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将近,新春将至,今天的气候不算很好,天灰蒙蒙的,又阴又冷,地上的积雪映着天上洒下的些许阳光。
天气不好,又没到节日,所以城里四下无人,只有一个左手提着一个竹篮,右手打着一把红色的伞,身上还穿着新制襦裙的我,正忍着绣花鞋那种怪异的紧促感,小心地走过街道,迈上一座石桥。
尽管我平时只穿素色短打或者轻便的练功服,所以确实很羡慕别人家的姑娘有漂亮的新裙子穿,但是到我自己穿的时候,我反而羞得难以自抑。
不过这不能全怪我,实在是这襦裙...太短了,只遮得住大腿一半,反而是脚上的白袜好长好长,甚至盖过膝盖,套口还缝有皮筋,勒得我大腿肉有点疼。
浑身不自在的感觉让我有些慌张,我又一次停下脚步,歪着脑袋夹住伞柄,然后使劲地把裙裾往下掖,就好像这样真的能把裙子扯长了似的。
唉,还是莫要自欺欺人了。
我走下桥,无意间瞥见了一处已经结成冰的水面,上面映出一只狐妖:瘦瘦的,浑身的毛发都是鲜亮的橘色,只是尾巴和头上的耳朵的顶端是一抹雪白。
这就是我,一只再普通不过的狐妖。
我们一家,从很久以前起就是山里的野狐狸,每天的生活就是饮清泉,觅小兽,然后兢兢业业地修炼祖上传下来的不入流的小功法。
天底下,过着像我们这样的生活的狐狸家族不知凡几,说到底,那本功法也没什么了不起的:它的主要内容是净身洗髓焕新容,修炼到底也不过是能修成人形,能掬出一捧能叫人喊烫的狐火。
修成人形口称悟道成仙,去吓唬其他山民动物,实际上就只有鸡毛蒜皮的丁点儿本事,我们家可谓是地地道道的“野狐禅”。
只不过我们从来没得选,能有可以修炼的功法就不错了。
还好,我们家有个很有出息的姐姐,也就是我此行要探访的人。
我回过头,看向不远处气派的府邸,正门的两根柱子上有一对朱底金漆的对联:
镇八荒定九州声驰千里
踏四海平五岳仰此一剑
而门上,则是遒劲有力的三个大字——大侠府。
这里是我的新姐夫,江南大侠的家,之所以说“新”,是因为我的姐姐已经成婚好多次了。在我很小很小的时候,她第一次成亲,家里非常高兴,东拼西凑地给她弄了凤冠霞帔还像模像样地准备了嫁妆,结果没几年她就又换了个人成亲,然后过几年又一个...
最后一轮又一轮下来,家里对姐姐的婚事已经麻木了,喜帖送来了连眼皮都懒得抬只觉得麻烦,但是又不好拂了姐姐面子,所以每次都派个代表送一篮子小玩意儿作贺礼,聊表心意。
我正想着,大门自己开了,却没看到有人推门,只有我的姐姐,打着一把比我手中的更大的伞,笑吟吟地站在门后,尽管她已把自己浑身的毛发都洗练成了雪般的纯白,丰腴的身材也被皮裘掩住,但那双勾人的媚眼和傲人的双峰还是我所熟悉的。
看到她胸前长长的一条沟壑,我耳朵垂下,心里多少有些酸溜溜的:明明是亲姐妹,为什么差别这么大呢?
姐姐似乎注意到了我的异常,莞尔一笑,她向我招手,风情万种。
我走进门里,举起手里提着的篮子轻轻一晃,说:“姐姐好,我是替家里来道喜的。”
她瞥了一眼我手里的篮子,鼻尖抽动,笑说:“还是红鸡蛋嘛,不拿也行。”
姐姐的声音还跟以前一样软糯,比她的身子还要勾人魂魄。
看到姐姐的三条白毛尾巴的动静,我安心下来:尽管嘴上不说,但姐姐还是很喜欢鸡蛋的,而且对我的到来也很高兴。
“东西先放好,咱们姐妹这么久没见,就先到处逛逛吧。”她一抬手,便有白日游魂似的仆人从角落里冒出来,这些干瘪枯瘦的人从我手里接过了篮子,又静悄悄地离去。
我和姐姐走在庭院里,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太久没见,她很开心地伸手揉我的头顶,尾巴也时不时地三条一起缠上我的尾巴。因为感觉她心情不错,机会难得,我开始询问她那些我一直想问的问题:“姐姐,你为什么经常会成亲呢?”
“因为是生意嘛...哎呀,怎么跟我的小妹说明好呢?”她将食指搭在唇前,仰起头思索了一阵,答道:“小妹啊,你应该也听说过许多关于破庙和狐仙狐妖的故事吧?”
我点点头,这些故事不管是对人类还是在狐狸堆里都特别盛行,但故事内容往往换汤不换药,永远是风姿俊朗的赶考书生、落魄公子或者少侠在破庙忍受饥寒,善良的狐狸们施舍或相救,双方结下情缘,最后必定是书生、公子或者少侠们衣锦还乡来盖狐仙祠或者迎娶狐狸。
“其实那些故事不算空穴来风噢。这世上确实有许多破庙,也确实时不时地就会来几个资质还行的年轻人,随便给几个馒头或者一碗粥,他们就会感恩戴德。”她笑眯眯地舔舔嘴唇“尽管大部分还是一辈子没出息,可一旦有功成名就的,他必定回来要报恩。”
“这时候呢,我只要现身出来呢喃几句情话,他就无论如何都要娶我过门了。”姐姐嘻嘻地坏笑着“而且一定会爱我爱到俯首帖耳,哪怕不用媚功,也能让他们心甘情愿地献纳财宝然后在床上被我榨干一辈子的功力和阳寿。”
“反正成本也低,概率再低也是一本万利的好营生”姐姐得意地抖了抖耳朵“而且我还可以广撒网捕鱼——小妹啊,说了你可别吃惊。”
姐姐笑眯眯的,眼里透出狡黠的光辉:“我当初可是在大江南北几百间破庙布下了眼线,专门挑选品相好的年轻人下手的。”
“就算是没出息的那些,其实我也不吃亏,你看——”她说着拍了拍手,又从附近冒出了那种活鬼似的仆人“再怎么没出息,也总能提供一些阳气精元,榨干了之后摄去心魂,也还能当傀儡用。反正他们就算失踪了,也没什么人会在乎。”
这话让我听得心惊胆战,想要后退,却退无可退。
我用指尖梳理被姐姐揉乱的头发,问道:“我正奇怪呢,姐姐你好久没成亲了,如今突然就...”
“总有意外情况嘛,这次的破庙养出的江南大侠不仅有钱,武学修为也不错,怎么说也能榨出一甲子功力。值得我亲自下场。”
话语里隐藏的残忍让我的心狂跳不已,姐姐也似乎嗅到了我的疑问,正要开口作答,忽然,我们的耳朵一齐抖动,都听到了一个已经沙哑的声音带着哭腔的惨叫。
“看来又来了,正好!”姐姐的脸上波澜不惊,她牵起我的手把我往一处小门带“走,我们去后门。”
后门原来已经开了,几个仆人在围着一个什么,随着我们走到门外,几个手持棍棒皮鞭的活鬼仆四下散去,我放眼看去,发现后门对出的小巷里横七竖八地躺了一地的老鼠,有的被活活打断了脊梁,有的被踩烂了脑袋,有的则是将肠子都吐了出来,无一不是惨死的。
这些老鼠到死,都保留着一个拼死要守护什么的姿势拢成一团,保护着一个倒在地上只能勉强挣扎的鼠妖。
那鼠妖浑身是伤,连头上圆圆的耳朵都有一边被什么刃物砍去一截,尾巴尖也被折了一段,灰黑色的毛发沾满了血污,身上破烂的布衣也是脏兮兮的,左脚套着一只布鞋,右脚却是空荡荡的,赤裸的足踝上全是淤青和肿起。
鼠妖蜷缩成一团,呜呜地哭泣,哭声直叫人肝肠寸断。
她听见了门口的脚步声,竟狂喜着抬起头来,然后看见了我们,眼神一下黯淡了下去。
直到这时,我才知道,这鼠妖连眼睛都已经被打瞎了一只,左眼只剩一片紫青的肿胀,眼眶正往外流着血污。
血腥和腐败的臭味混合一处,直往我鼻子里钻,一时五内俱焚,极为不适。
但这鼠妖呜呜地低吟了一阵,用手臂撑在地上,艰难地将自己拖向门来。
饶是她已经如此不堪,我也能够看得出来,她本该是很可爱的女孩。
我想过去救她,被姐姐伸手拦下,逼退至一边,不知如何是好。
只是,鼠妖身上散发出的强烈的悲伤浸染了我,我的尾巴无力地拖在了身后的地面上,想动也动不了。
过了一会儿,鼠妖在石板地面上拖行出了一串血污。
又过了一会儿,她终于爬到了我姐姐的跟前,颤巍巍地伸出一只手,捏住了我姐姐的袜子,张开口嗫喏许久,最后悲凉地乞求:“求求您...把他还给我吧...”
“我也没白拿你的嘛,给过你十五两银子呢。”姐姐冷笑,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鼠妖“我甚至还坚持不杀了你以绝后患,这已经够善良的了,你该知足才是。拿着银子,好好当你的阴沟老鼠去。”
“钱..我没要,”鼠妖又啜泣,一直紧握的拳头慢慢松开,露出一张被攥得皱巴巴的小额银票和几枚铜钱“我、我还可以给您我的所有钱,求您把他还给我...”
一股莫名的寒意直冲心底,我惊恐地抬起头问:“姐姐,这是怎么回事?”
“我刚刚不是跟你说过了嘛?‘破庙狐狸’的营生已经不值得做了,所以姐姐我早就放弃了那些破庙,只不过那些庙里放的‘狐仙像’反正也是廉价货,我就懒得再拉走了。”姐姐蹲下去,将银票和铜钱拾起“然后在某个冬天呢,有个落难的少侠到了其中一间,正好那里有个刚刚修成人形的母老鼠,平时以偷盗为生,养活自己的‘父老乡亲’。”
这话一出口,鼠妖忽然悲愤交加地喊起来:“是我救了他!是我...明明是我!”
“是是是,我知道。”姐姐笑着,将指尖插入鼠妖负伤的那只耳朵的断面处,痛得鼠妖撕心裂肺地哭嚎起来。
姐姐慢悠悠地搅动着手指,说:“我调查过的,那时候他手头只有一张面饼,你想偷吃被他抓住了,结果他非但没有惩罚你,还分了小半张饼给你这只小老鼠回去喂养你那些鼠辈同族。”
“因为他的这份善良体贴,你爱上他了,却不愿意或者说不敢挑明,只是在暗地里偷偷窥视,自己挨饿挨打,也要准备一些烙饼馒头,放在祭台上,然后再躲起来,暗地里看着他狼吞虎咽,自己偷偷得意。”
“你因为不想承认也不希望他看出来,所以总是很小心地抹去痕迹,他只好认为就是我这狐仙显灵施恩了。”姐姐似乎是说到了什么很好笑的笑话一样,抽出指尖,捂着嘴笑“这可真是太妙了,他成了江南大侠回来想寻恩的时候,我明明什么都没做过,结果还是毫不费力地就拿下了呢!”
鼠妖咬着牙,呜咽着低下头去,还能动弹的右手无力地捶打着姐姐脚面,哭声几近崩溃。
但姐姐还是毫不留情地将她的手踢开了,语气也逐渐地变得厌烦起来:“这是最后的警告了,不要再想搞什么事了。等我把他的钱和人都榨干了,我会把你的初恋情人还给你的。”
那鼠妖咬牙切齿地瞪过来,双眼几乎要冒出火来。
只是姐姐她根本不吃这一套,冷笑一声,环视周围散落的老鼠尸体,说:“你的这些父老乡亲们拼死保住你这个族中唯一一个修成人形的天才少女,总不是为了让你能够惨死在我面前吧?我弄死你,就是那么容易。”
鼠妖眼里的怒火突然就消失了,只剩下冰冷的绝望。
她妥协似地收回了手,慢慢地、一点点向外面爬去,我百感交集,想上去救治她,但是双腿沉重得像是灌了铅根本迈不开步。
“好啦,小妹,事情就是这样。”姐姐从背后抱住我,用鼻尖蹭着我的后脖子“这边的事,姐姐会处理好的。你该走啦,记得替我向家里问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