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道平坦,无崎岖起伏之处,马车内部晃晃悠悠,也是安稳得令人生困。这辆镂刻着狮纹的马车想必造价不菲,外框由北方的寒木构成,坚固耐烧,即便此刻有大队弓手向着马车射箭也最少能抵挡住第一波箭雨,马车内的底面铺着不知名野兽的柔软毛皮,若在寒霜省定是温暖舒适,可在尽是荒原的林鸦省,却不过只是平添闷热罢了。
洛榭-雷利德将左手搭在车窗上,食指在窗框边缘规律地敲动着,马车内除了“北方感”十足的简洁装饰之外,车内的一角,马车主人维尔-列恩的身边,那一大批稀奇古怪的小工具吸引了他的目光。
那是锤子,锯子,锉刀等等木匠所用的工具,个头不大,正适合体力有限的人使用。旁边还堆着价值不菲的紫色木料,还有一些略显轮廓但都尚未完成的作品。
察觉到对方的目光,维尔-列恩拿起其中的锉刀。
“见笑,旅途无聊,又好此道,所以随手就做了点小玩意。”
“您还会这个啊。”洛榭饶有兴趣地观察着维尔-列恩的动作。
“北方气候寒冷,木质坚固难以成型,到了温暖的南方,水分脱离木质疏松,雕刻起来就方便多了。”
维尔-列恩拿起一块尚未完成的木雕作品,慢里斯条地开始了雕刻工作,木渣刷刷地往下掉落。
“你的名字是洛榭-雷利德对吧?之前去过北方吗?”
“去过几次。”
“印象如何?”
“直来直去,黑白分明,感觉不坏。”
维尔举起木料,闭上一只眼睛,用另一只眼睛仔细瞧了瞧材料有无遗漏,然后满意地点了点头。
“既然去过北方,那么多少也听说过我这个列恩家族少主的名字吧?”
洛榭-雷利德稍微支起身子。
“略有耳闻。”
维尔-列恩“哦”了一声,而后许久没有出声,好像对此毫不在意,一门心思全放在了手头的雕刻之上。
良久过后,维尔-列恩突然开口。
“你们这次不也是去王都么?难不成和我一样,也是观光散心的?”
“确实不是,”洛榭-雷利德稍作停顿:“毕竟我们时间紧迫,又有俗事缠身,没有放松心情的空暇啊。我们去王都,自然是为了正事。”
“哈,这就是我这种闲人的好处了,自由自在,时间多的是。”维尔-列恩挤了挤眼睛,促狭道:“既然此行是为了正事,那我也就不多过问了。”
“没关系,倒不如说,如果您能知晓我这一次去往王都的目的,你我之间的旅途气氛还能轻松不少。”
然后,洛榭面色平静地说了两个字。
“取之。”
取之?
取之。
维尔-列恩手上的动作停顿片刻。
“怪不得你会告诉我,”少年微微叹息道:“原来你我之间的目的,竟然还有着些许的冲突。”
“并非如此,”洛榭平静道:“少公爵大人,你我之间,目的看似相似,但却截然不同。”
“我们去王都,不过只是顺便而已,去与不去,意义不大。”
同样是“取之”,但却天差地别。无论是手段,还是目标。
“少公爵……没想到在这种时候,我竟然会从一个南方人口听到这个称呼。”维尔-列恩意味深长地感慨道:“你应该知道吧,对于北方的寒霜领,我现在可只是个被剥夺了继承权的弃子而已。”
洛榭-雷利德当然知道,毕竟这件事太过惊世骇俗——寒霜省的统治者,被称为狮子一组的列恩家族族长,老狮子西尔索勒特-列恩,在不久之前公然宣布,因同族的长兄病故,身后已无任何一个可以继承名号的血族,所以将自己唯一的儿子维尔-列恩过继到了这个已死之人的名下。
明眼人都清楚,这就是维尔-列恩被剥夺了继承权的证明,寒霜省实际上的继承者,已经转移到了他的姐姐 维徳娜-列恩的身上。
各种意义上来说,这都是很不理智的一个抉择。北方长子继承制的传统由来已久,老狮子继承权由男转女,对领地内的贵族和人民产生了不少冲击,也给列恩家的统治带来了极其不利的影响。就在此时此刻,寒霜省内估计就有为数众多的家族在暗自谋划着,想要将列恩家的地位取而代之。
哪怕是最终稳定了领地局势,那么血统问题也是个需要商榷的难题,一个拥有庞大继承权的单身女性,假如她的丈夫自愿入赘进列恩家还好,但如果不愿意,必定会迎来数不胜数的麻烦。
更为可怕的是,一旦狮家遭受动乱,北方的“龙之国”雷亚泽多王国很有可能趁虚而入,给现在本就局势错综复杂的拉斯特罗王国造成沉重的打击。
就是在如此条件,西尔索勒特-列恩还是选择了自己的女儿维徳娜-列恩作为自己的继承者——而且还率先永久性地剥夺维尔-列恩的继承权,仿佛就是特意让这个儿子与家族再无任何瓜葛。
若是仔细想想,倒是也理解西尔索勒特这么做的苦心。北方尚武,又每时每刻都处于和北方敌国的摩擦中,传闻中他的儿子维尔-列恩声纵犬马,不思进取,这么一个软弱的继承人可能会给家族带来灭顶之灾。但维德娜-列恩却不同,“光辉之花”威名赫赫,号称寒霜第一名将,雷亚泽多王国对她满心敬畏,维徳娜-列恩本人也是品行高洁,爱惜士卒,寒霜人民对她爱戴有加,由她接手弟弟的继承权阻力自然要少上很多,而一旦解决内忧,那家族奋起便是指日可待——这就足以让任人唯贤的老狮子将宝压在她的身上。
为了让女儿无后顾之忧,老狮子果断地彻底舍弃了自己的儿子,以至于让维尔-列恩沦为可悲的弃子,北方自然是呆不下去了,只跑到这局势混乱的南方来了。
“对于您的状况,我也只能表示同情万分。”
“同情?大可不必。”对于洛榭-雷利德的话,维尔嗤笑道:“我现在可是自由自在,没有天天看管我的人,没有人强求我去遵守规则礼仪,不用提心吊胆地担心北方的异教徒哪天可能会打过来,更不用看老头与姐姐他们两个人的臭脸色。”
“我现在,可是鱼跃龙门,鸟入青天啊。”
一边说着,维尔-列恩一边削去了木料的一角。
……
不破不立。
……
“鱼跃龙门,鸟入青天吗?”
洛榭-雷利德不清楚这位狮家的少主到底是以何种心态说出这种话的,但就看眼前这少年,神情自若,用心摆弄着手中的木雕,倒是真没把丢掉的继承权当一回事的模样。
“您还真是胸怀豁达,如果是我,必定不能忍受这种屈辱。”
听到洛榭-雷利德这番话,维尔目光偏转,瞥了他一眼。
“好啊,那我倒是很好奇,如果是你处于当下这种局面,又能做些什么?”
“求得外援,联合领内,逼迫老领主归还权利。”然后,深吸一口气,洛榭-雷利德一字一顿道:“然后,娶了自己的姐姐。”
维尔-列恩手一哆嗦,猛地咳嗽起来,还好洛榭手疾眼快夺下他手中的锉刀,要不然他可能会伤到自己。
“咳,咳咳,你这家伙,出的什么馊主意,即便不考虑血缘还有我们姐弟二人的感情因素,我姐她可是北方万千军士的梦中情人,我娶她可是真就惹上了大半多数的北方男人。”
维尔-列恩指了指窗外,侍卫长捎罗一话不说,只是在幽幽地盯着他不放。
“这是两全其美之策。”洛榭-雷利德将锉刀重新递向少年:“无论是对您还是令姐,既能维持领地的稳定,也能保证血统的纯净。”
“就算是我,也是有着选择的权利的。”接过锉刀,维尔-列恩没好气地说道:“再说我好不容易再离开寒霜省那冷兮兮的地方,你却要劝我回去,到底是何居心。”
“如果您真的想要个安心享乐的地方的话,北方虽然看似枯燥单调,但也比南方要好。”
“巧了,这话不只是你,我的姐姐也对我说过这类话。”维尔-列恩把玩着手中的小玩意儿:“不过我对王都,心神向往良久,不去不行。”
“您所向往的,是王都,还是王都里之中就是您要取的某个东西?”
看着洛榭-雷利德似笑非笑的表情,维尔-列恩想了想,然后笑道。
“二者皆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