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回到三天前,当罗谬目睹镜中的自己从而失去意识之后——
众人围绕着究竟该如何处置他展开了激烈的争论:
绝大多数人都认为应立即处死这个大闹一番后又自顾自昏迷过去的猪头混蛋,杀一儆百防止以后有不轨之徒也假借发疯的名义趁机引发骚乱;
也有少部分理性人士觉得应该等罗谬苏醒后再听他解释一下,总得给人一个自我辩解的机会,只不过他们的声音终究是被如潮水般汹涌的喊打喊杀声所淹没了;
最后一小撮人自然是不发表任何意见的骑墙派,然而在这种情形下不发声几乎就等同于默认了处决罗谬的观点,事实上这类人的眼神已经出卖了他们内心真正的想法:“好麻烦啊,赶紧把这人收拾了吧,大家好回去睡觉。”换句话说,越省事的处理方式越受到他们的欢迎。
看来罗谬的命运已经注定了。
“那就这样吧。”有资格当上整个军团的负责人,格里戈能够走到今天自然不缺察言观色的本事,他一眼就看准了大部分人议论的风向,当下也就不再迟疑,“卫兵,把这人抬出去枭首示众,大卸八块就不必了。”
一旁早已按捺不住的卫兵们闻讯一拥而上,将罗谬从头到脚都五花大绑了起来,正准备合力向外抬走时——
“且慢!”卫兵们的动作停了下来,格里戈和其余人惊讶地循声望去——却见叫住卫兵的是此前一直没有出声的欧内克。
“怎么了?还有什么事吗?”格里戈奇怪地问道,周围人也都表情困惑地看向他。
“格里戈大人、还有诸位。”尽管被众人注视着,欧内克依旧保持他原本的不卑不亢的态度,“虽说这人突然发疯从而制造了骚乱是不争的事实,但请各位仔细想想——除了故意装疯卖傻和真的精神失常以外,他骤然间举止失态的原因是否还存在第三种可能?”
格里戈闻言皱了皱眉,语气不确定地问道:“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这人有没有可能患上了‘战后创伤症’?”欧内克不紧不慢地回答。
此言一出,整个大厅内霎时间鸦雀无声。
“不、不好意思,请问‘战后创伤症’是指什么?”在大厅内某个僻静的角落,眼见周围的气氛不太对劲,一名刚入伍不久的新兵刻意压低了声音向身边人询问道。
“笨蛋、赶紧闭上你的臭嘴!”被问到的人却直接一巴掌拍在他头顶上,“你只需要知道是一种很棘手的病就行了!”前者的嘴唇有些哆嗦,声音颤抖地回答道,“据说就连魔王陛下都得了这种病,直到现在也无法医治!”
“啊???”问话的新兵彻底傻眼了。
实际上傻眼的不止是那名新兵,还有格里戈以及之前喊打喊杀的人们,尤其是前者,当欧内克说出“战后创伤症”的那一刻,他就已经在脑中拼命思考对策了:“怎么办、怎么办……”
哪怕是在过去血肉横飞的战场上,格里戈都未曾像今天这般如此焦虑过。
那么让在场几乎所有人都焦头烂额的“战后创伤症”究竟是什么呢?顾名思义,也就是一个人在经历了种种残酷的战争后所表现出来的心理障碍,如发疯、易怒和性格大变等。
如果此时罗谬依然保持清醒的话,他一定不会对这种“战后创伤症”感到陌生——这不就是当年参加了越战的美军士兵退伍后的表现吗?好莱坞还以此为题材拍了不少电影。
生活在异世界的人们尽管不知道好莱坞,他们也早已通过现实的各种例子深刻体会到了这种心理障碍的麻烦之处:
这个世界没有诞生过弗洛伊德,也没有专业的心理咨询师,但战争却远比罗谬所在的原世界更频繁,可谓是五年一小战、十年一大战,因此不难想象经年累月下来早已积累了一批数量相当庞大的“战后创伤症”患者,其中不乏一些地位崇高的王公贵族和广受美誉的英雄人物。
至于传闻中就连魔王本人都患上“战后创伤症”一事……如今格里戈勉强也属于上流阶层了,有机会接触到一部分机密,他十分清楚这确有其事,只不过还没有市井渲染得那么严重而已。
但,毕竟是真的得了——这可是连宫廷御医们都束手无策的顽疾!
“格里戈大人……您看?”守在一旁的卫兵们惴惴不安地向他问道,后者只是略显烦躁地冲他们摆了摆手:“放心吧,我自有分寸。”
如果这猪人只是个装疯卖傻的不轨之徒或者精神失常的疯子,格里戈心想杀也就杀了,类似的事情在延续了一百五十年之久的漫长战争期间屡见不鲜,每天为生存而奔波的大陆居民们根本无暇关注一个无名小卒的死活,这点儿小事更不会在史书上留下任何痕迹。
可、倘若自己杀的是一名“战后创伤症”患者……整件事的性质就变得完全不同了。
上文提到过,现如今的“战后创伤症”患者们已经发展成为了社会上一个相当庞大的群体,这些人中间不乏位高权重者,更别提就连魔王本人都位列其中——由于“创伤症”对患者的精神状态影响较大,这部分人很容易情绪失控从而沦为社会治安的隐患,在大约五十年前,魔族的一众高层们集体通过了《“创伤症”患者管理法》,设立特别的法庭和疗养院来专门审理和照顾患者们,也算是向饱受其苦的大陆居民们做出了一个交代。
“创伤症”患者是绝对不能轻易伤害的——这些年来早已成为了普罗大众乃至魔族上层人物们的共识,作为军方要员的格里戈更是对此心知肚明。
假如因为一点儿小错就对某位患者动辄杀戮的话,先不谈其他患者会感到兔死狐悲的问题,光是当下普遍对“创伤症”患者较为同情的社会环境就决不会允许这种草率的行为——格里戈敢百分之百断定,只要自己今天敢在众目睽睽之下处死一名“创伤症”患者,最多到傍晚时分王都方面便能下一纸诏书将自己召回,未来的仕途也就基本告吹了。
“但、但现在还不能确定这人就是‘创伤症’患者吧?”在场的一名幕僚看出了格里戈心中的为难,赶紧站出来打圆场,“如果只是个寻常的疯子,今天放过他岂不就闹了大笑话?”
“你以为我不懂这个道理?”格里戈却语气暴躁地对他吼道,“可万一真的是呢?老子浴血奋战三十年才爬到如今的地位,可不想因为这么一个猪头混蛋就被一撸到底!有一丁点儿风险都不行!”幕僚哑口无言。
场面至此陷入僵局。众人都围绕着该如何应对这一事态小声地议论起来,终究是得不出一个能让大多数人都感到满意的结论,不过至少喊打喊杀的声音算是彻底销声匿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