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凯尔希是个从来不笑的人,这个大家都知道。
她脸上的表情从来只有漠然,不管是看看《燃夜文集》、《拉特兰笑话精选》抑或是饱受好评的喜剧电影,她都从来不笑。
这也难怪会有人以一种半开玩笑的口气,说凯尔希医生是因为源石病感染,面部神经肌肉损坏了所以笑不出来。这话无非是戏言,但阿米娅听说之后还是很生气。她觉得这玩笑太过分了。
阿米娅说:“凯尔希医生确实不常笑,但她笑起来很好看的,我看过!”
对于这个回复,又有人笑着问,就你一个吗?
“刀客塔也看过……”阿米娅说完感觉不对劲,长长的耳朵抖了抖,又补充道“或者说,‘以前的’刀客塔看过,而且他看到过的比我多!”
二
刀客塔是个心有郁结的人,这可就不是大家都知道的了。
他脸上的表情经常带着笑意,不管是对着怯懦的杰西卡、认真到偏执的陈抑或是非常欠揍的魏彦吾,他都能笑面以对——不管那笑容是不是为了掩饰自己想往对方脸上狠狠来上一拳的怒意。
可就是这样的刀客塔,居然也心有千千结。这愁绪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乃是一份疏离感。刀客塔是个失忆人士,他的记忆是被阿米娅和ACE他们从钢铁棺材里拉出来开始的。
所以就算因为被阿米娅担保、被很多人坚信“刀客塔和凯尔希一样神奇”从而直接空降成了罗德岛的三巨头,刀客塔也难免和罗德岛的人们有一种疏离感:她们曾经同甘共苦过好些年,齐心让罗德岛有了今天的规模。
而刀客塔没有。
所以刀客塔很努力地和所有人接触、交心,他得对所有人笑面相迎。除了一个特例。
凯尔希。
三
这是安然无事的一日,刀客塔办公室的门响了:笃笃笃,笃笃笃。
敲门声短促而果断,完全不是在请求进门,而是在向刀客塔宣告自己“大驾光临”,这么独一份的开门声让刀客塔立即意识到是凯尔希来了,他一句回答都没说,烦恼地抱着脑袋抓起了头皮。
刀客塔出于凯尔希明明是同伴却对自己态度冷淡的原因,面对凯尔希很难笑得出来。倒不如说如果没有公务原因,刀客塔都不想去跟凯尔希碰面。
但偏偏刀客塔就是有不得不和凯尔希独处的时候。
敲门声过后,办公室的门擅自打开了,凯尔希还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就这么干脆地走了进来,手里拿着几个简单的仪器。
看来今天又到了刀客塔进行例行体检的时候,虽然具体的原因凯尔希从不肯说,但她确实吩咐过,刀客塔要经常地进行例行体检。而且能够记录刀客塔的生命体征和各项指标状态的,仅限于凯尔希自己。
凯尔希走到办公桌前放下那些体检用的小玩意,朝着刀客塔掌心向上地一抬手,示意他站起来:“我来查看你的身体状况。如果有任何异常,请务必详实报告给我。”
刀客塔无奈地站了起来,嘴里抱怨似地回答:“没事的,你看我像是有什么事情的样子嘛?健健康康!”
用不满的眼神看了刀客塔一眼后,凯尔希说出了那句她曾对刀客塔说过的话:“越是强大越是脆弱,这就是万物的道理……右手。”
凯尔希命令刀客塔伸出右手,然后给对方的手腕缠上绑带,开始测量血压。
刀客塔思忖着凯尔希的话,趁着测量的空当打量着凯尔希的侧脸,忽然开口:“要一起吃个饭吗?”
凯尔希回过头,看着刀客塔,尽管她什么都没说,但刀客塔也感受得到凯尔希心里的嘲弄。于是急忙说明:“不是你想的那个意思,这可是阿米娅提议的!她说我们之间的关系太僵硬了。希望我们至少一起吃顿饭喝杯茶缓解一下……”
“那孩子……”凯尔希放下了手里的仪器,难得地叹息一声“还是那么爱操心我的事……”
真是的,明明都说过了……
“当然啦,凯尔希医生,我也知道你肯定不乐意,但阿米娅的心意我们总不能辜负了是不是?这样吧——”刀客塔指向另一张桌子上的咖啡机和便宜的咖啡豆“咱们从简,我给你泡杯咖啡然后一起喝?”
凯尔希看着刀客塔,沉默片刻,说:“随便。”
四
作为一名感染者,而且是症状颇为严重的感染者,凯尔希很早开始就已经做好了自己随时死去的心理准备。
我已时日无多。她总是这样提醒自己。面冷心热的凯尔希其实在理性的外表下,藏着一颗柔软的心。
这个太过温柔的人,总在害怕,害怕有一天自己不在了,有人会为她伤心。所以,她自觉地将人际交往限制在最低限度。每天都在兢兢业业地为罗德岛操劳,把自己活成了一台精密而易碎的机器。
她把自己当做是一根注定燃尽的蜡烛,在罗德岛经历的漫长黑夜里试图更完美地烧尽自己,以求让阿米娅她们能坚持到看见黎明的曙光。
像这样的凯尔希,理所当然地拒绝了阿米娅她们提出的“让刀客塔想起来以前和你在一起的事”这样的提案。
对,不需要再想起来了。
自从ACE他们拼了命地将刀客塔救出来,却又上报说刀客塔已经不记得以前的任何事情的时候,就已经认命了。
将死之人不需要手握幸福,就这样吧,放手,让他自由地去收获崭新的邂逅,自己只要好好当个同行的陌路人就够了。
凯尔希确实是这么想的,但有些人就是那么难以割舍。
望着刀客塔忙活着泡咖啡的身影,凯尔希忽然被触动了,她不自觉地撅起了嘴唇。
就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心里的那份不甘心。
我其实还想——
勺子触碰杯壁,发出叮叮叮的一阵响声,凯尔希耳尖抖动,回过神来。
她看见刀客塔小心地拿出细长的勺子,沿着咖啡杯的杯沿敲了敲,然后放下勺子,将一杯咖啡递到凯尔希面前:“请用,随便泡的咖啡……先说好啊,只是材料随便,我还是很用心地在待客的。你看,我是等它没那么烫了才给你的呢!”
望着刀客塔,凯尔希的耳朵慢慢垂下,心境却逐渐地恢复了正常,她说了一声“嗯,多谢了。”然后从容地接过了咖啡杯,举起,抿一口。
“唔、唔哇!”凯尔希眉头一皱,吐出舌头来抱怨道:“这东西好苦!”
踩到意料之外的雷区让刀客塔窘迫地叫起来:“吵、吵死了!倒是给我满意地喝呀!”
但是这普普通通的一句话,让凯尔希用力握住了杯把,耳朵猛地竖了起来。
本来她一潭死水般的心,毫无征兆地泛起涟漪,然后是回忆与愁绪的惊涛骇浪。
那些回忆都是她曾拥有过的幸福。
五
“吵、吵死了!倒是给我满意地喝呀!”
看到刀客塔这窘迫的样子,凯尔希放下杯子,捂着嘴偷笑,哧哧的轻笑声从她的指缝间流出,传进刀客塔的耳里。
“别笑啊,我真不觉得这种算得上多苦!”刀客塔急了“你也算是科研人员吧,难道连这点苦都吃不下吗?”
凯尔希指了指刀客塔给她泡的咖啡,笑吟吟地看着刀客塔说:“所谓的吃苦,可不是指吃这种东西吧?”
刀客塔垂头丧气地叫起来:“凯尔希,你还‘这种东西’!太过分了吧,怎么说这也是我的一番心意是不是?我可是看你熬夜工作辛苦,才特地给你泡的咖啡。”
“呵呵……”凯尔希狡猾地笑着,饶有兴趣地看刀客塔的表情。
已经不记得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关系了,一开始,只是为了同样的目标而努力的两人,为了更高的效率而开始合作,在日复一日地协同工作中,两人心里渐渐地有了默契,除了那些“专业性话题”以外,也会聊一点日常生活、又或者各自的喜好。
滴水成冰,那份默契让凯尔希和刀客塔的心越贴越近,最终变成了心照不宣的爱意。
尽管没有任何一方告白过,但很多人都已经已经见过疲惫的凯尔希将头靠在刀客塔的肩上小憩的场景;尽管已经牵着手一起出没不知道多少次,但就是谁都不承认恋人关系。
不过,那时候的凯尔希和刀客塔,都不在乎这些表面上的事情。
凯尔希自己也没想到,她这个年纪了,反而能拥有一段浪漫史,所以她只是小心地享受着这份温暖。
“好啦,不笑你了。”凯尔希收起笑声,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一样去翻找,然后摸出来一双厚厚的手套。
凯尔希将手套戴上,伸手在刀客塔面前晃了晃,说道:“最近感觉有点冷,所以买了新的手套,好看吗?”
刀客塔皱着眉头,认真地评析了一阵凯尔希的新手套,忽然说道:“也不是很好看……”随后他注意到了凯尔希脸上的表情变化,赶紧改口“不过,应该挺暖和的吧?”
凯尔希没有回答,她收回手,将戴着手套的双掌并拢在面前作掬水状,“哈”地呼出一口热气,然后朝着刀客塔伸出手去。
“来。”
刀客塔心领神会地凑近,让凯尔希戴着手套的双手捧住了他的脸。
这一刻,刀客塔和凯尔希靠得很近,凯尔希捧住了刀客塔的脸,刀客塔隔着手套感受着凯尔希掌心的温度。
双方相顾无言,冷清的房间里只剩心跳。
在某种情愫的作用下,刀客塔一点点地将脸凑过去,而凯尔希的脚跟,慢慢踮起。
在一个笨拙的吻之后,室内的氛围变得甜蜜而尴尬。感到难为情的两人讪讪地松开手,各自转身回头,不让对方看见自己红通的脸。
最后,是刀客塔先开口了“嗯,咳咳……那你先忙吧,我帮你把咖啡收走……”
他紧张地收拾起桌面来,逃也似地往门口走。
“……等等。”凯尔希出乎意料地说道“下次,我来煮咖啡给你吧,保证够甜。”
刀客塔听出了她的言外之意,高高兴兴地回答:“嗯,说好了!”
结果,你食言了。
恋情和约定,也都破碎。
在听闻被救出的刀客塔完全不记得以前的事情的时候那种心痛感,至今还能鲜明地回想起来。
六
“凯尔希医生?凯尔希医生?”
刀客塔的声音,将凯尔希唤醒,他担忧地看着刚刚一直发呆的凯尔希,
凯尔希的眼神黯淡下去,回了一句:“不,没什么。”
可刀客塔却还是不放心,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而这个动作,让凯尔希的心一下揪紧了。
凯尔希鬼使神差地站起来,呆呆地看着刀客塔,忽然双掌并拢,在面前作掬水状。
她知道自己想做什么了,理性的声音在拼命地告诫自己不要这么做,这样没有意义。但是被压抑了太久的感性溃堤而出,让身体不受控制地继续重复回忆中的动作。
凯尔希朝着自己的并在一起的手掌“哈”地呼出一口气,然后向着刀客塔伸出手去。刀客塔被吓得险些后退时,凯尔希忽然开口说“不要动。”,接着用手捧住了刀客塔的脸。
她甚至觉得在说话的不是自己的嘴。
办公室内冷清、寂静,一如当初。刀客塔却没有像以前那样将脸凑过来,但满溢而出的情感依然驱动着凯尔希执拗地将脚尖慢慢踮起,嘴唇向着刀客塔靠近。
直到刀客塔疑惑的声音彻底击碎她的幻想:“你到底怎么了,凯尔西医生?”
凯尔希的手,无力地垂下,她悻悻回过头去,言不由衷地说:“没怎么,只是一点简单的体检而已。这次的例行体检暂缓,下次再说。”
越是强大越是脆弱,这就是万物的道理。
凯尔希从未想过,她说的这句话,会以这样的形式体现在她自己的身上。
搪塞过去之后,凯尔希的身心忽然变得疲惫不堪。她艰难地收拾起自己带来的体检仪器,往门外走去。
“等等。”刀客塔忽然叫住了凯尔希,低头从办公桌的一个抽屉里翻找起来,然后拿出了一副很厚的手套,送到凯尔希的手上“阿米娅说希望我们改善关系,我想着要不送点礼物,结果我挑来挑去,只挑了这么一对厚手套。”
迟钝的刀客塔丝毫没有察觉到对方此刻正心跳加速,只是有点担心自己是不是送错东西,不安地问:“不喜欢吗?”
“不怎么好看……”凯尔希将手套小心翼翼地收进大衣的一处内袋里,嘴里淡然地回应“不过,应该很暖和吧?”
凯尔希关门离去,只剩下刀客塔带着满腹怀疑地站在办公室里。
刀客塔简直难以置信:她刚刚……是在笑?一对手套而已,有那么喜欢吗?
尾声
有些东西,如影随形。
凯尔希将一些回忆毅然地丢在了身后,走到今天,却没想到那些被自己丢弃的记忆从未远去,它们附在自己的背上、只要时机一到,就会温柔地抱住自己。
“呼——”
回到医疗室的凯尔希用力地做了好几次深呼吸,终于抑制住了小鹿乱撞的心。然后,她用手拍了拍自己在离开办公室后变得红扑扑的脸蛋。
明明都已经是这把年纪了,还在心动个什么啊。
凯尔希掏出手机,轻快地开始打字:
“你的咖啡太苦了,下次我来给你演示一次,怎么泡出足够甜的咖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