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路上，有些失落的父亲与一旁冷冷屹立的厄特菲斯，各自带着各自的心事，行进在前路之上。
路越来越高，心也越来越悬。
“主议先生...”阿让率先打破沉默：“爱丽丝...她要做什么？”
“嗯？”
“爱丽丝，她到底要做什么...她要变成士兵吗？”阿让的声音只是在颤抖。
“变成一个极特殊的士兵，”厄特菲斯回答道：“一个经历特殊训练的士兵，加入东山骑然后接受调遣。”
“可是...”阿让·柯尼斯停下了脚步：“东山骑今年...不...半年的士兵死伤...高达八百多人...对吧？”
“黑羽骑上半年损失的新兵有17人，死去的正式士兵有一千四百多人。”厄特菲斯顿了顿：“重武骑上半年损失的新兵有3人，在远地雪山死去的士兵就有九百多人...”
“但是这不能说服我和这孩子在天上的母亲！”
声音很大，涵盖了这个苦命的老父亲对现实的不甘与不愿接受命运的勇气。
“她到底犯了什么弥天大错要去成为什么巨人？”
“阿让先生，我并没有说过她会像其他士兵一样为了国家而献出自己的血。”厄特菲斯回答道，语气毫无波澜。
“那又怎么样？我的女儿为什么要去干这样的事情？她本可以像个普通人一样活下去的...”
“阿让先生，如果每个人都像您这么想，那么这个国家就危险了。”厄特菲斯依旧语气平静，仿佛木头人。
“然后呢...我的女儿失踪两天，然后一个军官告诉我她成了士兵，我这个法定监护人在契约上就连一个字都没有提及，你让我怎么接受！？法律上的白纸黑字就是这么发挥效力的吗？”
阿让·柯尼斯有些歇斯底里。
厄特菲斯轻轻叹气，他并不想对这对父母的行事方式做出任何负面评价，并且，他其实相当理解。
他威逼利诱爱丽丝——利用她总是把自己放在奉献者的心理上，让她签字画押，让她成为雷霆巨人，死之前一直为雷鸣服务，并接受东山骑的调遣。
在这个父亲的眼里，情况仅仅只是，一瞬间，自己膝下唯一的女儿就走上了与自己母亲所希冀的完全相反的道路，并要以生命为代价去面对道路上的危险，而他只能旁观。
“你又有什么资格劝别人奉献呢，厄特菲斯？”厄特菲斯心里低语道，他右眼前蓝色光泽再度绽放。
“阿让先生，事情特殊，我要给你讲讲现实，这个国家要面对的情况，”厄特菲斯看着因为情绪激动而眼眶通红的阿让·柯尼斯：“三十二年前，这个国家遭遇到了第一次来自于敌对国家的，使用远古之力攻击，以排山倒海之势，只花了大概3分钟不到就摧毁了西南区大部分建筑群。”
“那个远古之力，名字叫做芒星巨人。”厄特菲斯把眼睛望向当年事发地点的方向：“他将体内的由光粒子组成的高温血肉抛向空中，每一个碎片都能引起小则三米，大则十五米的爆炸与火焰，一些幸运一点的人死在了一瞬间的爆炸下，而那些没有被爆炸炸死的，要等到失血过多或者火焰烧到他们自己身上的时候才能咽气。”
厄特菲斯顿了顿，右眼的蓝色痕迹光芒大作。
他倚靠着身边的岩壁干呕了一声，然后继续扭过头来，眼眶里是被干呕刺激出的眼泪。
“那个金色的巨人对西南区和东南区的巨人毫不留情，他的双脚屡次踩向没有被爆炸摧毁的房屋，以图将人杀死。”
“无数个人被那个巨人活活踩死，最后等到山脉守卫军匆匆到达后，那个巨人已经肆意破坏了足足四分钟有余。”
“最后山脉守卫军确确实实攻击到了巨人时候，只剩下了一片狼藉，焦土，废墟，断肢，被碾碎的一片血肉模糊，被烧得看得出来生前是人的和那些看不出来是人的焦黑骸骨。”
“山脉守卫军追击了巨人快半个小时，马都快跑吐了，然后芒星巨人的身体突然倒下——本体凭空消失，只留下了一具毫无研究价值在十分钟后消失的巨大躯体。”
厄特菲斯眼角的蓝色痕迹褪去。
“而后，就是几天前，这个国家第二次遭遇到了远古之力攻击。”厄特菲斯摸了摸自己的鼻梁：“第二次，新的破坏方式——比上一次的那个金色巨人还迅速，陨星之力，来自于一只巨大的猫——它能做到随着自己的想法，让某个地块上的任何动植物乃至岩石直接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厄特菲斯的眼睛看向无云的天空，天空碧蓝，几只飞鹰急促地拍打着翅膀，朝着王都的城市飞去。
“所以，这一次，敌人的攻击，摧毁了王都27%的墙外居住区，波及范围极广。陨星之力的凭证，总共九条，每条深三米的沟壑。”
厄特菲斯喃喃道：“所以，我需要你的女儿，她被选中成为了雷霆巨人。我需要她为这个国家战斗。”
阿让·柯尼斯瞬间瘫坐在地。
他并不是一个很强硬的男人，相反——他是一个很温柔的人，平日待人也是柔声细气的，他完全不打骂爱丽丝，也幸亏爱丽丝不是上房揭瓦的那种孩子。
说好听点叫温柔，说难听点叫懦弱。
“怎么会这样...”阿让·柯尼斯喃喃道，这根本就不是他想要的结果。
他根本就毫无参与，毫不知情，他的女儿就走上了一条毫不留情的道路。
他本来就是一个缺乏主张的人——因此他把已故妻子的话当做了抚养爱丽丝的目标和主张，顺着曾经妻子留下的东西与学校的教材，教导她这是一个温柔的世界。
阿让·柯尼斯跪倒在地，眼泪夺眶而出。
“温柔的世界。”厄特菲斯右眼旁的蓝色痕迹再度放光：“可怜的理想主义者罢了。”
“你真的这么认为吗厄特菲斯？”“可能吧。”
我什么都改变不了。
阿让·柯尼斯瘫坐在地，他当然知道厄特菲斯所说的话的真实性和份量。
一边是大义，一边是亲人的愿望和女儿的前路。
“雅塔娜...我...对不起...真的很对不起...我什么都改变不了...爱丽丝...爱丽丝她...”
阿让·柯尼斯低头抽噎着，他愤恨着自己的无能，他觉得是他的错，才让女儿走上这条道路，他觉得是他的错，让女儿走上了这条道路，他觉得是他的错，他完全辜负了自己已故的妻子。
事到如今，他已经无法再改变什么了。
“其实完全不是他的责任厄特菲斯，他没必要这么自责的。”“但，他这个人就是这样的，你还没看明白吗？”
厄特菲斯看着瘫坐在山路上流泪的阿让·柯尼斯，轻轻叹了口气。
几分钟后，看起来貌似接受了命运的阿让·柯尼斯站起身来。
“让我去看看她吧...”
“请跟我来。”厄特菲斯回答道：“我会为您安排一个新的工作和新的住处，位置在墙内。”
“什么...为什么？”阿让·柯尼斯愣了愣：“为什么要我搬到墙内？”
“没有为什么...”厄特菲斯喃喃道：“为了你的安全。”
“如果你还待在墙外，你只会拖累你的女儿。”厄特菲斯补充道：“我这么说，你总归明白了吧？”
阿让·柯尼斯眼神空洞：“我考虑一下...”
两人来到了盆地训练场的入口。
阿让的脚踩在了一处台阶上——然后他愣住了，因为没有继续向上的台阶了，只有向下。
他们到了，由无数底宽头尖的巨石，宛如一张满是獠牙的嘴，张大着指向天空，这就是这个神奇的盆地——无论周围有多么嶙峋可怖，但中心确是平整异常。
远处，一个蓝色巨人正抱着腿坐着，伸出了自己的右手掌。
“那是...”阿让·柯尼斯微微一愣。
“那就是雷霆巨人，你的女儿拿到的力量。”厄特菲斯回答道。
“那是我的女儿？”阿让·柯尼斯愣了愣。
“是的。”厄特菲斯点点头。
“那...那她周围的人...正在干什么？”
“这我就不知道了...或许在测试着什么吧。”厄特菲斯喃喃道，他在巨人训练这一块完全任何经验，也不插手，他是全权交与东山骑负责的。
“测试吗...”阿让·柯尼斯拄着拐杖缓步靠近。
雷霆巨人长得并不那么可怖，看不出瞳色的眼睛，和他的主人一样的鼻梁，没有嘴。
“爱丽丝...”阿让·柯尼斯看得出来，这就是自己女儿的轮廓。
此时，正值安德烈亚开火的时候。
所以，阿让·柯尼斯看到了，一发便携发射弹飞向爱丽丝的手心。
“欸？”老人微微一愣。
“喂，卢天澜，我怎么感觉这发有点偏啊。”另外一边，奥莉克斯皱了皱眉。
“确实...”卢天澜喃喃道：“感觉飞高了...”
发射弹尖啸着飞向雷霆巨人，然后不知道怎么地，弹头对准的位置并非掌心，而是偏了一点点。
向着左边——也就是雷霆巨人大拇指与食指之间的缝隙，穿了过去。
而这么走——结果自然是，发射弹将会命中巨人的脸！
发射弹扎入了雷霆巨人的脸颊，并在短暂的延迟后猛然爆裂！
“什...什么？！”爱丽丝一愣，而后一发火力相当不错的炸弹就在她脸上轰然爆裂开来！
“是底火配置出错了...”布里奇克喃喃道：“否则在瞄准无失误且无外力干扰下...安德烈亚绝对不是会烦那种小儿科错误的人...所以只能是底火配置出错...”
“哇啊！”爱丽丝完全没有扛住这发发射弹的后坐力，被这一击直接震倒在了地上！
巨大的巨人身躯轰然倒地，事情突然变成了未曾设想的情况。
至于雷霆巨人的脑袋，直接给轰了个皮开肉绽。
“真出问题了...”奥莉克斯皱了皱眉，跑了起来。
“爱丽丝！”卢天澜快速跑向倒地的雷霆巨人。
“这个威力...”镇在一旁喃喃道，然后缓步靠近。
他并不很了解目前的情况。
安德烈亚快步来到了巨人被击中的区域——也就是巨人倒地的头部。
“呜...好疼...”爱丽丝喃喃道，她的肩膀在地上狠狠磕了一下，巨人的脑袋被轰飞了大半，冲击力自然波及到了位于后颈的爱丽丝，导致她把居然后颈处的皮肤都撞破了，现在一只肩膀半张脸露在外面。
“爱丽丝，你没事吧？”安德烈亚来到了爱丽丝面前。
“我...我没事...就是...”爱丽丝疲倦地喘息道，她那有些模糊的目光顺着安德烈亚看去——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阿让·柯尼斯，正慌张地拄着拐杖走来。
“是实验事故。”厄特菲斯喃喃道。
“奥莉克斯，你看出了什么？”爱丽丝的背后，雷霆巨人的另外一边，卢天澜向着奥莉克斯问道。
“短时间内第二次变成雷霆巨人的时候，他的皮肤好像变得更软了。”奥莉克斯微微思考了一下：“我看到了发射弹是扎进了巨人的皮肤里才爆炸的，所以雷霆巨人的半个脑袋不见了。”
“嗯...而且，现在爱丽丝貌似是被爆炸带来的冲击波给震出来的。”卢天澜看着爱丽丝探出巨人身体的部分身躯：“她的周围都是不规则裂口，就和我们平时破皮一样。”
“第二次变身，皮肤会变软。”两女异口同声说道：“然后看先前安德烈亚使用钩索枪的时候，在巨人的肩膀上，他没有怎么挨电的样子。”
“图尔斯只是被巨人握住了几秒，就全身静电了好久，”奥莉克斯补充道：“就连他吃饭的时候都还在。”
“那么第二次变身，周围创造闪电的频率会变慢。”卢天澜说道：“所以，短时间内第二次变身算是全面削弱了...修复能力呢？”
“这个我们始终没试出来。”奥莉克斯喃喃道：“现在爱丽丝身体已经脱离巨人了，看巨人的身躯，他在消失。”
卢天澜看着正在消逝的巨人身躯，摇了摇头：“是的，他在消失，也就是说，只要爱丽丝在巨人里伸出一只手指，都会脱离对巨人身躯的控制，都记录下来，奥莉克斯。”
“我懂的，”奥莉克斯皱了皱眉：“不过安德烈亚他们是怎么回事呢？”
“我不懂那些火器，我也不懂发生了什么。”
另外一边，爱丽丝缓缓从巨人的身躯里露出整个脑袋来。
“爸爸...”
“什么？”安德烈亚一愣，回头一看，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正拄着拐杖赶来。
然后安德烈亚被狠狠一撞，直接撞到了一边。
“爱丽丝...你怎么？”阿让·柯尼斯的目光震惊异常，时隔多日，再度相见的父女，此时却有些...尴尬。
单方面，来自于女儿的尴尬。
“爸爸...”爱丽丝慌忙从雷霆巨人里脱出，然后一屁股摔在了地上：“呜啊...”
“你...你怎么来了...”爱丽丝眨了眨疲惫的双眼，脸上的闪电裂痕变得更加密集。
“你...你...你这臭小子...这么多天不回家...你要急死你爸爸呀...”阿让·柯尼斯嘴上说着，双手却快速挽住爱丽丝的手臂把她扶起。
此时的安德烈亚，正在经历头脑风暴。
比如说什么“这是我未来的岳父？”“我在未来岳父的眼前把爱丽丝轰倒了？”这种属于他或者不属于他的问题。
“爸爸...”爱丽丝的目光相当躲闪：“抱歉...我...我还没来得及告诉你。”
“你这个笨蛋...爸爸的生活哪里要靠你来接济...”阿让·柯尼斯苦笑道。
爱丽丝并不讲话，她并不知道到底要怎么和父亲解释清楚。
“爸爸...”爱丽丝眨了眨眼，准备转移话题：“你好像已经可以住在墙内了吧？”
“对啊，托你的福。”阿让·柯尼斯心里五味杂陈，又问道：“这个...是你弄出来的吗爱丽丝？”
说着阿让·柯尼斯指了指爱丽丝身后正在消失的雷霆巨人的身躯。
“啊啊啊...是的，是我自己弄出来的。”爱丽丝紧张得说道。
“你有什么不舒服吗爱丽丝？”阿让·柯尼斯问道，苍老的左手轻轻摸着爱丽丝脸色的闪电裂痕：“这些东西...在皮下啊...”
脸色满是担忧。
担忧极了。
“我现在就是有点累...其他还好...”说着，爱丽丝软在了地上。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