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正的救赎,并不是厮杀后的胜利,而是能在苦难之中找到生的力量和心的安宁。
——————阿尔贝·加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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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下二层的所有房间都被搬空了,统统改为单人宿舍的配置,将钟声感染者一一安置在里面,并配备有十五名人形日夜换班巡查。当然,我并没有被关进去,因为除了404小队的队员,还没有人知道我能听到的事。
P38并没有因此丧命,在她捂着耳朵蹲了一段时间后,又颤颤巍巍站了起来,显然,听到的只是普通的钟响,而非宣告离别与爆炸来临的丧钟。虽然这声钟响在场的大部分人看的是莫名其妙不知其因,但如果结合自己之前听到的那三声响,答案便呼之欲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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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际上,格里芬的精英们,再加上一位勇于牺牲自己的人形,也以极快的速度接近着真相,当天是P38听到的第二声响,而两天后,那已经是她听到的第九声了。
从那天开始,实验组就马不停蹄的配置各种条件的行动,她从一开始的慌张和害怕转换成习以为常,能平淡的面无表情在行动完成后举手示意自己听到了钟响。虽然是自愿参与,这对她却是极不公平的,不仅要用自己一人的死增加全员生存的几率,更换新的素体入职后,甚至也不会有之前做过的这样伟业的记忆,就算有别的人形和指挥官给她讲述上一个自己波澜的故事,在她看来也不过是听别人的故事一样,无法真正为此自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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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初,大家以为是目标在高调行动成为聚光灯下的主角时会听到钟声,于是让P38做了领队围剿了一批铁血部队,由于出动的人形数量远超对方,战斗顺利的犹如推土机平推木制建筑的残骸,无一阵亡顺利结束,却没有听到钟声。当单人牢房里的建筑师还在疑惑格里芬为什么会突然加大了与铁血对抗的力度时,在又一场战役中P38已经亲手击毙了铁血的小头目,可仍还是未能触发钟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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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方向逐渐从“行为”转向了“心境”,快速给她找寻一种感情铺垫,再用特定行为爆发出来。有一次众人骗P38告诉她埋入钟声的主犯已经找到,让她亲自枪毙了这名本该就要被处以死刑的人形。如此类似的事情做了一件又一件,听到钟声的情况却极不稳定,时有时无。
在此期间,安分守己待在隔离观察室的人形也无一出现听到钟声的情况。如此无谓的浪费时间一直持续到了第二天中午才出现变数,在这次行动中,因为实验组的疏忽没有将计划报备给指挥官或任何格里芬上级,就直接出发了,行进到一半众人发现这个失误,经过商讨决定将本来完全与之前行动不同的任务改为完全一致,最后的结果却截然相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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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使得矛头一度对准了格里芬的上层,人形们以及一些负责此事的人类认为这其实是防止战术人形发生叛乱和违抗命令的手段,只是假借第三方的攻击掩盖它有违人形权益的本质。上层百口莫辨,只能以对比条件的实验证明自己的清白。下达不允许外出的命令的情况下让P38迈出格里芬的大门并不具有说服力。
因此,他们采用的了一种自以为足够复杂的方式。首先,提供给P38一个明面上的作战计划,但实际上给别的人形下达的却是另一个。指挥部给队伍提出了生擒对方头目的要求,可临到包围那一步时撤下了所有队员,只留下P38一人与对方对峙。同时,也有狙击人形暗中在不得不施以援手的时候开枪射击。
一切都按照上层本身的目的顺利进行,虽然这对P38实在谈不上任何公平,倒显得完全像个被摆弄的无生命实验体。战斗十分艰苦,一对一的情况下单一个手枪人形太难敌过一位铁血头母,最后在我发送信号干扰的情况下,她才把铁血按在地上成功生擒。
当然,结局也符合大部分人的推论和设想,P38在完全按照命令执行任务生擒对方的情况下听到了钟声,格里芬上层的嫌疑得以减少,触发响声的条件昭然若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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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38的情绪变化逐渐减少,取而代之的面无表情的时候越来越多。这样的改变实在令人于心不忍,对于我这样为了隐瞒自己听到钟声的而对明明已知的错误选项知而不报。
如果玩弄格里芬故事的上帝是斯蒂芬金的忠实读者,我想我们大概会在P38和实验的负责人们费尽心思让她听到最后一声钟响即将迎来她的爆炸时听到始作俑者被抓捕并道出解除的方式,剩下的只有她白忙活的绝望。
好在并非如此,在实验进行到第三天正午的时候,G36便发消息说植入钟声的元凶已经找到,使用的方法虽然极为复杂,却连一点加密都没做,根本就是个不完整的程序。值得在意的是,她根本就是刚刚学习电子信号的知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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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所以能够这么快抓住真凶,是因对方本就留有案底。她在几个月前叛逃格里芬成为非法人形,可不论是调查其备份的心智云图还是所有其参与的任务留下的战斗记录,都没能挖掘出任何引发她叛逃的契机,因此负责处理这方面事务的不能一直没有把这位人形的记录列入“已处理”的分类当中。
不论怎么看,与我们六人隔着玻璃相望的这名人形,都十分憔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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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36和404全员,和为这次破解贡献最大的P38,一齐走入了封闭式审讯室,隔离间的空间一分为二,用榴弹都难以炸开的强化玻璃隔开。一边只有一张带着电子手脚枷的椅子,天花板上吊着两个拾音话筒,甚至能捕捉到最微弱的呼吸。另一边则有着接受装置,和控制大门、电子枷开关以及开合玻璃的总控制台。
玻璃另一边关着一名衣衫褴褛的人形,原本的制服已经只能用破布来形容,粗麻布烧出几个破洞能让手和头穿过罩在身上。比起人形来说,她的眼神更像人类所特有的,失去焦距的空洞。和相机成像一样的人形眼睛,本不应当出现这样的情况,除非她的视觉模块已经严重损坏,看不清眼前的事物也无法对焦。
与其眼神极为不符的,嘴边却带着令人难以理解甚至胆寒的诡异笑意。虽然已经与出厂时的样貌大相径庭,但还是能稍稍看出对方是很早以前格里芬就在使用的量产机型,用以负责后勤管理工作,并非为投入战斗设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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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稍微先说明一下基础事项吧。”
G36拿出一叠记录,简明扼要的总结起至今以来的成果:
“钟声被证明是无意义的纯恶意病毒,并不通过协议散布而是完全随机的信号发送。”
这是第一点,也是为什么明明并非格里芬人形的我会听到钟声。
“虽然触发条件尚不明确,但这个程序执行十二次时即会触发自爆程序。”
看起来对方十分明白钟声的象征意义,因此颇具匠心的将它设计成十二这个数字。女仆长将文件翻到了新的一页:
“接下来关于犯人,一名叛逃的后勤人员,连关于电子信号的知识都是成为非法人形后自行学习的。学习的重点全部在于植入和爆炸,程序的逻辑性和加密性一团遭。”
说完放下了手里的纸张,抬头透过玻璃看着对面椅子上的那名人形。
“虽然基本已经猜到了,但我们希望你能自己陈述清楚它触发的条件、你这么做的原因,和解除这个程序的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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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除的方法?”
听到前两个要求的她毫无反应,在听到第三个时却发出了不加掩饰地冷笑,甚至不久就转化为了大笑,一度突破了拾音器为保护人类听力而设置的上限,让声音时断时续。就算如此也让G11皱着眉捂住耳朵。
“就像是调配毒药一样,我连毒都是现学的,怎么可能调配得出解药呢~”
表情戏谑的她想要扭了扭想把身子摆正,这才又想起自己的手脚都被固定着,于是长舒一口气缓解尴尬,缓缓抬头用空洞的眼神直面着单面透光无法看清我们这边情况的玻璃。
“至于前两个,我当然可以全盘拖出,毕竟让所有人领会到它的可怕之处也是计划。”
在场的所有人都打了一个冷颤,就算是作为实验体的P38也隐约能感觉其中的缘由。为什么所有人都对触发的条件有谱却都不敢言说?一旦真相查明,就意味着无论是如何过分和胡来的条件,所有的钟声感染者都会被凭空产生的行动框架限制自由,在成功破解之前为生活的每一件事坐立不安。
“既然都知道是纯粹恶意的程序的话,原因不也很明显了吗?当然是因为恨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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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是为了应和她突然提高的嗓门,椅子上所有枷锁应声而开,本来就在向上使劲的她猛的从座位弹起,三步跨到强化玻璃前把两掌重重拍在上面:
“不然呢?和你们过家家吗?”
“怎么回事?!”
UMP9一下扑到控制台前敲下几个按键,回应她的却是一串乱码:
“系统被骇入了!”
“怎么可能!那个隔间里面是无法收发任何电子信号的!”
“的确。”
冰冷的回应由拾音器传来,她把手从玻璃上放下来,背过身去:
“当然是早就处理好了,在打扫这个房间清洁的时候,由后勤人员。”
“后……后勤人员。”
“我没打算跟你们卖关子,有些好说服的笨蛋早就替我办好了这些事情。同时也证明不只有我一个后·勤·人·员这么想,对吧?”
才往回踱了几步便抓起审讯室内的板凳向玻璃砸来,巨大的撞击声让埋头反骇入的9都吓了一跳,只是玻璃仍纹丝不动。
“同为人形!凭什么我们后勤人员就像是流水线机器一样,每天的工作一成不变!”
原本故意阴阳怪气的腔调逐渐转为刺耳的咆哮:
“这从一开始就不公平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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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因为你们的工作就是这个…而且人类才会有不甘平凡的这种情绪……”
女仆长的回应有些丧失底气。
“人类才有?你真该换一个新一点的心智了G36,事到如今还把人类和人形的情感分开讨论真是蠢到家了。”
她把刚才因撞击躺在一旁的椅子又抽了起来,坐在上面:
“我讨厌的就是你们这些运气极佳和自命不凡的人。因此才做了这个程序,只要你们有任何不服从上层命令的,遇到任何极小概率遇到的,自己感觉心潮澎湃的之类的行为就会听到想起自己的死亡正在逐渐接近的钟声。”
“你怎么可能做得出这么复杂的程序?”
直视着她空洞的双眼如此问道,就算本就为电子战设计的我也很难理清这些行为的逻辑关系来编制相应的触发条件。
“复杂?”
她指了指自己的脑门:
“这就是格里芬给人形植入的防止叛逃的程序,我只是把它变的更严格,加了些自己的条件,然后配上了些恶趣味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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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方陷入一阵短暂的沉默后,她再度开口:
“你们一定以为,把这个该死的控制台破解,把我杀了,再适度的封锁消息,整个失态还仍能在可控制的范围内吧?”
突然抬手,打了一个响指。
那声响指之后的两秒,是整个格里芬最后安静的两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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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开始是一声惨叫,透过身后那厚重的铁门隐隐约约的从走廊那头的感染者隔离室里传来,紧接着,各种刺耳的声响混杂进去,哀嚎也好,胡言乱语也好,人形与家具和门撞击的声音一齐响起。
并不只限于门外,P38突然捂住头喃喃自语着些什么,东倒西歪得撞上了一旁的墙。
“你做了什么!”
G36接住即将摔倒的她,朝着玻璃的另一头怒斥着。
“做了什么~?引爆所有现有的炸弹,并借此感染上新的炸弹,这样你就不得不向外界一五一十的交代发生什么了吧?”
她把双手背在脑袋后,似笑非笑的仰着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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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如她所说,喊声瞬间被爆炸声盖了过去,然后便是此起彼伏巨响,一下子充斥了整个楼层,而且不仅是用来隔离感染者的那一层,其他楼层也陆续传来爆炸的声音,震动感从四面八方传到这个狭小的隔离间。
看来不仅是被隔离的人形,那些属于她阵营的后勤人员身上,统统被埋入了炸弹。
眼前突然一黑,直接靠墙滑了下去,大量信息一齐涌入,在脑内的听觉接收器汇聚成简单明确的信息————钟声。
声音与声音重叠、延续,并非是实体的钟来回摆动所产生的那逐渐变弱的绵长钟响,而是这一口钟的余音尚在,又敲响了下一座塔楼上的钟一般,毫无规律的汇聚,增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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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45!”
416的声音如一把尖刀一般刺入了其中,感觉肩膀被摇了两下,随即便是一声巴掌和脸上的痛觉感知模块清晰传来的痛楚,视力这才逐渐恢复正常,艰难的支起身子靠墙站定。
“现在可不是倒下的时候,想想办法!”
“我先把P38带出去!实在不行你们也赶紧撤出来!”
G36抱起P38往门冲去,数次按动开门按钮可大门纹丝不动。
“没用的没用的!谁叫你们一定要带个感染者进来,整个房间的人都要成为炸弹了~”
犯人坐在椅子上夸张得拍手称快。大量钟声再度挤占尽了内存,眼前也又一次模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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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杀了她。”
这是一声与钟声同源的声音,在重叠的钟响中人声是如此清晰。它并非源于我听到的,而是源于我脑海里,云图里的回响。
“这是命令,杀了她。”
那温柔中带着阳光的声线此时坚决地陈述着内容可怕的命令,没有丝毫犹豫。
“如果触发钟声的条件如她所说,那么只要做出符合命令的行动,逻辑就无法自洽,也就能停止运作了。”
“我可是非法人形,不论指挥官的还是格里芬的命令对于我来说都不是强制执行。”
话虽如此,但已经听出对方是谁,于是轻笑了两声,更努力的从钟声中分辨话语。
“所以我很庆幸,自己的这一丁点儿部分还残留在你的心智云图中。”
……
“以及把你的指挥权转移给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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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我听到的第八声钟声。
“9,优先单独破解大门,然后把玻璃的开关给我打开。”
“诶?啊知道了45姐。”
虽然迟疑了一瞬间,但完全信任我的9立即投入到新的区域开始破解紧缩的大门。
“玻璃窗墙一旦破解成功,所有人立马从房间里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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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我听到的第九声钟声。
心智升级后的9对电子战更加上手,攻克一个单独的项目用不了多久。
9立即从破解整个骇入的程序改为只单纯的将门打开,速度上升了不少。不一会儿,门便慢慢打开,在能容下一个人通过时G36扛着P38挤过缝隙冲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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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我听到的第十声钟声。
P38突然从G36的怀里挣扎着摔了下午,在地上躺了不到一秒又狼狈爬起来,双腿刚一打直环顾一周,朝着没人的方向飞奔过去。
G36的重心被P38最开始的挣扎带偏跌倒,只能看着P38远离自己跑去。
“等等!你……”
但她的声音被面前的爆炸盖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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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我听到的第十一声钟声。
“45姐,好了!”
UMP9按下最后一个按钮向我招呼了一声,退到厚重的铁门后面。416回头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抱起一旁的G11,跑到了门后,把门掩得剩一条缝,挤成一列偷窥着内部。
强化玻璃是左右开合的,随着机械运转的声响,中间的结合处缝隙逐渐扩大。
而在周遭的嘈杂中,对着刚打开的空隙,按下了板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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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围的爆炸声仍在持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