了……”
“我不在乎。”
樊三明在神志尚清之时抽回右手,硬着头皮在口袋里胡乱摩挲着什么。
“那个,要不要去喝下午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