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年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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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哼……张灯结彩,挺喜庆呐。”
一个满脸横肉的肥胖中年男人蹲在树桩上,手里拿着个样式老旧的黄铜望远镜,刚说完这么一句,他就低下头,往雪地上吐了口唾沫。
“丰收了吧!”另一个瘦子的声音瓮声瓮气,说起话来像是在哼哼唧唧,“这些土农民,今年咋变得这么聪明了?”
在他们的下方,一个长长的,长长的斜坡之下,小小的村庄正沉浸在除夕的美好氛围之中,从这里似乎都能闻到卤肉,浊酒,还有饺子的味道。
胖子的眉头皱得很紧,他不断地把望远镜抬上,抬下,鼻子使劲地吸着那遥远的香味,喉头处不住地抖动。
“啊,呸!”
胖子又吐了一口唾沫。
“反正早晚都得是我们兄弟的,这还方便了,都帮我们把东西归置好了。”胖子的语气让人联想到在果子里蠕动的肉虫。
“佣兵走了吗,确定走了吗?要是人还在,我们两个可对付不了。”瘦子很谨慎。
“走了!”胖子收起望远镜,“今儿除夕,要是还在,佣兵不可能不一起吃席,再说,这些人可付不起让他们过年加班的钱。”
“那可太好了,把东西拉回去,给弟兄们过个肥年,寨主肯定就不追究咱俩的事了。”
“那还用说!年前扫荡你又不是不知道,忒不顺了,好多村子里的地主老财都垒起了哨塔和炮楼,就算割到肉了,咱自己也得掉一颗牙下来。只要能把这群土农民的收成拿回去,保准大功一件。”
胖子与瘦子戴上面巾与护目镜,踩住简陋的雪橇,一前一后从斜坡上滑了下去。
……
“晨娃,把老师在报告册上给你写的评语,再给大家伙念念,哈哈哈!”
一户还算殷实的人家里,长相憨厚的家主拍拍身边小男孩的头,把一个小红本本交到孩子手上。
“好!”
小孩的长相同样很老实,看得出男人很爱这孩子,把他养的是白白胖胖,小脸红润得像是颗苹果,虽然说不上清秀或者机灵,也煞是可爱。
男孩把报告册打开,扯着嗓子大声念道:“语文,95分!数学,98分……”
“哈哈哈……这孩子!”家主的妻子,一个敦实的农妇响亮地笑了出来。
“晨娃,”男人点点头,“就念老师的评语。”
“好!该生热爱劳动,团结同学,平时学习刻苦认真,各项成绩优秀……”
“大伙儿听见了吗?老师夸我娃儿成绩优秀呢,还说他很刻苦呢!”
男人仰头喝了一杯米酒,笑得如同吃了蜜糖一般地甜。
“嗯嗯!”一个年纪相当大的老人赞赏地点点头,“晨娃才几岁,就如此懂事,认真,说不定将来能上大学,还能读硕士,博士,作学问呢!”
其他的村民听闻,纷纷祝贺:“咱们村要出状元了!大牛你娃真出息!”
老人接着说,“我先做个主,等晨娃再长大一些,要读中学校了,就入我们村族谱,村上出钱供他读书,大牛你就不用操心了!”
大牛的酒越喝越精神,整个人容光焕发,不停地摸着男孩的头,“福气,这是福气啊,我一辈子踏踏实实,但是生了两个都是女儿,老天爷可怜我,才把晨娃给我,你两个姐姐都嫁出去了,以后光宗耀祖,还是要看晨娃你呀!”
男孩挠挠脸颊,“爹,你是打哪儿把我捡回来的呀?”
“哪儿呢,爹也不记得了,”大牛畅快地打了个嗝,“反正,有个很大的东西开过我们村子旁,爹就在泥地里发现你啦,那时候你还不记事呢。那是个早上,所以叫你晨娃,等你大了,爹找人给你取个正正经经的三字名,要配得上我娃的聪明脑瓜儿!”
“嗯!知道了,谢谢爹把我养这么大!”
“哈哈哈哈!谢什么!你是我儿子呀!就是你娃有点怪,爹到现在还没看出来你是哪个种族的……”
“娃还小,还没亮架子,长大了就知道了。”妻子说。
老人点头,“就算是萨卡兹,是鬼,又怎么样?晨娃这么听话懂事,是我牛家村后人。”
大牛接着说:“娃儿,你以后一定要继续争气,要当学问家,那样才体面,爹累了几十年,腰都塌了,才攒下这么点家业,你可不能再过这种苦日子。”
“爹,放心吧,我要当博士,当科学家!”
大牛似乎有点醉了,他跷起二郎腿,喃喃道:“然后结婚,生娃,让我再抱上孙子,晨娃,找老婆可得找踏实的!就看这个人怎么样,光是漂亮有什么用,咱不要,能过日子的女人才是好女人……到……到时候……爹一定给你办一个超级有排场的婚礼……把十里八乡的人都请过来……”
“说哪儿去了,今天过节,就说过节的事,还有你坐正了,村里的老人都还在呢!”妻子埋怨道,但并不真的生气。
村民们听完,都哈哈大笑,大牛挪挪屁股,也跟着笑。
“去,晨娃,给老子多吃点肉,长高!长壮!”
男孩高兴地在餐桌旁坐下,大牛扭过头,他看见两个长长的人影映到了窗玻璃上。
大牛看看妻子,怪道:“没叫其他人了吧,狗呢,狗怎么也不见动静呢?”
两个人影往拐角一转,一胖一瘦,两个穿皮衣的人出现在了餐厅门口。
“你们是……”
大牛话还没问完,胖子举起手里的东西,啪地一下扔在地上。
那是家里养的大狗,它的脖子竟被人生生折断了。
“找事啊!”
村里的几个后生喝了酒,胆子正壮,见来者不善,一拍桌子就站了起来。
“我看你是找死!”
瘦子抽出刀,村民们还没来得及看清他的动作,一个年轻人的头就飞了出去。
血像喷泉一样从死人的脖子处涌现,村民们这才明白是怎么回事,惨叫着往餐厅另一头挤。
“好汉饶命!”大牛站了出来,“今天过节,希……希望好汉不要再杀人了,看……看上什么,尽管拿……”
“妈的!吃这么好!”
胖子坐下,端起盘香肠就往嘴里倒,那些肉片几乎是被他吸进去的。
瘦子把人赶在一旁,让他们全部跪下,自己和胖子大吃大喝起来。
男孩被吓得呆住了,竟然仍然坐在凳子上,直愣愣地看着两人。
“怎么!没见过你爷爷吃饭啊!”胖子不耐道。
他满不在乎地给了男孩一巴掌,男孩摔倒在地上,呜呜地哭了出来。
“晨娃!”大牛急了。
“嗯?”瘦子用刀尖指指大牛,“跪好!”
“这啥……”胖子捡起报告册,“勤劳朴素,团结同学……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一抽一抽地笑,把报告册拍得呼呼响。
“哟!语文……数学……成绩可以啊!嫉妒死我了,弟弟啊,你成绩怎么样?”胖子问。
“嗨!初中就不读了,不然也不至于大冬天的出来割肉。”
“我也是,所以啊,看见这些好孩子,老子就气得牙痒痒!”
胖子举起铁叉,“那只手写的试卷啊?”
“呜呜……”男孩埋着头,不敢动弹。
“算了,两只手都给你废喽!”
“不要!”
大牛疯了般地冲了过来,撞在了胖子身上。
“哎哟,你大爷的,很勇敢啊!”
常年务农的硬朗身体,在肉山般的胖子面前毫无反抗之力,大牛被胖子轻而易举地拎起来,他使劲扑腾着,仍旧大骂胖子。
“放开我爹!”
男孩突然站起来,一口咬在胖子腰上。
“啊!”胖子尖叫出声,慌忙踢开男孩,“我的腰!”
“肉都咬烂了……”瘦子有点难以置信。
“操!真的?不会玩不了女人了吧!小崽子……爹?老子杀了你爹!”
“快跑……”
大牛只来得及喊出这两个字,铁叉已经贯穿了他的腹部。
他没能立刻死去,身体反常的,剧烈的抖动起来。
胖子将大牛举起来,满意地看着自己的杰作。
“老公!”
大牛的妻子刚站起来,瘦子就挥刀斩断了她的一条腿,然后踩住后脑勺,把刀尖刺进大牛妻子的脊柱。
村民们被这恐怖的景象刺激,再次乱开,有的想跑,有的想要和土匪拼命。
“一不做二不休了!一群土农民,死光了也没人在乎!”胖子把餐桌掀翻。
接下来的景象,简直像是地狱与人间调了个,两个土匪毫不费力地屠杀村民,不仅屠杀,还用着最变态,最残忍的手法,很快,人们的血就淌满了整间屋子。
男孩站了起来,但也只是站了起来,他听着凄厉的惨叫,看着那些绝望的眼神,脑中却是一片空白。
“……我娃儿要做学问家……”
良久,他的耳朵只回响着这么一句话,而说那句话的人,现在静静地躺在男孩的脚边。
“小孩子也得弄死!”胖子恶狠狠道。
餐厅里已经没有其他的活人了。
“也是,怎么也算得上个后患,”瘦子抓过男孩,一把扔进尸体堆里,“哥给你留个全尸,你就和这些土农民一起共赴黄泉吧!去了阎王爷那里,可别多说我坏话!”
两人从放置农机的房间找来汽油,泼在尸体,地板和男孩的身上。
胖子点燃火柴,看着眼神空洞的男孩,冷冷道:“别恨老子,你就是这个命运,弱肉强食,你生来就是别人的食物,就是别人的奴隶。”
“这是帮你解脱了。”瘦子表情平静。
火柴落到尸体堆上,火焰立即冒了起来,男孩仍旧没有动静,两人对视一眼,走出餐厅,分别向仓库,还有村里的其他人家走去。
火烧到了男孩身上,猛烈的痛楚让他又一次哭了出来。
“不管怎么样……晨娃是我牛家村后人!”
“爹,我要当科学家……”
“你结婚……爹把十里八乡的人都请来……”
男孩突然跳起来。
“不!不!不!我不要死!不要死啊!”
他冲出宅子,冲出村子,冲过那个茫茫的雪地和漫长的斜坡。
天地间一时间空无一物,除了无济于事的雪花,没有人和物愿意接近他,他就像是从真正的地狱里脱身的恶鬼。
……
“停!”
戴着斗笠的黑衣人突然大吼一声,司机猛踩住刹车,轿车在结冰的路面上歪着滑出去好几米远。
黑衣人和司机共同看着远处奔跑过来的火焰,那火焰逐渐成形,一个小男孩在火焰里挣扎。
后座,一个威严的龙族男人低声问,他的语速缓慢而有力。
“报告魏公……”黑衣人拱手,“前面有东西挡着,是个小孩子……是个被火烧着了的小孩子……”
男孩趴在汽车车盖上,面对着车里的人,发出哀鸣,他已经没有力气喊叫了。
“人怎么样了?”龙族人问。
“烧成这样,绝对活不成了。”
“那继续前进,给后边的人说一下,把这孩子在附近安葬了。”
“遵命!”
“等等!”
龙人旁边,一个长发长须的男人伸手按住了黑衣人。
“怎么了?”龙人疑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