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内,维尔·列恩与洛榭·雷利德仍然是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聊着。维尔一门心思都放在木雕上,而洛榭望着窗外,也是一副神游天外的模样。
大多数时候,维尔·列恩都是在絮絮叨叨地说着零碎的小事,而洛榭·雷利德倒也没显露半分不耐烦的表情。
马车之外,侍卫长与重甲护卫一左一右守在两旁,沉默不语。
“听你的口音,好像并非南方本地人。”
“东边,苍狼省那边的。”洛榭说道:“小时候正是战乱之时,孤身一人离乡逃难,幸亏得到克莱维纶大人的庇佑,这才有了一处栖身之地。”
“哦,那么说我们两个都是离乡的游子了。”维尔·列恩削着木雕说:“这年头,总是不乏被迫离乡之人啊。”
马车窗外,零零散散出现了逃难的难民,他们多衣不蔽体瘦骨嶙峋,蜷缩在道路的两边,或是神情麻木,或是神情紧张,也有的满是好奇地注视着这支浩浩荡荡的骑队经过。
“附近的行人比起之前倒是多了许多……可惜都是躲避战乱的难民吗?”窝在舒适的马车中,维尔的心情压抑。
“战乱?就林鸦省这点波折还架不住如此称呼。”洛榭·雷利德有些鄙弃地说道:“是饥荒,今年气候反常,全年无雨,林鸦省大批粮田颗粒无收,为了裹腹,这些来自乡村的农民们只能到城市去领赈灾的粮食过活。”
“即便如此,这附近的领主也不顾领地子民的生死,执意掀动战火。”
维尔·列恩微微叹了口气:“争来争去,人死光了,就算赢了,又能得到什么?”
“不过是权利而已。”洛榭的声音冷淡:“说来也巧,最近有不少贵族都因继承权的问题纷争频起,林鸦省也不例外。”
“如果说某些家族是因为子嗣不足而产生各种各样的问题,那林鸦省的领主,老乌鸦布赖恩·鸦名纯粹是因为生的儿子太多,自己活的时间又太长,所以才引得领地内暴动不止。”
布赖恩·鸦名已经活了七十多岁,一生共娶了六个妻子,生了十四个儿子,这些儿子们各自有着自己的领地和势力,彼此拉帮结伙明争暗斗,在原本的继承人长子因病而亡后,这种斗争便来得更为激烈和迅速。
在附近的流血冲突,便是其中的一个小小缩影。
“布赖恩·鸦名崇尚中庸之道,说白了就是做一个不得罪人的墙头草,不能在继承人问题上强硬地一锤定音,即将成为他此生最大的错误。”洛榭·雷利德目光灼灼,寒光闪动:“某种意义上来说,少公爵大人,您的父亲反而是他学习的榜样。”
“别叫我少公爵了,叫我名字就行。”维尔·列恩摇摇头:“我和寒霜公爵这名号都没任何关联了,叫别人听见,总归是怪怪的。”
“世事变化无常啊,列恩大人。”洛榭如此说道:“王都本身又是漩涡中心,哪怕并非出自您本身的意愿,也有可能被一些过于热心的贵族们出手相助。”
“如果你说的相助是指让我父亲恢复我的继承权,那我还是敬谢不敏。”
维尔·列恩手上的动作开始加快,木料开始初见雏形。
“更何况,无论是多么强硬的外力逼迫,想让那个固执老头儿改变心意也是毫无可能的。”
“即便发话之人是王室?”
维尔瞥了一眼洛榭,露出一个古怪的笑容。
冷漠而不屑。
“就算是国王发话,一样没用。”
即便是一国之王,在这个王权有限的时代,也不能随意改变一个贵族的继承人。
北方的雷亚泽多王国不行,南方的拉斯特罗王国也不行,游戏就必须按照游戏的规则来进行。
更何况,老狮子所做的,不一定便是拉斯特罗之王所恶的。
“布赖恩·鸦名要是有您父亲一半的强硬,他的儿子们就不敢如此放肆,敢于公开折损他的威严。”
“可惜,我的父亲也有羡慕林鸦省领主的地方。”维尔·列恩眨了眨眼睛:“他要是有人家一半生儿子的本事,也不会都五十多了还就我这一个儿子。”
谁也没法说谁。
“这一路看来,林鸦省四处局势糜烂,不得不让我产生最糟糕的想法。”
维尔看向窗外,一个披着黑色僧袍的教士,一跛一跛地顺着道路前行。
身形佝偻,却神情坚定。
死的人一多,教士也就开始忙碌起来,他们要不停地为逝者做弥撒礼。
问题便是,林鸦省境内,到底因继承者纷争和饥荒问题死了多少人。
“……林鸦省的领主,布赖恩·鸦名,他是不是已经失去了对省份的控制?”
对于维尔-列恩的问题,洛榭沉默片刻。
“布赖恩·鸦名大本事没有,小聪明倒是不少。一心排除其他血统的贵族,费尽心思将自己的血脉安插在领地的每个交路。如今终于自食其果,他的命令,目前看来只有在自己的城堡中是可以得到完全落实的。”
一位领主,被架空自然是很可怕的一件事,但更可怕的是,被不同的人一齐架空,还是被自己的儿子们。
即便如此,作为当初在王座前宣誓效忠的领主之一,不管他的个性能力如何,做出何种错误决策,也不可能让他的权力和威望消磨得如此彻底。
他的儿子再多,其中的具备野心者能力再优秀,也不可能做到这一点。
维尔心中忽然有所明悟。
“……作为克莱维纶公爵的下属,你这次前往林鸦省莫非也是为此而来?”
“准确来说,是为了解决林鸦省的饥荒问题而来。”洛榭-雷利德毫不忌讳地说道:“林鸦省的乱局,国王也不可能强行解决,毕竟再怎么乱来也都是布赖恩的一众儿子们自己搞的乱子。不过受灾的人民都是拉斯特罗的子民,林鸦省的贵族自顾不暇管不上受灾的人民,作为王国的封臣,克莱维纶大人不可能对此视而不见。”
“所以,我这次来到林鸦省的目的只有一个。”
粮食。
将粮食从南方的鹰扬省运出,穿过君临省,沿着大道一路向北到达林鸦省,再运送到林鸦省境内的每个城市。
洛榭·雷利德,便是此次的运粮官。
“出发前我听说过林鸦省有饥情发生,南方的贵族不惜财力成本全力救灾。”
“却不曾想,当事人此时就坐在我的对面。”
“世事奇妙,不是吗?”
世界上的奇妙之事,发生得往往比任何小说和戏剧都要离奇。
“此次之后,克莱维纶公爵的声名,更加无人能及了。”
对于维尔·列恩的话语,洛榭·雷利德倒是嗤之以鼻。
“呵,列恩大人,区区些许名声,你以为克莱维纶大人真的放在眼中吗?”
“.......这倒也是。”
维尔·列恩的动作越发娴熟,手中木雕的形状越发清楚。
“毕竟在拉斯特罗王国,早就无人可在名声上与克莱维纶公爵相媲美了。国王不行,其他的六大领主也不行。”
“那么,克莱维纶公爵,想要的可就不止是名声了。”
“既然要将粮食公开运送到林鸦省的每个角落,那么林鸦省的地图绘制也是手到擒来理所应当之事。”
“救助灾情,理由正当,我们的国王陛下据说大病未愈,自然无法亲力亲为,只得任由克莱维纶公爵穿越君临省,默许他之后的行动。”
“贵族们争斗不休,反而是外来者愿意出力支援饥困的人民,对方还是南国的大英雄克莱维纶·多莱克斯,恰好与自私又无能的布赖恩·鸦名形成鲜明的对比,林鸦省的民心又尽在掌控之中。”
少年叹了口气,幽幽说道。
“无论最后林鸦省因继承权问题的乱象最终如何收场,至少,未来无论是由谁来统治林鸦省,都不可能绕过克莱维纶大人了。”
维尔·列恩在最后一瞬间加速动作,一起呵成。
然后,没有理会掉落在身上的木屑,饶有兴趣地打量着自己的作品,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随手丢给坐在对面的洛榭·雷利德。
“权当纪念,送给你了。”
接过木雕看了几眼,以接收者的角度而言,洛榭只能说这个木雕的完成度极低,各种细节处理得也很粗劣,不过考虑到地点和工具,以及对方的身份,倒是已经算是完成的不错了。
这是一只鹰的木雕,展翅飞翔,爪子上抓着一只鸟类,仔细一看倒是像只乌鸦。
多莱克斯家族正是以雄鹰作为家徽,正如他们所统治的鹰扬省。
“还可以,我很喜欢。”
木匠拍了拍身上的木屑,听了顾客的话,很是高兴。
“和克莱维纶公爵光明正大的阳谋相比,我这不过是小把戏罢了,聊以自慰。”
洛榭·雷利德把玩木雕良久,不知为何,神色突然有些落寞。
“列恩大人,我想问你,救济人民这件事,到底是手段,还是目的?”
维尔·列恩的神色一僵。
“若只把民众当作获得权力的工具和手段,纵使一时爱惜,终究也不过是一时的形势所致。”
“列恩大人,子民二字是何意思,您还需要好好想清楚啊。”
......
路边灾民踟蹰前行,脚力不足,偶尔有人倒下,但也有同伴扶持着站起来。
一位疲惫的母亲缓步向前,她背着一个瘦弱的小女孩儿,烈日当空,女人脑海昏昏沉沉,扑倒在地上。
无人搀扶,孩子滚落在她身边,气息微弱。
纵使有粮接济,这种事情也是常态,不知有多少人还没有领到粮食便已经死去,在路上,在野地,平添几副枯骨。
有一个人离开了车队,骑马来到了这对母女的身边。
他浑身上下穿着厚重的铠甲,面罩遮挡住了他的脸,赫然是洛榭·雷利德的那名护卫。
维尔看了一眼沉默的洛榭,挥了挥手,示意侍卫长捎罗停下车队。
按常理来说,刺客很有可能趁车队停下的时候发动袭击,不过捎罗只是犹豫了一瞬间,便向一众骑士传达命令。
“醒一醒,如果你在这里倒下,你的女儿要怎么办?”
重甲护卫搂住倒在地上的小女孩,蹲下身子轻轻拍打着女人的脸,叫醒了这位可怜的母亲。
“骑士老爷......我已经走不动了,不行了......不用管我,求求你,求求你救救我的女儿。”嘴唇干裂的女人眼眶里滚出大片的泪珠。
“不,我不能救你的女儿。”护卫的声音清澈而认真:“能救她的人只有你,她的母亲,所以你要振作起来。”
“可是,我的丈夫已经,为了保护我,他已经......”女人哭泣着:“就算我活着,我又能做什么?只能希望您能好好对待我的孩子,她可听话了,又会干活,您让她当个侍女就成,她绝对不会惹您生气的,真的。”
护卫沉默了片刻,然后解下手铠,轻轻地理了理女人的头发。
“不要放弃希望。”他说:“无论前方有何种苦难,你们必须自己去战胜它们——请放心,无论何时,我都会与你们并肩前行。前方不远就有个城市在下放粮食,有了粮食填饱肚子,才能规划未来的生活。来,跟着我,我带你一起走。”
“可是,可是我......”
“来,放心,踩着这边的马镫上去,这马很温驯,不会伤害你的......你的手指纤细,一定很灵巧吧?”
“呜,呜,是,我之前在面包房那边工作......”
“面包啊,我很喜欢吃呢,城市里有家不错的面包房,我和那边的老板关系不错,你可以在他那边去打工,恰好那边有空余的房间,你和你的女儿都可以住在那边。”
“.......我的女儿......”
“对,你的女儿,所以说不要放弃希望,她就是你的希望,你们的未来就在前方,再坚持一会儿,坚持一会儿。”
伏在马匹上,女人哭成个泪人抽噎不已,小女孩儿在护卫的怀中幽幽醒了过来。
“......叔叔,你是谁?”
“我?是你母亲的朋友,你就叫我笨蛋叔叔就好了。”
“笨蛋叔叔?叔叔你骗人,爸爸说笨蛋是骂人的话。爸爸......”
一提到父亲,小女孩儿也红了眼眶,护卫撕下一块长布裹在铠甲外,将她背在背上,牵着载着女人的马,转头看着已聚成一小团注视着他的难民们。
“各位,我知道你们遭受了不少的苦难,甚至有人失去了亲人儿女。”护卫高声说道:“我们每个人都理应悲伤痛苦,悲伤过后,也要迎接新的未来。向前走,向着南方,那边有一个城市,那边就是,我们这些正处于伤痛之人的新的开始。各位,打起精神前进,我们新的家园,还在等着我们去建设呢。”
不少难民抹起眼泪,有的人曾经麻木的眼神重新焕发些许光采。
“你喜欢听故事吗?”傻瓜叔叔拍了拍背上的小姑娘。
“喜欢......”
“好,那我给你讲一个大傻瓜的故事,从前有一个人,他的名字叫克莱维纶,他是个彻头彻尾的大傻瓜......”
“叔叔你又骗人,”小姑娘破涕而笑:“他们都说,克莱维纶是个大好人老爷,要是他当我们的领主就好了.....”
“那就是大人们骗你的话,你竟然还相信他们,大人最会骗小孩子了。”
“笨蛋叔叔你不也是大人......”
这个笨蛋,就这么一手签着马匹,背上背着孩子,身后跟着一大批的难民,坚定不移地沿着道路前进。说来奇怪,在得到继续前进的命令之后,车队里地寒霜省骑士也配合着这个笨蛋,缓慢而坚定地前进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