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在升降梯顶上的,不是什么东西,正是秀才翟不器,此时他四脚着地,大口喘着粗气,就连直起身子都做不到。
下方轿厢里,铁龙马已经把矛拿在手上,萧风笑也把手伸到了口袋里,两人大致背靠背警戒,不知道什么情况,小心点当成敌袭总没错。
黑脸的知客使倒是没有太大反应,他向上看了看说:“这升降梯经常被各路英雄落脚往城寨各层,这梯子周边都是架子,往上往下都好借力,功夫不济的跳不好,摔死受伤的也不少,这次我看又是个轻功平平的跳上面落脚了。”
角落里两个看守面无表情,呆头鹅一般盯着仪表,完全对此没有反应。
知客使话刚说完,又听到一声轻响,应该是上面的人跳走了。
马车里的案子上摆着剑,幽青青已经运转起气海——一进城寨,她就切换到试炼模式,时刻准备着斩人。
如果翟不器在顶上再呆几个呼吸,说不好就得被飞剑撵着乱跳,不过后面有一堆追兵的情况下,他本来是想落个脚就跳出去的,结果内力不继,实在跳不动了,只好趴着休息。
铁龙马是久历江湖的人,知道几十万人打打杀杀的事情肯定少不了,既然只是路过,就没必要理会,细细把矛包好,斜跨背着。
萧风笑才不会理那么多,他赶紧问接风使兆圆城寨上层有什么好的馆子……好久没有吃点好的了,在镇南司时他吃不起,这一会。
“好馆子,那可就多了,山珍海味,京城菜,东海菜,南国菜都有,您想先听那一类的?”
这边幽仪、幽青青、铁龙马和萧风笑四人只不过是经历了一次大餐前的小小意外,而秀才就不一样了,他很惨。
秀才翟不器满身大汗瘫倒在一个民居楼顶的菜地旁,嘴里满是血腥味,他遇到了麻烦,好容易才脱身。
至于他为什么遇到麻烦,得从一个时辰前说起。
不仗义的杨锐把他扔在高高的石台上,弄得他只好忍着旧伤,运起内力抱着女孩的身躯,慢慢走回了大榕树坊。
到了大榕树坊把女孩交还,亲朋街坊都跪下答谢杨锐和翟不器出手,最近几个月城寨里诡异的事件很多,他们也去求过别的镖客和游侠,都不肯出手。
女孩母亲哭的几乎站不起来,还是强撑着上来给了翟不器一个小布囊,里面有一些金砂,几个金戒指,酒猴子的那块金子也在里面,一共不到三两。
翟不器身上只穿着破洞的底衫,只好正了正帽子,庄重的向少妇行了一礼说:“请节哀。”收下酬金便离开了。
离开了大榕树坊,秀才就往天桥下方一处熟悉的赌坊走去,倒也不是他拿了酬金就想赌,而是先得在赌坊里面买件衣服,他一个读书人穿着底衫走来走去,简直有辱斯文。
城寨中层的赌坊经常有人把体面些的衣服当了做赌资,从赌坊租买衣服,相当实惠。秀才来城寨这些年,外衣大多是这么置办的,只有手气特别顺的时候,才会去制衣坊里面订衣服。
秀才手里有点现钱,干脆买了件青色的直裾深衣换上,然后自然要在赌坊里面打探一下情报(赌几手),翟不器每次破产之后,他的手气总会神奇的变好,小试几手,已经赢了十几两银子。
当然赌坊里确实有很多新消息:
“听说了没有,白水寨王胖子管的牙行被人抢了,货都被抢走了!管事的几个也不知道是跑了还是怎么的,也都不见了。”
“要我肯定跑,丢光了货反正掌柜大伙计都别想干了,干脆卷钱往外一跑,去岭南,远点就南海,谁都别想找到。”
“城里的兵丁都在传,外面巡山的武士,跑了一队。”
“应该就是跑到外面自己拉杆子,做山大王了,或者是带队入伙某处的山头当头领了,南疆事多,兵丁们出去多少算个战力。现在城寨不景气,城里亲卫营的饷银都两个月没发了,外围巡山的活苦钱少。我爷爷武馆开业那年,城寨整营兵出走,那才算满城风雨,几十个人走就走了,青木城里有的是人。”
“据说昨晚上湖里传来巨大的怪声,也不知道是什么。”
“哎呀,最近城寨怪事可真是不少,总是死人伤人,多少年没有这样了。”
赌客们在赌案前,你一句我一句的闲聊,里面确实有些有用的消息。
“恩?有人盯着我。”翟不器突然觉得不对。他在南疆游荡多年,虽说浪荡好赌,却从没落在别人手里,也没有受过重伤,全依仗强大的危险感知能力。他喝了口免费的劣茶,起身在人群中晃荡起来,左边听听有什么消息,右边看看有没有落注的机会。随手还抓到几个花生米扔嘴里,晃着晃着就从侧门走了出去。
翟不器快步走过几条拥挤的巷道,来到中层的一个杂货集市,周围人群熙熙攘攘的,但他知道,四周有七八个人隐隐把他围住了,他正常走也好跑也罢,都无法脱身。不仅如此,四周的屋顶上也有人。从行事手法来看,这些人应该是城寨的暗探,里面没有高手,应该是半队普通探员出来拿人。
“想抓我?我手气正旺呢,岂有此理!” 秀才不关心城寨为什么抓自己,反正自己不会被抓!
修为低微的个体中间人,在城寨里肯定要被欺负,如果不加入帮派组织寻求庇护,通常活不了太久。翟不器能一直逍遥,城寨的江湖人都认为是因为他的朋友们。几乎没有人怀疑过翟不器隐藏了修为,可能是因为神州各地的落魄读书人当中间人是常见的活路,翟秀才文质彬彬,简直就是正版书生,他又很能隐忍,小亏小伤都咽下来。有了一些高手朋友之后,翟不器很少再被欺负了,言语上的奚落还是常有,毕竟城寨就是一个强者为尊的莽荒之地,弱就得夹着尾巴低着头,而翟秀才太高调了。
翟不器的真实修为不低:武功人境初成,也算一流高手,道术筑基初阶圆满,但他来南疆前受了大伤,损了根本。豁出去,在两三个呼吸里还能发挥巅峰六七成实力,之后再发力就要吐血晕厥。现在的他要久战,只能压低境界到道术练气后期、武功初入境的水准,如果愿意为城主效力,也少不得一个上等供奉的差使,到山顶的琉璃阁里大吃大喝。
暗探们在收紧包围圈,翟秀才无奈的笑笑——今天不暴露修为是跑不掉了,官府就是官府,人手多,组织也严密。他运转起功力,快步进入一个巷道,猛地一下跳到两丈多高的民居屋顶上,然后也并不停顿,四五次起落之后,翟不器已经到了杂货集市上方十多丈高的一处廊柱上,城寨的暗探们也都有武功在身,路也熟,只能猛烈提升高度,凭着修为突围。
翟不器回头一看,有两个暗探已经追到了同样的高度,一咬牙,向着城寨西峰的升降梯高速腾跃而去。
他很久没有这样全力发挥,许多旧患都被牵动了,再坚持一下……到了升降梯喘几口气,然后看情况转移到城寨人流多的街区,这串暗探就算甩掉了。
“扑通!”幽仪、幽青青、铁龙马和萧风笑几人头顶上,有个东西砸了下来。
杨锐独自在城寨中层熙熙攘攘的街道上慢慢溜达——这次失败,他也很不爽,跑出来吃点喝点再说,他身材高大,又背着长苗刀。周围的百姓自觉的绕着他走。
对于城内百姓的畏惧,杨锐也没办法:南疆江湖凶险非常,他活动的范围又广,总免不了动手,渐渐积攒了一些杀气。
城寨依然热闹,拥挤的人流在街道上来来往往。杨锐却注意到,许多人脸上带着忧色。这是理所当然的:最近城寨发生了几次诡异的事件,死伤、失踪了不少人,很多家族都是从建城开始就在同一个坊里谋生,人人都有亲朋出事,哪里高兴得起来。
杨锐在“青山饼铺”找了张桌子坐下, 听着街坊们议论城寨最近的事件:有人觉得是少数修为高深的大妖怪潜伏在城寨害人,也有人认为是大魔头带着许多小妖作乱,两种说法各有支持者,双方议论的声音越来越大,开始争吵起来。
杨锐慢慢的撕开茶饼放到嘴里,在他看来两方都不对,江湖人和普通修士藏身城寨确实不难,但妖魔和邪修却不同,城寨不仅城墙城门有阵法防护,还有笼罩全城的大阵,千年大妖进入城内都会受到极强的压制,很难弄出太大的动静。这些事件不能排除邪修的参与,但主要的黑手不是他们。
吃了几张茶饼,喝了两大碗粗茶,杨锐起身离开。
杨锐身高腿长,并不需要功力,一刻钟的功夫就到了道士的家中,一进门对面居然是泥塘坊的谢管事,旁边还坐着三个少年。
谢管事向杨锐深深一揖然后说:“杨大侠,你能不能把这几个孩子送到岭南去。”
杨锐一怔,然后笑了笑:“当然,这可是好生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