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玉按下了遥控器,巨型电视屏幕中的画面暂停。
“可惜视频源清晰度有限,我这大电视分辨率再高,也没法清晰呈现细节。”
“太大了,距离不够,我反而觉得不如在小屏幕上看。”王昊明揉了揉眼睛,这确实是他的真实感受。
“对电视的吐槽就放一边吧,我们还是回到何正飞的案子。当时何正飞他们直播就到这里,一一倒下后,何正飞就关了直播。再之后就是我赶到时,四个人均昏迷在地。”
王昊明拿起了薛玉的文件资料,和脑海中的信息比对起来:“何正飞他们是21点整开始的直播,在21点35就中断了直播。你是在21点56分赶到的何正飞所在公寓,22点23分报的警?”
“您这是在怀疑我?”
“正常的梳理信息罢了。”
虽然根据【交易】,薛玉才是甲方,不过他倒是没什么甲方的包袱,配合地回答道:“是的,根据监控显示,我是在56分到的他们门口,但我进不去,敲门也没反应,所以我就去了他们隔壁的超市,从阳台翻进去的,为了爬窗方便,我把手机等杂物都放在挎包里,寄放在超市老板那。超市的监控都有记录。之后发现他们昏迷,才打开门,拿回手机报警的。现场我在离开后就立即关闭了大门,没有其他人进入或离开。”
“根据监控显示,你是在09分爬出了超市的窗户,也就是说中间有14分钟,你处于监控的空白期。”
“14分钟带爬窗啊!您这也太高看即将步入中年的底层社畜的身体素质了,我进去看到他们倒地了,就赶紧出来报警了。”
王昊明放下文件,缺乏神采的眸子装进薛玉的一举一动,但声带却发出玩笑般的轻松语气:“那‘即将步入中年的底层社畜’为何晚上的要驱车近一个小时跑到何正飞的公寓呢?”
“您这完全是瞎怀疑,”薛玉丝毫不在意王昊明的注视,悠闲地靠在沙发上,“我可是何正飞他们的对接人,合作方突然在不同的平台发布我们未审核的节目,我这是要担责的啊!别说晚上九点了,就是凌晨三点,我收到通知,也得赶紧去处理。”
“哦,那你可真是辛苦了。工作嘛,都不容易。”
这句话大概只是社交应酬。
“总之你别问我啦,我是想从你这了解些别的东西。”
“别的东西,”王昊明拿起遥控器,将直播录像调回了开头,“那我先说一下我在这视频中看到的东西吧。”
“首先是虽然这几人都是坐再方桌的一侧,但何正飞离方桌更远,身体下意识地与其他几人保持距离。而且在陈琛介绍他时,他对陈琛表现出来的亲昵举动非常抗拒。然而不久前他们在树林的影像,他对这类行为并没有如此明显的反应。我听闻他们两人在树林节目录制结束后发生矛盾甚至是斗殴,有传言二人似乎是打算散伙了,但何正飞现在又在帮陈琛拍节目。其行为很矛盾,你对此知道些什么吗?”
薛玉闻言,挠了挠脑袋:“你怎么又来问我啦?这个我真的不知道啊,我要是知道还能放任他们违约吗?何正飞那小子前几天还在找我问虚拟主播的事,向我咨询陈琛一个人跳槽的话是否违约,明显是打算自己单干了。谁晓得为什么突然又跑去跟陈琛合作。”
“虚拟主播?”王昊明对于薛玉口中突然蹦出的新兴词汇感到陌生。
“就是像动画角色那样的主播,利用面部追踪技术,将主播的表情动作捕捉到虚拟角色上。”
“这跟真人主播有什么不同吗?”
“好看呗,年轻人好这口。”薛玉想了一下,还是补充到,“商业公司也喜欢。”
“嗯?”
“道理简单,但展开讲太麻烦了,有空再说,我们还是回到案情吧。总之何正飞这边找我帮忙联系人,做了一套虚拟主播的形象,想要单飞。但是我这边建模师交稿没几天,他就又突然和陈琛开始了新直播。”
王昊明没再纠结,继续询问:“那和何正飞他们合作的一一与红哥的情况,你了解多少?”
薛玉直接从茶几上的一摞文件中翻出了一本交给王昊明:“他们俩都是跟陈琛签约的新人。”
王昊明翻开文件,第一份是一一的档案
ID呆萌11月酱,真名沈佳依。20岁,大专。
早期在社交平台以贩卖“擦边球”的写真为主。在被约谈后,投身主播行业。受到平台限制,着装风格变保守,又因为自身没什么特长,并所以人气不高。
一个月前签约了陈琛的公司,开始与各种类型的主播联动……
“很普通。”
“这可是前‘福利姬’唉!”
“但只卖写真,不露脸,不网联,不线下。父母是普通工人,上学时谈了两个男朋友,均已分手。工作主要是自己在出租屋里直播,在与陈琛签约前,少有与其他人联系。总体来说,社会背景简单。”
如同职业习惯一样,王昊明几乎不带着任何感情,说出了自己的判断。丝毫没有在意一一的职业经历。
薛玉撇撇嘴,让王昊明翻下一份资料。
ID RubyChasm,真名红燕,25岁。
父母都是国人,因父亲经营俄罗斯商贸合作,在俄罗斯生活过一段时间,后回国居住。因父亲投资失败破产,大学中途辍学。以“灵媒”的身份,在北方活跃过一段时间,后开始在网络上倒卖“通灵板”一类的产品。因为工作时的录像被人上传到网上,在小圈子内有了些人气,于是顺势出道,做起主播。并给自己的网店带货。
一个月前与陈琛的公司签约,但直播次数并不多……
王昊明微微皱起眉头,反复翻了几遍,确定没有没有看漏的资料后,又看向了薛玉:“为什么给我假资料?”
“您这说的什么话?怎么就成假资料了?”
“我查过红哥的信息,最早能够追溯到的视频资料是一个多月前上传的,网店的注册时间也差不多是在同一时间。红哥很可能是在两个月前,就开始塑造自己‘灵媒主播’的人设,并随后与陈琛的公司签约。”
“不愧是侦探啊!”薛玉鼓起了掌,但是很快就停了下来,解释道,“但是红哥是‘灵媒’啊。您得知道传播封建迷信思想在我们这是不合法的。连何正飞他们,也是打着‘城市探险’或是‘新类型电影’这种擦边球。也就是前几个月,对这块的要求,才稍微放松了点。所以红哥的视频被删除,网店被封,不久前才重新补档和注册,这很正常嘛。”
王昊明没有立即接话,将薛玉之前拿来的绿茶拿起来喝了一大口。随后才看向了薛玉,说到:“红哥,是你们派去的人吧?”
薛玉闻言微微一愣,看了一眼王昊明喝剩的饮料,随后脸上重新挂上笑容,一边满上,一边询问:“您怎么知道的?”
算是默认了。
“你们接手陈琛公司的速度太快了,加上你说着和何正飞接触更多,不了解为什么他会和陈琛合作,但实际上却对陈琛公司的情况非常了解,甚至包括他对待员工的方式。”
“就凭这?规章制度这些资料都写得明明白白的啊,我可以是从资料上知道的。”
“还有时间,陈琛的公司虽然偷偷运作了一段时间了,但是是在两个月前,突然收到了一笔重要投资。而你的上一任对接人,也是在差不多的时间辞职的。包括这间工作室,也是两个月前才开始装修的。时间上太巧合了,简直就像是围绕着何正飞和陈琛二人展开的布局。”
“那这和红哥有什么关系呢?就因为她也是差不多时间出道的?”
“还有她对城东事件的执着。以及你从现场拿走的资料。”
薛玉连忙摆手:“等一下,从现场拿了东西,这种话可不能乱说啊!我当时就带了个包,还是交给超市老板保管的,之后警方也检查过。”
“你并没带包的习惯,我查过你的以前的出行视频,即便需要带包,你也基本是拿着一个手提包,并不会使用挎包。而且那个挎包非常新,几乎没有使用过的痕迹。虽然录像显示你是将包交给了超市老板,但超市老板并没有打开检查,而在你拿回包的过程中,在即将进入摄像头范围时生硬地停了下来,一直到打完电话,才走入监控区。虽然有超市老板目击,但他当时收到你的通知后,先去看了一下隔壁的情况。这点时间足够你把放在衣服包里的东西放进挎包内了。”王昊明直接拆穿了薛玉的谎言,“根据检查,你的包里只有一部手机,一把钥匙,一支中性笔,一个无法读取的U盘,以及一个装着大量录像资料的移动硬盘。硬盘资料是有关何正飞他们过去的节目素材。那个硬盘就是你拿走的东西吧?”
“那就是我的东西哦,我甚至可以出示购买记录。作为对接人,准备一个硬盘放合作方的资料,这是基本的职业素养啊。”薛玉并不打算直接认罪,不过还是补充道:“但是您的想法大致是对的,我们的确对城东的那个案子有兴趣。”
薛玉这时才起身,从书桌的抽屉中,取出一份文件:“这是红哥的真实档案。”
王昊明打开资料,微微愣神,又翻了几页,才感叹道:“你们这包装技术不错啊!”
“只是画了点妆罢了。”
然而化妆术可是被誉为亚洲四大邪术之一的技术。
这份档案中,有红哥的真实样貌,和视频里如同视觉系乐队一般的潮流造型不同,原本红哥只是非常普通的职业女性,长发简单地扎成马尾,脸上也只有很淡的妆容,衣着更是普通地衬衫。
俄语专业,原本从事外贸商务翻译,但学历受限,在原公司更多的是作为文档整理员工作。后跳槽应聘艺人助理翻译,但在面试时被经纪人相中,便以“灵媒主播”的身份出道。
“这是你们的公司?”
“我们的兄弟公司,另外这事我之前是真的不知情,您可以理解成跨部门办案,恰好碰到一起了,出了事后,才合并为一个案子。”
王昊明捏着下巴,思索了片刻:“城东的案子到底怎么回事?为什么你们这么重视?”
薛玉耸耸肩:“我们主要还是娱乐文化产业,兄弟公司是搞平台的,我们是孵化主播的。城东的案子只是顺道的,毕竟严格来说,这是我们公司的丑闻了。”
“哦?那不仅仅是凶手是你们兄弟公司的员工?”
“是凶手的领导,那领导和高层有裙带关系。这种人您懂的,平时和大家的关系都不太好,那凶手是他的直系下属,有传言说是他发疯都是因为领导平日里欺负他,积攒了太多压力。”
“这个传言我调查时听说过,但就为这,值得你们这么多人大费周章?”
“裙带关系嘛。”薛玉提炼了重点,“大公司,上面领导一句话,我们这种底层社畜就得跑断腿。当然,如果城东的案子您能查到些什么,一些跟那位领导不太对付的高层是很乐意花大价钱购买的。”
薛玉在隐瞒什么,不过现在还是先处理何正飞的案子。
“既然红哥是你们的人,那么她用的手法你知道吗?从视频上看,他们确实是触电了,身体受到电击做出反应,是难以演绎的。至少何正飞并不擅长演技。”
“不知道,”薛玉却是耸了耸肩,“这就是我们想要找您调查的。根据我得到的信息,红哥只是被安排找机会问问,用‘娴熟的社交技巧’去套话,但发生了些超出预期的东西。”
“你是说娜斯塔西娅的怨灵真的存在吗?仪式是真的?”
“虽然咱们这边是唯物主义为主,但个人信仰不受约束,我个人是相信唯心的东西存在。说起来王警官您不也是因为相信一些超自然的东西,才辞职当了侦探吗?”
王昊明摇摇头:“我只是相信有超出现有科学认知水平的东西。”
“那不还是唯心主义吗?”
不敢苟同,但王昊明并不是来探讨哲学的,没有继续这个话题:“根据录像中的说法,仪式的道具和过程都是红哥提供?”
“道具只是普通的铁丝缠在中性笔上,有机会你可以去调查下鉴定科的报告。至于仪式规则,随便编的罢了,像这种类似的团建活动,很容易编的,我们毕竟就是吃这碗饭的。”
道具规则全是假的,但却出现了真的东西?不,这其中有一个非常明显的漏洞。
“如果这真的全是假的,那么红哥违规时,就应该发现有不对。”
“所以也可能是演技呢?红哥的演技是我们这边专门培训出来的,演这个我还是有信心的。至于其他人,也许是红哥在操控什么机关。”
“前提是有机关,”王昊明依旧将矛头指向了薛玉,“根据调查,现场及四名受害者身上均没有任何机关。如果你说有机关的话,是不是可以默认为是唯一进入过现场的你拿走了呢?”
“您这怎么老怀疑是我呢?我要真是凶手,何必在这跟你做【交易】呢?”
“我倒是并不觉得,你这是在跟我【交易】。”王昊明忽然说出了一句意义不明的话。
“我终于知道你‘惊讶’是什么样子了。”这是王昊明说的第二句话。
不过薛玉很快就收拾好了表情,依旧是自来熟般的笑嘻嘻模样:“您这没头没脑的说话,我能不惊讶吗?怎么,你觉得这屋里还有其他人?”
“摄像头的指示灯亮着呢。”王昊明压低了声音,凑到薛玉耳边,“你如果只是想装装样子,那就眨眨眼。我会找你能说出真话的时候再来拜访。”
薛玉……
没有眨眼。
但是却收敛了一些轻浮的态度:“我们的【交易】是认真的,我是真的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在直播断开到我进入房间之前,还有20多分钟,而在这20多分钟里,不仅仅是一一,四个参与者全都昏迷不醒。我们非常希望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嗯,我知道了,这个我会去调查的。”王昊明有了离开的打算
“王警官请稍等,”薛玉将王警官按回了沙发上,“这一次的【交易】还没完成呢。”
“你是指四名受害者的伤情鉴定报告吗?我以为你们已经知道了呢。其他的东西,我之后调查了会告诉你的。”
“您这太高看我们了,不过这只是一方面。我在这跟您扯这半天,其实是希望您帮我们编造一个‘真相’。”
曾经也办理过命案的王昊明理解了薛玉的意思,四名主播在直播笔仙游戏的过程中昏迷不醒,薛玉他们需要找到一个可以对外公布的理由,避免舆论发酵。
但是……
“这种事,你们等警方通告不就好了吗?”
“不不不,您误会了,不是这种正式的通告,而是适当的……‘引导’。红哥的事,其实不是那么密不透风的。”
王昊明理解了,警方在正式调查出结果前,不会轻易公布结果的。但是有“消息灵通”的“友商”,已经利用红哥是薛玉背后公司的人,这事来做文章。要避免“是薛玉背后的公司为了收购陈琛的公司,而谋财害命”这种谣言的发酵。薛玉需要一些未公布,但比较可靠的“推论”来平息事态。
“根据我获得信息,昏迷的四人均为脑溢血。除陈琛外,均没有明显外伤。而陈琛的脸颊右侧有挫伤,伤痕状况推测为受到殴打。但未在伤口处取得到其他人的生物信息。而血液检测中,红哥检测出有酒精成分。警方也在现场找到了大量的酒精饮品。其中有一瓶已经轻微变质的苦艾酒。考虑到四人均为主播,作息不规范。有一定的可能是长期熬夜、饮酒加上直播时情绪紧张,导致的突发性脑溢血。”
王昊明说出了自己觉得最可能的推论,但还是补充道:“不过四人几乎在同一时间脑溢血,概率太低了。另外陈琛的面部挫伤也是一个疑点,不过这一点警方没有对外公开,只是你作为第一发现人,而且又被采集过生物样本,应该是清楚的。”
“是,我知道这事,也许是他昏倒时撞到了桌子。四人同时段突发性脑溢血,虽然可能性很低,但这也许是目前最好的理由了。”
“那么,我可以告辞了?”
“嗯。今天就到这吧。有关的信息资料,我会让小吴再整理一份文字版,送到您的办公室。您已经证明了您的能力,很期待之与您的合作。”
“证明……”王昊明玩味着这两个字,也就是说之前的谈话,其实只是在面试吗?
换句话说,薛玉果然隐瞒了信息。
“我也很期待,正式的合作。”
王昊明打算先回去整理一下今天的信息,不再停留,在薛玉的注视中,离开了房间。
而当薛玉,再一次将那重重的门关上时,脸上已经不再挂着那营业性地笑容。看向了房间中空无一人的地方。
“我已经完成了约定,你应该看到我们的诚意了。那么,在【协会】发现并抹杀掉我们之前,你是否愿意来谈谈了呢?”
房间中,巨大的电视机屏幕闪烁起来,一个身影浮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