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原来是这样么……”听完约瑟夫的讲述,罗谬的后背早已冷汗涔涔,不禁为自己能死里逃生感到庆幸,“这么说来,如果不是那位叫欧内克的人突然间提到了‘战后创伤症’,说不定格里戈早就不耐烦地把我砍了,最多事后装傻充愣就是了。”
“是这样没错。”约瑟夫也认同地点了点头,“我族对‘战后创伤症’有一套严格的裁定标准,但那仅仅是针对活人而言,对死者并没有任何鉴定的方法。倘若格里戈大人当天真就先斩后奏把你宰了,即便事后有人察觉到‘战后创伤症’的可能性,事情早就木已成舟,王都方面也不可能因为一具死无对证的尸体就处罚军方要员,这事最后只会草草收场。”
罗谬深深吸了口气,对这个异世界的残酷性又有了新的认识。“对了、请问现在那位欧内克先生是在何处呢?”说着他陡然站起,“他可以算是我的救命恩人,我必须去道个谢才行。”毕竟懂得知恩图报是他生来的秉性。
“欧内克三天前就已被调往前线了,就在你这事儿结束后不久。”却见约瑟夫摇了摇头,“他是隶属第一梯队的,对克莱贝尔德的攻坚战必须在场才行。”
“克莱贝尔德?”罗谬表情尴尬地摸了摸后脑勺,自己不知道的事情太多了。
“我都不知道你究竟是忘性大还是‘创伤症’已经病入膏肓了,怎么连这个都记不住?”约瑟夫有些鄙视地扫了罗谬一眼,“克莱贝尔德,人类帝国最后、也是最大的都城,我族千百年来无时无刻不想占领的梦幻之地。”
最后是指……罗谬浑身一个激灵,他猛然想起之前约瑟夫也说过“人类败了”的语句,慌忙冲他问道:“约瑟夫先生,你曾说过‘人类败了’……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啊。”约瑟夫闻言心里一咯噔:这人该不会真是个傻子吧?不过终究还是耐着性子回答道,“人类在最近五十年里节节败退,被我族攻灭的王国和自治领都能写满厚厚一本书了,现如今只剩下尼科亚帝国的首都克莱贝尔德还在负隅顽抗,不过陷落也只是时间问题。”
罗谬只感觉大脑一阵天旋地转,身形有些不稳,被约瑟夫赶忙扶住:“小伙子没事吧?”
“我、还好……”罗谬目光呆滞地张了张嘴,因为想说的事情太多了反而不知如何开口,最好只能勉强挤出几个字来,“魔族……战胜了人类吗?”
“从结果上来讲是这样。”约瑟夫的语气带上了一丝自豪,“都是多亏了英明神武的魔王陛下才能在短短五年内决出胜负,不然按照原本的均势我们至少会跟人类一方僵持上百年,到时候夜长梦多,结局就不好说了……伟大的父神保佑我族啊!”
“……有、有没有什么勇者之类的?就是人类一方派去挑战魔王的那种勇者?”罗谬神色艰难地问道,至于“父神”又是指什么,他已经没有那个余力去探究了。
“有倒是有,不过那跟敢死队也没什么区别,他们一伙人刚潜入我国境内就被蓄势待发的巡逻部队歼灭了。”约瑟夫有些奇怪地看着罗谬,“再说了,人类当下一败涂地的处境也不是一朝一夕形成的,说句大不敬的话,他们就算成功刺杀了魔王陛下又怎么样?根本改变不了我族大军横扫大陆的局面,最多也就是让宫廷混乱一阵子而已。”
“刺杀?”罗谬瞪大双眼纠正道,“不不不、我说的勇者不是指当刺客,难道就没有那种会移山填海、撒豆成兵、踏破虚空,自身强大到只需挥出一剑就能消灭整支魔王军的勇者吗?”
“那是什么人?父神的分身吗?”约瑟夫听得瞠目结舌,“大陆最强的贤者尤米亚大师也不过一次性最多对付三百人左右,即便如此尚且做不到全身而退……你这又是移山填海又是踏破虚空的,该不会是从哪本童话书里看到的情节吧?”说罢还用意味深长的眼神重新打量了罗谬一番,貌似已经真把后者当成傻子了。
“可、可这个世界上不是有魔法吗?就没有那种能一人灭一国的绝世强者吗?”罗谬注意到约瑟夫耐人寻味的目光,心中不禁有些焦急地问道,“比如大魔法师什么的?”
“小伙子,你是不是对魔法有什么误解?”约瑟夫摇了摇头,几乎快被罗谬的“胡言乱语”气笑了,“你以为魔法像我们这群大头兵手里的剑一样,是想用就用、想收起来就收起来的啊?”接着他就从怀里取出一支黑色的炭笔来:“看好了——”
下一秒约瑟夫就着炭笔开始在地面上画了起来……大约半个小时后,“好了!”约瑟夫大致瞄了一眼地上一团复杂的图案,满意地将笔放回怀中。
“厉、厉害!”罗谬紧盯着地上的图案:尽管在凹凸不平的地面上被画得歪歪斜斜的,但其复杂程度已经远超自己前世在轻小说插图里看过的魔法阵的样式了,说是华丽到诡异的地步都不为过。
随后他以敬畏的目光瞟了约瑟夫一眼:能够熟练地画出如此复杂的法阵图案,想必眼前这人并非泛泛之辈,说不定是扫地僧一类的人物。
“别那样看我了,我入伍二十多年以来也就记住了这么一个法阵,没什么值得骄傲的。”约瑟夫看出了罗谬心中所想,摇着头苦笑道,“小伙子,既然你对魔法没有一个清晰的认识,那我问你:你觉得这个法阵是用来发动什么魔法的?”
“这……”罗谬看向地上的图案,低头认真思考了一会儿回答道,“应该是某种大禁咒吧?能够一夜之间把整座城市夷为平地的那种。”约瑟夫摇头。
“那……是召唤亡灵的法阵吧?组建不死族军团用的。”约瑟夫又摇头。
“我懂了!这是治愈法阵吧?躺上去的伤者可以原地复活什么的。”约瑟夫还是摇头。
三个答案皆被否定,这下罗谬也感到茫然了,只好挠了挠后脑勺虚心请教道:“都不对吗?那请问是发动什么魔法呢?”其实他在内心里还列举了好几个答案,但都觉得太离谱所以不便说出口罢了。
“你大概以为这是什么大魔法用的法阵吧?其实并不是。”约瑟夫歪了歪嘴角,“这只是发动火球术的法阵。”
“噗!”罗谬差点一口气没上来,匆匆咳嗽一阵后用难以置信的表情看向约瑟夫,“火球术……是我印象中的那个火球术吗?不会是名字叫火球术,实际上是召唤炎魔的大型魔法吧?”
罗谬前世在轻小说里见过这种套路:表面上叫“火球术”、“催眠术”和“蛛网术”之类看似不起眼的名字,实则每一个都是常人无法想象的可以毁天灭地的禁忌魔法——同样属于扮猪吃虎一类的题材。
只可惜约瑟夫的下一句话就打破了他的幻想,“召唤炎魔?你又在说童话书里的情节了吗?”尽管不知道罗谬所谓“印象中的火球术”是指什么,前者还是通过面部表情理解了他想表达的意思,“就是普通的火球术而已,即便上了战场也只能打倒一两个人,远不能跟刀剑的杀人速度相比。”
那确实就是自己印象中的火球术了,不过罗谬还是有些怀疑地问道:“光是发动一个普通的火球术就需要准备一个如此复杂的法阵,如果想使用在它之上的大魔法岂不是得折腾半天?”
却不料约瑟夫这回点头了:“就是你想的那样。”
之后他向罗谬阐述了大陆上魔法的运行机制:并非像轻小说里写的那般人人都能随手搓一个火球出来,在这边的世界对任意一个魔法的发动都必须经历三个步骤——准备材料、准备法阵和念诵咒语,这三者就如同前世使用枪械的三要素、即“打开保险、子弹上膛、扣动扳机”一样,缺一不可。
法阵先不提,其中的材料是指一些特殊的施法素材,咒语则是指历代魔法师们呕心沥血总结出来的一系列咒文,可类比罗谬在原世界学到的公式定理——此二者皆属于普罗大众接触不到的稀有资源,魔族高层们将其牢牢把控着防止有人图谋不轨,因而像约瑟夫这样仅能记住一个法阵图案的普通士兵仍是使用不了魔法的。
退一万步说,即便某一天材料和咒语都准备齐全了,使用魔法也绝非随手搓火球这么简单:对这个世界的居民来说,想发动的魔法的级别越高,所需的法阵也就越复杂越繁琐,像火球术什么的不过是小意思——约瑟夫告诉罗谬,在过去的某场战役中,魔族和人类曾互相约定停战三天,而这三天时间不是用来准备粮草辎重的,只是为了能提前在作为战场的地面上画上一堆法阵。
至于这个世界的法阵体系为何会如此繁琐……这个问题就仿佛在问连大学都没毕业的罗谬为什么微积分越算越复杂一样,根本不是约瑟夫这一介大头兵能够解答得了的。
“还真是……重生到了一个不得了的世界。”面对这样一个人类即将败北、没有勇者也没有至尊强者的低魔世界,罗谬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心中似乎感到无尽的茫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