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
有一个总部过来的教授十分难缠,问题一个接着一个还不带重样的。我们跟她讨论了好几个小时,从会场讨论到咖啡厅再讨论到酒吧,把她送走的时候已经是午夜时分。在场人员只剩下我、丽塔、姬子、张萱和临时警备员芽衣——第五小队的其他成员因为要护送大人物们所以各自散了,芽衣则负责的恰好是张萱。
琪亚娜打着呵欠,带着她护送的女教授离开。我们几人打算陪姬子和张萱小酌几杯,于是就都在吧台上落座。今晚人很少,前台的D级女武神(作为酒保)也全都提前下班了,只剩下一个孤零零的欧洲面孔。
“你是新来的吧?以前没见过你……”姬子有些好奇地问。
我瞟了姬子一眼:“哟,老阿姨,常客了啊?”
姬子听后一惊,战术般地轻咳两声,说道:“这、哪有——这不是来得少,才觉得面生嘛!”
“其实说得不错,”柜台女生笑了笑,“我确实是来代班的。各位喝点什么呢?”
“啊,这个啊,”姬子嘴角上扬,“咱今晚不喝辣的、不喝呛的、不喝便宜的,来点清的、整些淡的、图个高档的——给咱开瓶707,我请。”
“就开一瓶够喝吗?我们可是五个人哦。”张萱问。
“确实,我一个人就能喝掉大概……”芽衣说到一半突然红了脸,不再说了。
“那就再开一瓶,今夜不醉不归!——”姬子掏出信用卡,拍在桌上。
丽塔也来轻咳两声,故意没说话。
“——只开一瓶就好。”姬子瘪了。
代班酒保只报以微微一笑:“一瓶BIN 707,持卡人——无量塔姬子小姐,没错吧?”
“对,对,就是这样。”姬子点着头,十指敲击着桌面,舌尖轻扫着双唇,已经迫不及待要喝第一杯了。
好家伙,老酒鬼了。哪怕已经虚弱得无法独自爬上高脚桌前的椅子,可一说到准备喝酒,却好像下一秒就能突破100米短跑的世界纪录。
“给我来瓶汽水吧。”张萱忽然说。
姬子来了兴致:“哦?你还真是,一点没变啊。”
“大家都没变,”张萱笑笑,“你继续请哦?”
“那是自然。——你们还想喝啥就随便点,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这位客人是想要调酒吗?”胸前佩戴着C级女武神徽章的酒保选中了姬子请喝的酒,一边问我们。
我好像明白为什么领着相同甚至比我还略高的工资,姬子却一贫如洗了。这酒可不便宜。
“对开就行。”张萱说。
“好。”
代班开始调酒,我们继续聊天。
“说起来,”芽衣开始回忆,“我之前跟琪亚娜来的时候也经常调汽水,但没用过这么高级的基酒。”
“看来你也喝了不少了。依你的品位,应该能喝出自己的感受吧?”姬子反问。
“大概吧。”芽衣似乎还是有些不愿承认经常出入酒吧的事实。虽然我相信她第一次来这里很单纯地因为在把死醉的姬子抬回宿舍去的过程中萌生了一种“这东西究竟为何有那么强的吸引力”而进行尝试,最后慢慢把它当成一种兴趣的。
平时我是一个滴酒不沾的人,我也确实一直忌惮酗酒的危害。或许今晚是我的一个开始,又或许这同为最后一次,——谁知道呢。我觉得芽衣那样就很好,偶尔陪着心爱的人来小喝两口,既不会引祸上身,又能增进感情。像姬子这样独自跑来喝个烂醉以至于要酒馆联系人马把她抬走则肯定是不可取的。
“舰长呢?舰长其实不会喝酒吗?”芽衣看破了我的脸色。
“完全不会。我第一次喝……”
少女酒保只不过微微一笑,将早已备好的酒一杯杯地发了:“如果想喝茶的话,我们也有喔。”
“哈,这倒不必。有人请客还不喝,那岂不是唐僧煲汤喂妖怪——不知好歹?”
高脚杯里不但加了冰,而且还只盛着很少很少的酒,更显得这酒高贵。我们拿到酒,除了张萱的一杯兑有汽水,余的都是纯酒。
芽衣捞起一块冰就开始啃。这个爱好还真是奇怪啊。
酒保见状微微一惊,抓起一块冰也往嘴里塞,却早被丽塔伸手去把她的嘴堵了:“不要以为你还能全身而退哦。”
丽塔在一瞬间释放出惊人的杀气。怎么回事?
芽衣倒下了,我赶紧抱住——她恰好坐在我身边。她把咬碎的冰块吐出,可是为时已晚。冰块中心的毒已经被释放,芽衣嘴唇发红、呼吸开始紊乱不受控制了。
苦杏仁味说明这种毒一定是氰化物。芽衣必死无疑。
“告诉……琪亚娜……我……爱……”
芽衣没能把最后一个字说完,就在我的怀中咽了气。
没有呼吸、没有心跳、没有反射、瞳孔扩散、面部肌肉松弛、大小便失禁……
一切都结束了。香消玉殒只在不到十秒。我无力地瘫坐,将芽衣平放在地上,为芽衣合上她尚未来得及关闭的双眼。
“快叫急救队!”姬子怒吼。
“没用的。她已经死了。”丽塔一边把投毒的酒保五花大绑,一边说。
“可恶!”
姬子一拳砸在桌上,说不出一句话,被张萱火速搬上了轮椅。
——第二次崩坏遗留下来的资料告诉我们,第二律者死前她的律者核心突然失控并释放出大量崩坏能,险些让整个西伯利亚都变为一片死地。这个过程或许有办法阻止,但我们已经没有时间准备必要的道具,因而只能进行紧急避险。
很快,姬子看到了正在忙活着的我,惊讶地责骂:“你想干什么!?”
我回想起德丽莎很早之前告诉过我我的圣痕大概是通过干扰其他人的圣痕来让他人的崩坏能失效这一点。我目前能感受到在BH维度上,芽衣的圣痕还有“心跳”。只要能把她的律者圣痕压制住,这场灾难就可以被化解。我的圣痕本质是什么?我并不知道。但在浓度越来越高的崩坏能中,我的潜意识告诉我:
“只要有足够的崩坏能,我甚至可以为她塑造新的肉体——”
扯开她的衣物,撕开她的皮肤,挖开她的血肉,在她的体内翻找。终于在心脏附近找到了那颗威力较核弹有过之而无不及的,为她和这个世界带来无限苦难的,第三律者·雷之律者的律者核心。
“等一下,你——”
张萱不明白我要干什么,但是另外两个人隐约能够猜到一点。
我只能赌上一种可能性,那就是我能够如我所说的那样利用这颗核心暴走时放出的力量为芽衣塑造新的肉体,再将宝石重新封入她的新身体。
“你疯了吗!你这是在玩命!”姬子骂道。
“难道说,你有更好的办法吗?”
姬子沉默了,被张萱火速推走。
“你一定要成功,因为如果你失败了,”丽塔将凶手绑好、将武器传送到手中,“我会处理你的。”
“那我就放心了。”
几人立即撤离并且拉响了最高级别的崩坏能预警。因为包括我在内的所有人都知道,接下来这里将产生一次律者级别的崩坏爆发。
脑死亡留给我的时间只有停止呼吸后的最多一分钟——在那之后,脑组织将不可逆地损伤,记忆也将开始流失,并在五分钟之内消失殆尽[1]。而在我理解到的真实里面,一段拥有自我的记忆是人灵魂的本质。如果我想要让同一个人死而复生,我就必须在灵魂消散之前就准备新的肉体或者将灵魂有效地妥善保存——也就是说,我只能复活记忆尚未丢失的人,否则出现在面前的会是一具没有灵魂的空壳。
我可以感受到律者核心强大力量与我自身圣痕的波形不合,这种不合使我的躯体爬满了紫黑色的崩坏纹路——我被侵蚀了。这是很不好的兆头。
尝试控制奔涌的崩坏能,并将其用于重建肉体,再进行些微调整;读取记忆,然后写入新的空壳。涌动的能量取之不竭,如果不是身上迅速蔓延的黑色波纹,我会相信我是能够随意操控生死的死神。
我开始读取她的记忆。我知道这和肆意开启她的胸腔一样是大为不敬的行为,但人命关天,此时也顾不得这么多了。
她脑海里最早的记忆是一个雷雨夜。她没有哭闹、没有惊慌,只是在床上静静地看着窗外的雷雨交加,仿佛有种天生的亲近,甚至还伸出了小手想要抓住那道雷光。低下头去查看摇篮,当时她只是没有断奶的婴儿。那边床上辗转反侧的应该是她的奶妈吧,因为在小孩子天生的近视眼里面她看起来长得跟芽衣一点也不像。
时光飞逝,婴儿很快成长,记忆中的人物也多了起来。生父的笑、生母的死、绑架、植入实验、首度觉醒、被父拯救、高中入学、经济弊案、再度觉醒、初遇琪亚娜、逃离长空、女武神改造、皇后镇冲突、天命之战、圣女复活……这一切走马灯一样在眼前播放,却又潮水一般涌入脑海。她的伤痛疲累、喜怒哀乐,一切的一切都超越了共情和共感;此时,我就是她、她就是我,我们似乎融合了。
那是一个怎样的过去?那毫无疑问是一个晦暗而不堪回首的过去。这深藏在她心底的一切是她最不愿面对却不得不面对的软肋。我能看到她克服心中黑暗的抗争历程,也能看到她面对父亲时爱恨交加的复杂心情;世界对她来说不值一提,除了……
二十一年时光过去后,我回到了现实。芽衣睁开了眼睛。
“舰长……谢谢……”
就像我看到了她的一切记忆,她也一样会受到我的记忆的影响从而获得我的记忆。这是因为我在执行写入操作的时候一方面为了避免出错,另一方面也防止我真的会为她而死从而无法交代生前的事情,还有一方面是为了表示擅自窥视他人过往的歉意,我将我和她的全部记忆都写入了她的新脑海。
她缓缓站起来,确认自身的状况,看着地上她的旧躯体和一片狼藉,久久不能说话。阵阵恶臭和满眼猩红冲击着人的精神,若非心志坚定的战士,换作一般人或许会立马发疯吧。
我为空无一物的她披上我的外套,尽管我的双手沾满鲜血;这是我能做的最后一件事,崩坏能的侵蚀太严重,我被迫倒下了。
(本节完)
[1]这个数据是我胡诌的,根据不同的环境,真实情况可能会更久一些。一些有过濒死体验的人甚至在经历长达数小时的断气后仍具有较为完整的记忆,但因为可信度不高,所以不敢用来作为参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