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阳光晴好,京子家的客厅。
樊三明一众回到住处,在房东不在家的情况下,樊三明强撑着伤病下厨,简单地处理了一下冰箱里剩下的食材,为两位女士打了三菜一汤,分别是滑蛋虾仁,扇贝高汤粉丝,白灼芥蓝和鸭骨架煲山药,说不上顶级的口感,却仍换来那位太平洋盾将军的惊喜赞叹。樊三明自己还并不满意,不过身在国外,能把中餐的原材料凑齐已经算很好了。
随后他把两箱武器丢回自己的房间锁上,顺带把用电脑看狗片的阿灰扒下椅子,按着它的狗头逼它吃掉了午饭狗粮。
对于华安局的孙上校而言,对受伤的下属适当展示关怀的风度,自然可以达到笼络人心事半功倍的效果。饭后华盛顿占用了卫生间去淋浴,逸仙就让樊三明在客厅脱去外套,帮他用酒精棉球处理了一下行动中造成的皮外伤,比如脖子上被天山的机枪火线擦破的伤口。
尽管樊三明同样可以自己动手,但这个时候不得不承认,还是逸仙姐姐的关怀比较温暖人心。当然,其实外表可见的擦伤说不上多严重,要算严重的话,衣笠使用铁链的捆伤可能还要严重些。但樊三明心里有数,他不可能当着逸仙的面把上衣都脱了,暴露出那种令人一下就联想到SM的羞耻的淤青的,算了吧。男人嘛,忍着就忍着点罢。
直到浴室花洒的水声落定,某位女士结束沐浴,樊三明咽了口唾沫,强行忍住不回头的冲动。
可华盛顿的声音仍然持稳,在湿润馨香的浴室中浸润过后,她的声线有如被清泉洗涤,水嫩的朦胧中都难以隐去些微的羞涩和迟疑:
“樊先生,我换下来的衣服……可以放在你房间吗?”
稳如陆奥的三号炮塔,樊三明的理智殉爆。
结果又被逸仙偷看到自己完全慌了神的处男表情,她掩嘴轻笑,大概不屑和嘲讽各半,又是一记14400的补刀。你逸仙姐姐何时欺骗无辜少年?答应好了的美少女来客,你总归要面对的,你逃不掉。
但樊三明以头猛磕钢化玻璃桌板,磕出蛛网般的裂纹,在逸仙看来就他妈离谱:
“可以!请随意!”
随后他顶着一脸血,以近乎哀求的眼神看向逸仙,小声地嚅嗫:
“我认了,我可以睡沙发,但我还是难以接受这种事。首先,逸仙姐,你这种安排本身就是欠考虑,你让太平洋盾的将军住在这种……嗯……还不如四星级酒店卫生环境的地方,你很不负责任。更何况房东京子要先同意,我同意都没用,你得亲自给她做功课。其次……”
樊三明说到一半,左顾右盼地挠脸,还开始唉声叹气。
“嗯?开始指责自己的上司了?我听着,继续。”
逸仙绛紫色的神情玩味,瞳光在樊三明的身上漫无目的地扫过,最终落回他的双眼上。她翘着二郎腿,双手抱胸,貌似表现出极大的耐心。但樊三明心里清楚得很,她都能预料到自己会说什么,她只不过是,对于嘲讽自己不善于和女性互动交际这一点上,有着病态的兴趣而已。
偏偏刚好还就压着自己一头,难受。
樊三明要开口了,但在他开口之前,他就自我否定式地摇头。
摇头往往是自爆的先兆:
“你让我这样一个男生突然接受这样的事情,我还是会很困扰的。”
逸仙来了兴趣,双手撑着头,身子前倾过桌面:
“我真不懂你。反正你本来就是和京子同居嘛,再加一个住客,就算也是女生,应该也没关系的吧。”
“喂,不能说是同居吧!你这玩笑开大了!她是房东,我是租客而已啊!”
逸仙左眉毛低,右眉毛高。
“当真?”
“当然当真!我对锉刀之神发誓,我要说谎,我就被Serb锉成女人!我跟京子之间真的没有什么的。她跟我不是一类人。”
逸仙吐舌轻笑,抛出致命杀手锏:
“你不喜欢她,但你馋她身子。”
樊三明眨眨眼,屏住气,回头看看,确保没有第三者在偷听,压低了声音,干脆地摊牌了:
“是,我……馋她身子但是,我跟她没有,真正意义上的男女之间的喜欢,所以聊天交往时也很放松很自然,不会有所谓。但我觉得吧,我和她还是能做好朋友的,至少是友谊比较亲密的那种朋友,她的脾气啊性格啊都很有趣,但对我而言,她还是止于朋友圈的那种人。你懂吗?也许你不懂吧,很奇怪对吧。事实就是这样。”
“反倒是你在这一点上很可恶,我觉得你那种毫无底线的怀疑和恶意的玩笑会毁掉我的。你知道,有些窗户纸不能捅破。我是真的被你逼成这样才,才说了这么一大堆心里的乱七八糟的玩意儿的,你太狠了,我他妈脸都要丢光了。我求求你孙长官,别说出去好吗?”
哦豁,XP都给你扬了。大概自己就算不必说,凭借孙上校她那窥探人心的本质,也能猜出个七七八八来吧。
但令樊三明全然崩溃的是,逸仙的眼中,反倒有一股绛紫色的火苗翻腾,她那股窥探心灵的兴致在合适的时机下,平添了助燃的木柴,也就腾烧到达难以扑灭的程度。她听闻樊三明的恳求,轻轻摇头,坐姿越发前倾,桌下的高跟鞋尖几乎要擦到樊三明的小腿上:
“也就是说——对于这位来自【太平洋盾】的临时的新房客,你喜欢她。那就奇怪了,这才第一天你都能喜欢上,我看那,你也只是馋人家身子而已吧。”
樊三明未等她说完就以手掩面,彻底低垂着头,视线飘落到桌下去。看来,今天不自爆,大家都别想结束了。
“对,我馋她身子。你们,我都馋,我都喜欢。”
“要不要我告诉米哈伊尔?”逸仙扬了扬手机,假装在录音。
“对,你告诉她,她我也馋。尤其是她动不动就发我音声,我身体快吃不消了。”
逸仙有点懵,没等她反应过来,樊三明又深吸了一口气,战术葛优瘫,摆烂战术,穷追猛打。
“满意了?我全交代了。怎么样,我是不是很下流?你愤怒吗?孙长官?来吧,炮决我,或者给我肋下来两刀,你想怎么样都行。反正你知道了我就是这种人渣,想想看,你白天高高在上,指挥我做这做那。可你永远都不知道,在我晚上做梦的时候,你都是什么角色。”
最怕空气突然安静。
僵持了十秒,那边完全没动静。樊三明慌了,悄悄睁眼,发现逸仙仍然端坐原位,只不过捂着嘴,眉眼都笑得挤在一起,像是再也憋不住。
噗嗤。
不至于吧,姐姐!
仅仅因为这样就自我否定,自认人渣和败类?你有过问过我们的想法吗?你那不值一提的自我卑微,简直可笑。
我们可不是毫无自知之明的懵懂少女,会因为直面那些不加掩饰的野蛮欲望而羞涩,我们早就是死过一次的老兵了啊。
那些在任何一个与我们目光相接的男人的眼里都能看见的东西,对我们而言不过是正常的空气;我们不在乎你想什么,我也不在乎你背地里如何幻想着侮辱我。我们都清楚,大部分的我们,这一辈子都是不会有交集的。既然不会有交集,那又理他作甚?其实你已经做得不错了,你已经够纯真,够善良了,至少你是因为真心地喜欢一个人而畏手畏脚,像个呆子,而不是背德感驱使着你的肉体,替你的欲望埋单。
所以看开点。倘若你连为人的欲望都能彻底熄灭的话,你也早就不是肉体凡胎了。
我能理解,我不反感。
这弧线球打得……樊三明都晕头转向。
这算是……她的安抚吗?
出奇地使人平静安宁,彻底消解了长期以来所积蓄的,某些不良的情绪。就连刚刚那股摊牌自爆的气场都被柔化成灰,悄然坍塌。樊三明木木地点头,抿抿嘴,气势彻底跌落至谷底。可他又忽然如有希冀般抬头,直视着逸仙绛紫色的眸子,像个问大姐姐乞求糖果的小孩子。
“那……”
“嗯?”
逸仙知道樊三明要问什么了。她沉凝许久,闭眼,低头。
“华安局在东南亚的分支,可是很重要的哦。它是维系着华国和联合罗斯、太平洋盾三方关系的重要区块,我要是工作不专分了神,又有哪个男人能接替这样的一个岗位?”
眼看着樊三明短暂失神,暗自念叨着什么,逸仙又摇摇头笑了,她笑得是那么温和,那么温暖,一改往常大多数时候,嘴角流露出的那一抹令人捉摸不透的神秘心思。
可是在樊三明看来,她的笑容却比往日的任何时候都要悲戚,悲戚到有一股无名的郁结,压在自己的胸口。
某些念想,早点断了,也好,也好。
“好些东西是强求不来的,三明。有时候,再多的‘凭什么’,也只能安抚自己,如此而已。更何况,地位和身份的鸿沟就摆在那里。我在这里不谈别人。可若你不能认清自己的姿态,仅仅做些自我安慰般的牺牲的话,那索取公平等价的回报,也只是笑谈罢了。当然,或许我说得满了些……可有一日,你会懂的。”
少年的瞳光失焦,仿佛有一股灰度寄宿于这副躯体,难以抽离。
“哎,是的。只是这一年来,和你们靠得近了些,相处多了……难免有些幻觉吧。”
是我不该,错在我。
樊三明长长地叹气,试图把多余无用的情感从身躯中抽离,努力恢复到一个合格的,应对日常事件的状态。不过看样子不太成功。逸仙看他这幅样子,有些好笑,又有些可怜。忍不住安慰他:
“不过,我也只不过是,说出了我个人的想法罢了,至于那位【太平洋盾】的将军阁下呢,我可没敢打包票。也许,她会意外地是个很好相处的人?也说不定吧。”
樊三明猛然抬头,愣了一会儿,又低下头去,轻轻叹息。
“多谢你的提醒。我想,我还是能分得清分内和分外的。你说得对,有些东西的确看上去很美好,但对我来说,太远了。”
逸仙闭着眼睛,就当没听见:
“毕竟啊,她也算是我的朋友吧。我可不会因为你可怜,就偏心帮你助攻哦?”
结果却意外地燃起樊三明的斗志,让他重整呼吸,恢复正常状态下该有的坐姿和仪态,不再自责或自卑,扫空大半低沉的心绪。
“明白了。”
却听见沐浴更衣后的华盛顿的脚步声临近,她借穿了京子的棉鞋向着客厅走来,着一件简单的白底海魂短袖和原装的棕色短裙,没穿长靴,观感清凉。只是那件海魂衫的尺寸在某些要紧部位上还是过于局促,在这里就不做赘述。
她在樊三明的身边停下,单手撑桌,一股野樱桃的芳香气味自她盘起的发团散发,触及樊三明的鼻尖。
“在讨论什么呢,我亲爱的盟友们?”
逸仙轻咳两声,快速拿起手边的文件,在桌子上整齐码好,模式切换快得不留痕迹:
“我们正在分析手边关于这一众袭击你的歹徒们的情报呢。何不加入我们呢,太平洋盾的[鹰将军]?”
“那,我可以坐这儿吗?联合罗斯的樊先生?”
华盛顿明知故问地指着樊三明身边的座位。樊三明说当然可以,顺便帮她拉开椅子,华盛顿微微一笑,唇边抬起好看的弧度。她微笑着落座,落座时带起一阵浅浅的铺面香风,但对于坚强的意志而言,还远远没到不能克服的极限。
“那么,就先从最近还在高加索的群山中活跃着的,[十三号战巡代舰]开始吧……”
逸仙朝樊三明眨眼wink,樊三明装作没看到,排空一切干扰,开始完全专注于读取和分析桌面上那些标有【联合罗斯】或是【太平洋盾】徽记的文件。书写潦草的纸页堆叠成山,无间断的情报推演中,三人早已不知时间流逝的尺度,眨眼间日头已西,城区西侧的天际线已然金红偏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