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德烈亚默默在场中央站定。
眼前,正是露出掌心的雷霆巨人。
周围的人迅速退散,毕竟火器实验拉开距离再正常不过了。
镇的眼里满是好奇,他这位而立之年的前地下拳场打手,对这些新奇的东西一直抱有好奇心。
毕竟,在他眼里,强过双手的,就是好工具。
而图尔斯,他从前参与训练也只在一个远远的地方观望着,观望爆炸效果和操演,能够对抗当年的心魇——那个狂笑的金色恶魔的东西,那也是好东西。
十余年过去了,那个狂笑的金色巨人再也没有出现,最近一次袭击,也是由陨星之力持有者发起的。
如今,遭到袭击的居民区正在重建,议会派出的工程队和发放的补给,会持续到那些居民有家可归为止。
但,吃穿有着落了,那些在爆炸中丧生的人呢?他们可是永远都回不来了。
图尔斯在被袭击后的第二天,也就是新兵考核结束后,在落日时分来到了被陨星之力波及的地方。
依旧带有温度的焦土,被轰炸出的触目惊心的三米深沟壑,切口整整齐齐的只剩下一半的房屋,和图尔斯的姐姐一样被烧得黝黑的骸骨。
再这样下去,如果再不能搞清楚为什么敌人总是可以越过边境的防线来直接打击雷鸣王都的话,议会的公信力就会降到冰点吧?
到时候...但凡有一个人来煽动人心惶惶的民众,雷鸣就危险了。
被袭击的那一天,敌人不知道为什么没有发起二次攻击,摧毁了西南区的一部分与东南区的一部分,也没有攻击在那里附近的大片耕田。
怪极了。
明明耕田就在旁边,为什么他们不攻击呢?
从战略意义上来讲,这太奇怪了。
图尔斯的思绪随着安德烈亚把第二层保险拆下而回到现实。
“卢天澜,你说那玩意这么细...真的有威力吗?”奥莉克斯在卢天澜身边低声说道:“这东西和我当年推得小炮比起来都细上好几倍。”
“这种新玩意,我觉得我们两个老家伙还是在旁边看着比较好。”卢天澜摸了摸脸上的旧枪伤,喃喃道。
“你才是你*的老家伙,你全家都是老家伙。”奥莉克斯眼睛抬都不抬。
“喂喂老阿姨,你还比我老上几岁呢。”卢天澜不屑地回嘴道。
“你...”奥莉克斯一怒之下举起去拳头挥向了卢天澜。
“打啊,你倒是打啊老阿姨。”卢天澜飘了奥莉克斯一眼:“得了,实验开始了。”
“你*的。”奥莉克斯对着卢天澜咬牙切齿,然后愤愤地将头扭向了安德烈亚处。
眼前,一个孤单的身影,肩膀抬着发射弹。
更远的地方,一个巨人,露出手心。
布里奇克在巨人的几米外处,侧面观察威力。
“行了没布里奇克?观测位置怎么样?”安德烈亚吼道。
布里奇克也大吼一声回应道:“等等。”然后继续观察位置。
“这里...不行...离爆炸源太近了...这里呢...观察效果不好...还是这里...对...就是这里。”布里奇克自言自语道,然后到了雷霆巨人附近约六米处静候,并举手示意。
不过在此期间,他在远处——也就是训练场的入口处,看到了两个身影,一高一矮。
“欸?是谁?”布里奇克愣了愣:“算了...等等再说。”
“好啊,现在该开始了。”安德烈亚露出微笑,然后将手上的发射弹用肩膀扛起,对准了雷霆巨人的手心。
安德烈亚的右手食指缓缓放到了扳机上。
布里奇克再度飘了一眼训练场入口那一高一矮的身影,两个身影正在逐渐靠近。
“到底是谁啊?”布里奇克喃喃道:“会在这个时候来训练场。”
两个身影正在逐渐放大——不过这两个身影都有一个共同点,他们的头发都相当白。
是两位老人。
更没理由了啊...
布里奇克摇摇头,然后看着安德烈亚扣动扳机。
“咻!”一声尖啸,发射弹底部的底火部分被点燃,刺耳而独特的声音正象征着这一点。
而后,发射弹以一个极快的速度出膛,向着准星之中雷霆巨人的右手飞去。
“看看威力。”安德烈亚喃喃道,左手打开发射弹的顶盖然后一抖,将小块弹壳抖出发射器,目光则追随着底部喷发着火焰的发射弹望去。
“命中了!”安德烈亚开口道——发射弹已经靠近了雷霆巨人的掌心。
爱丽丝则把自己的身体缩到巨人的后颈处——按照约定,安德烈亚要使用他手里的发射弹攻击她的右手掌心。
“嗯,如果只是攻击手心的话,我把自己的身体放到这里...应该没有问题对吧?”爱丽丝如此想到:“这么细的东西,威力总不可能把我人都炸翻吧,不过...会不会很疼啊...”
正在爱丽丝依旧胡思乱想的时候,发射弹已经逼近了巨人举起的右手掌心。
“看起来一切顺利。”卢天澜轻轻点头。
“等等...”奥莉克斯皱了皱眉:“我怎么感觉有点偏...”
几分钟前的另外一边。
盆地训练场前的山路。
厄特菲斯搀扶着一位拄着拐杖,同样与他头发花白的中年人一边缓步行走一边攀谈。
“主议先生...”那个中年人开口道,言语之间透露着欲言又止。
“阿让先生,有什么想问的?”厄特菲斯的语气莫名平和,而后他的眼角闪过了几丝蓝色光泽。
“让我猜猜,您在担心您的女儿对吧?阿让先生?”厄特菲斯问道,这个结果在他意料之中。
至于为什么...那就要问到根本无人知晓的,厄特菲斯的过去了。
没有亲人,没有朋友,但是可以看到主议总是出现在各种各样的奇怪场合之中。
而议会之中,下议院中议院上议院全部听命于这位绝大部分时候不在线,不整理工作,不成天发表声明演讲,甚至不怎么露面的主议员。
但是据说,他其实非常清贫,有一位在墙内居住区迷路的送货员,遇到了正在和一位普通的墙内清洁工攀谈的厄特菲斯,于是便找他问路(理由是看起来比那些待在金贵的店铺里的服务员随和不少,但这位送货员并不认得厄特菲斯)。
厄特菲斯告诉了这位送货员他的目的地身居何处,并给了他几个银币让他买点啤酒喝(理由是这位送货员确实想回家喝啤酒)。这位送货员相当感激,轻声道谢并将自己随身带的防止自己低血糖的蜂蜜粒送给了厄特菲斯,然后就看见了厄特菲斯走进了一处僻静的宅院。
那里真的很小,很僻静,没有什么豪华装饰。
于是,等到那位送货员知道厄特菲斯就是那位主议之后...这段简单的传说就传开了。
这位旧雷鸣时期就已经在墙内成为建筑师,有着平常人眼里的事业的孤独者,或许更加明白眼前的,脚下的,那个叫作雷鸣的建筑吧。
阿让·柯尼斯的面色喜忧参半,他更担心爱丽丝到底参与了什么,能让这位几乎与最高统治者划上等号的主议对他毕恭毕敬。
“主议先生...”阿让在心里反复润色自己的词汇:“小女,她怎么了?”
“您的女儿...我待会告诉您,她到底接触到了什么。”厄特菲斯摇摇头:“但在此之前,我要带您去看一些东西。”
阿让·柯尼斯依旧心神不宁,两人之间的话题开始陷入僵局。
“对了,您的女儿真的是非常爱您呢。”厄特菲斯开口道:“她和我聊天的时候,很多次提到了您和她的朋友呢。”
“什么?”阿让心里一颤。
他很明白爱丽丝——从小到大,她总是把自己放到那个付出的那个位置上。
这也是阿让最担心爱丽丝的地方,他太担心自己的女儿会因此吃亏。
“她...她说了什么?”阿让从震撼之中回过神来。
“她接受了我开出的条件。”厄特菲斯心里深知前方将会是一片雷区,但他依旧有自信能让面前这位父亲冷静下来。
如果这位父亲可以接受——那么他的女儿会成为雷霆巨人,接受训练,然后雷鸣就会向着厄特菲斯脑海里的那个雷鸣进发。
如果这位父亲不能接受。
结局也不会有任何改变,他的女儿依旧要成为雷霆巨人,事情会变得有些波折,然后顺着厄特菲斯的所想的继续进发。
“什么条件?”阿让的声音已经开始变得异常颤抖。
两人顺着弯弯曲曲的山路与台阶,来到了半山腰处一个由几块平整石头摆放在地的休息处。
“首先,我要和您说一下事情的整个经过。”厄特菲斯顿了顿:“来,请您先坐。”
阿让战战兢兢地坐下,他的脑袋里正经历着各种各样头脑风暴。
“首先我要告诉您一件事情,那就是,您的女儿爱丽丝·简·让·柯尼斯,她和她的朋友们一共四个人违反了《雷鸣宪级违禁条例第三版》之中的第十四条‘所有雷鸣公民不得以任何理由,靠近,攀爬雷鸣山脉主峰与其旁的方圆三十里的山峰’,阿让先生,你的女儿就违反了这一点。”厄特菲斯云淡风轻地抛出专门针对这位父亲的重磅炸弹。
“什么...”阿让瞪圆了眼睛:“爱丽丝她...”
厄特菲斯双手交汇:“是的,她犯法了,犯了宪级违禁条例,虽然她没有成年,但是,罪责依旧会隐秘地加在她的头上。”
“怎...”阿让的眼里瞬间风起云涌。
爱丽丝...明明是一个乖孩子...那天,她高高兴兴拿出了自己的新衣服和新格子裙,向她的父亲申请明天与朋友去墙内玩...
阿让还担心她在墙内被那些贵人们看不起,还在那天早上多给了她一些钱,结果,那天晚上,爱丽丝根本就没有回来。
“等等主议...弄错了吧...这之间肯定有什么误会...”阿让语无伦次着站起。
“没有弄错——她身上的身份证,证明了她是您的女儿,阿让·柯尼斯的女儿。”厄特菲斯继续说道,他那波澜不惊的眼睛,正盯着面前这个老父亲。
“他们一行人在山上,被雷云攻击,并被雷云选中——爱丽丝,就是那个被选中者。”厄特菲斯说道:“而那个山上,有雷霆巨人——雷霆巨人选中了爱丽丝为被选中者,她,成为了雷霆巨人。”
“什么...不...不...主议先生?”阿让完全愣住了。
爱丽丝...不仅犯了法...还成为了什么巨人?
“等等...等等主议先生...雷霆巨人是什么?那不是传说吗?”
“雷霆巨人,”厄特菲斯回忆道:“首先,雷霆巨人是确实存在的,经过研究,他很有可能躲藏在山脉主峰附近区域盘旋的雷云,其次,不允许靠近山脉,就是为了防止不稳定的雷云电击附近的人,而你的女儿,被雷云选中了。”
阿让现在已经说不出话来了。
他的瞳孔满是难以置信和震惊。
“所以,我希望您能平和一些接受。”厄特菲斯回答道,也一同随着阿让·柯尼斯站起。
“等等...主议先生...那...那爱丽丝要干什么?她成了什么雷霆巨人之后...身体会有什么损害吗...”阿让已经完全语无伦次了。
“嗯...不知道,这就是此行目的,我让东山骑的特种小组开始测试,她变成巨人到底有什么副作用,当然,副作用不限于变身减寿或者什么的。”厄特菲斯开口道:“所以,我希望您能做好准备。”
阿让·柯尼斯完全愣了。
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啊...
眼前的山路转过两道弯,脚下就变成了新装配好的且并不陡峭的台阶,抬头望去,一道道惊人的宛如奇观的巨石,正如同牙齿一样整整齐齐地排列着。
“那里就是...那里就是什么训练场?”阿让喃喃道。
“是的,我记得,他们现在正在策划一场实验。”厄特菲斯回答道,他的右眼泛着蓝光。
阿让·柯尼斯轻轻叹了口气,思绪渐渐回到从前。
他眼前慢慢浮现一个挺着孕肚的普通妇人——爱丽丝的母亲,雅塔娜·雷。
那一天,阿让向厂里请了半个月时间的假,陪同即将临产的雅塔娜在家休息几天——然后把她送进医院。
“让,”雅塔娜露出了一个苍白的微笑,在狭窄的病房里,与窗外的夕阳一同成为这个地方为数不多的光:“我能感觉到她在呼吸呢。”
“呼...呼吸?”当时还算年轻,腿也没有瘸的阿让愣了愣,他并不太明白雅塔娜这个文学少女字里行间的含义。
“对啊,”雅塔娜虚弱地微笑了一下:“呼吸...她一定是个很健康的孩子,让,你想要男孩还是女孩?”
“额...你还是先休息吧...少讲写话,你很累呢。”阿让在病床边坐下,然后递出了一杯水。
“让,你想要一个男孩还是女孩?”雅塔娜握住阿让的手:“先前我都一直没有问你呢。”
“可是...就算我说了好像也决定不了什么啊?”阿让木木地回答道。
“笨蛋,据说,在孩子即将出世的时候,如果父母心意一同,是可以如愿的哦?”雅塔娜露出了一个神秘的微笑。
“真的吗?”阿让露出了一个微笑,老实的他总是对妻子的话深信不疑:“是这样的话,我希望是一个女孩。”
“哈哈,骗你的~”雅塔娜哈哈笑道:“这哪里是我能决定的呀笨蛋。当然啦,如果你希望是一个女孩,那我就希望一个男孩——这样,我们两人一定会有一个人不会失望的,对吧?”说完,雅塔娜的手轻轻挽住阿让的手,苍白的花,开得灿烂。
“如果是一个女孩,那我希望她成为一个普通的称职的母亲,如果是一个男孩,我希望他成为一个普通的称职的父亲,”雅塔娜喃喃道,苍白的脸颊上满是幸福的红晕:“你怎么想的,让?”
“我?”阿让抓了抓头:“我...我还没想那么多...”
“没想吗?”雅塔娜的双眼眨了眨:“我啊,就希望我们的孩子,就像我们两个之间一样,普普通通的,生活着就好...她不需要成为天选之人,她不需要成为独一无二,她不需要成龙成凤,她只要可以开开心心地活下去,活得光明磊落,活得健健康康,这就够了。”
“真的吗...”阿让愣了一会来理解妻子的话。
“真的哦,”雅塔娜的眼睛看向阿让:“人...爬得越高,摔得一定越惨,既然她不必成为那个破壁人,那么我就希望她一辈子开开心心得活下去,就好了,她能够站在这个世界上,我就很满足了呀...”
“我...我不明白这些啊...所以,都听你的。”阿让轻声说道。
“都听我的啊?”雅塔娜望向窗外,另外一只手则抚摸着隆起的腹部:“她可以在有着不被支配和奴役的生命与生活下去的自由,所以,她不用成为将军,也不用成为议员,她不需要着其他人眼里的‘成功’,但她依旧是伟大的。”
窗外正是缓缓靠近地平线的夕阳,它在几分钟后,隐去旧日者的痕迹。并在第二天,在日出之地获得新生。
厄特菲斯眼角的蓝色痕迹失去光泽。
“知足常乐。”厄特菲斯在心里低语了一句。
“但是,以后发生的事情,恐怕要违了这位母亲的愿了。”
“但,还请安息吧——这个待兴的国家需要您的女儿变得更加伟大。”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