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人(Übermensch),大地的意义,权力意志所要求的行为者。
此在(Dasein),就是人。超人不是人,是一种思想与理念上的指代,有如孔子所言的“君子”:君子一定是人,但人未必时时刻刻都是“君子”,自然可能有不“君子”的时候。海德格尔提出“此在”,是想把此在作为本体论(Ontologie)意义上的“所有可能性的人”或“人的所有可能性”的集合。
人能反思自身,并在此过程中追寻自身存在的意义,这是一种主动的行为,因而目前只有人是“此在”。而该词在其他德国哲学家那里,譬如雅斯贝斯,就与“实存”(Dasein)是一个德语词。所以请记得,“实存”“此在”与“实在”(reality)不是同一个意思,前者的对应词是“本质”(essentia),而后者的对应词是“现象”。
那句著名的存在主义论断“存在先于本质”,所谓的“存在”就是“实存”。
超人作为此在,是人的一种可能性,是形而上学意义上的人。
那么,它究竟是什么样的一种境界?这点不由让人想起,庄子曰:“至人无己,神人无功,圣人无名”(《逍遥游》),尽管至人、神人和圣人与超人没有丝毫关系,但它们都是某种精神与行动结合的境界,而非血统的世系,亦非特定的人或人群,兴许形容为人的某个阶段或状态更贴切。与“明白道之理”的道家理想类似,超人也是符合某个“道”的。
这个“道”就是权力意志与永劫回归(永劫回帰),后者是日文译介的名词,国内很多人也这么说,而汉语学术翻译更多的是“永恒轮回”(ewige Wiederkunft)。
权力意志是本体论的概念,简言之,尼采将宇宙、世界、万事万物之变化视作某种意志的显现,这种意志不断要求彰显自我、突破自我,追求不断“再生”与“出生”,追求成长与完成,追求更高更强的目标。
尼采将“生命”视作权力意志、存在的表现方式,或存在本身。如果放在今天,以更好理解的方式来说,权力意志就是对宇宙永恒变化的本质提炼,正如马克思主义哲学将宇宙提炼为物质的“绝对运动”与“相对静止”的矛盾,这是对世界的不同理解、诠释、解释或说明。
那么,永恒轮回呢?所谓永恒轮回,有点类似今天人们的一个猜想:如果宇宙膨胀、坍缩、毁灭、大爆炸……如此循环往复,那么会不会在遥远的反复之后,相同的粒子组成了相同的“我”以相同的方式、在相同的地点做了相同的事?如果明白概率学的“无限猴子定理”应该可以理解这个思路。
尼采所言差不多如此。既然权力意志永恒生成,不断刷新,但在形式上又受到限制,那么只要给出无限的时间,终会让过去的事情再演。请注意,这里说的是“相同者”(das Gleiche),而非“同一者”(das Identische)。其中的微妙差别可比作国产漫画《神契幻奇谭》中女主角夏绫的悲剧:她被东皇钟一击打得魂飞魄散,灵魂不存于宇宙任何一处,哪怕伏羲大神能创造灵魂,也只能创造出“相同”的一个灵魂,而非“同一个”(那一个)灵魂。
于此言之,永恒轮回意味着所有的事都会无数次重复,人必须在过去与未来衔接的“现在”——这一瞬做出决定,而这个决定将决定无数次轮回中人在“此时此刻”的所作所为。尼采称之为“最大的重负”“思想中的思想”,强调如果人生如此苦厄,我们又面临如此悲惨的局面,与无数次重复的必然命运,我们如何能排遣、承受住宇宙机械般的恶意?当然,肯定也有人觉得无数次重复也没什么不好。
不过,深刻理解权力意志与永恒轮回,身处其中却无所畏惧,始终在宇宙、命运与社会施与的磨难中坚强挺拔、歌颂生命与此在之顽强者,便是抵达了超人的境界。
说到这里,我终于可以进入正题:在《假面骑士少女歌剧》中,到底有没有正确地描写“超人”?这是我经历一年多的时光,面对光阴荏苒与岁月变迁后,再度思考的问题,是对以往熔铸在文中的思想的一次反思。
首先,文中确实有“轮回”,舞台轮回可谓是微缩版的永恒轮回。因为神崎士郎的万能满愿机,宇宙无数次重复,而且确实是“相同者的永恒轮回”:天堂真矢、西条·克洛迪娜、神乐光、花柳香子……她们都是相同者,并非完全一致,这符合永恒轮回的字面表述。
那么,权力意志呢?在笔者的拙作中,写明了天堂真矢是想成为超人却不得的人。这可能并非空穴来风,我甚至怀疑原作编剧也想创造超人般的天堂真矢。在原作舞台剧中,“迷宫组”的名台词、名称来源,便是天堂真矢的那句:“我就是你的迷宫!”
而在科利版《尼采著作全集》第6卷第401页的《狄俄尼索斯颂歌》中,分明写着:“如果人们要相爱,不是必须先相恨吗?……我是你的迷宫……”
诚然,这首颂歌是描写狄俄尼索斯唱给阿里阿德涅的,自然会提到迷宫。是的,正是那位把忒休斯从米诺陶诺斯的迷宫中救出来的米诺斯王之女。在希腊神话中,忒休斯本来要为报答阿里阿德涅之线(FGO玩家应该知之甚详,因为这是小牛的羁绊礼装),带她返回雅典成婚,但在途经纳克索斯岛时,神谕告诉忒休斯,这段婚姻不被命运祝福,而阿里阿德涅注定为酒神狄俄尼索斯的祭司与妻子,所以忒休斯只能无奈抛下阿里阿德涅,乘船离开。
当然,这段神话故事与《少女歌剧》自然毫无关系,但尼采的这句诗与舞台剧的台词过于一致。说起来,“迷宫”的舞台主题与此可能还真有点类同,所以我就擅自想入非非了。
那么,接下来,我们把话题转回权力意志。在《假面骑士少女歌剧》中,天堂真矢凸显了权力意志吗,她讴歌生命吗,她克服苦痛吗,她在最苦涩的时候,仍不忘彰显自身的意志与力量吗?窃以为在创作时,我应该给以上问题都赋予了肯定:是的,天堂真矢做到了,至少超乎常人地做到了,哪怕不是完全的超人境界,也足矣。
但是,这里又引出了另一个问题:大场奈奈算不算另一类“超人”?
大场奈奈在无数轮回中前进了吗?是的,她前进了。可是,她的权力意志不够,她是尼采批判的利他主义与奴隶道德的人。
尼采主张的“奴隶道德”是只讲善恶的道德,只主张人们做善事,不论好事坏事。尼采认为同情是软弱的道德,大场奈奈在这点上不仅软弱,而且自卑,她跨越了永恒轮回,甚至是舞台上的永恒轮回的缔造者,却无法承载权力意志与生命的苦难。所以,以尼采的视角而言,她不是超人,甚至是尼采鄙弃、大众同情的普通人,她完全没有必要扛起“超人”的负担,因而这篇文章的核心主题与她无关。
然而,针对同情的批判,这在天堂真矢身上似乎也有效。尼采宣扬的“主人道德”是只讲好坏的道德,或者说,我以为是只讲贵贱的道德。高贵的人做好事,这似乎与亚里士多德的“有德性的人做好事”如出一辙,不过尼采的思考不止于此:如果根据“奴隶道德”,保护弱者、见义勇为是善;恃强凌弱、落井下石是恶,那么现在这些行动上的善恶价值判断统统要被尼采刮干净,再以“主人道德”的眼光重估一切价值,用新的“好坏观”来评价。
兴许,保护弱者、但不同情,这是为了彰显自身的伟大——这是好;逃避困难,好逸恶劳,这是追求平庸享乐的卑微——这是坏。不过,具体而言,尼采的答案我们难以弄清,毕竟尼采在完成哲学主楼之前就彻底疯狂了。写到这里,有一点有趣的事值得一提,尼采所言的宇宙晦暗一片,由无秩序、只求彰显自我的权力意志支配,这是不是与后世缘起于洛夫克拉夫特的克苏鲁神话有某种共鸣呢?或许,发疯的尼采对宇宙也有某种旁人无法触及的感悟与目光吧!
总而言之,天堂真矢的“良善”是“高贵的良善”,夹在“主人道德”与“奴隶道德”之间,对于半吊子的超人追求者来说,这个设定应该是十分契合的。
如此看来,似乎《假面骑士少女歌剧》对天堂真矢作为“半吊子超人”的设定,是比较符合尼采的理念了——至少表面上如此——她跨越软弱的轮回,讴歌生命,追求自我,完成梦想,始终以自己的方式来贯彻自己的正义,不论世俗的眼光与评价,没有东拉西扯一些玄奥的生命、伦理与善恶理论,仅仅是教育大场奈奈“以自己的意志,活下去”,这不正是告诉奈奈要彰显每个人内在的权力意志吗?
就最终决战而言,大场奈奈是苦痛者,在生命的折磨中踌躇不前,流连一时的闪耀,觉得一切都抹布洗(眩しい);而天堂真矢是一道惊雷,惊醒沉睡者的“查拉图斯特拉”的序曲,用太阳的光芒去照亮人生的黑暗。
尽管天堂真矢无法真正成为超人,但燃烧自己,释放光辉的行为与游戏《黑魂之魂》的“传火”一样——人是无法超越永恒轮回的,正如薪王们无法阻止初始之火熄灭,但这种行为是在面对绝境时爆发的无限意志力,慷慨悲壮,砥砺其他的灰烬与不死人继续奋斗,直至世界终焉。毕竟,人被杀,就会死;但只要还没死,人就要继续活下去。
最后,问题来到“为什么要创造半超人的天堂真矢”。我想,尼采哲学对颓废文化是一剂猛药,正如中国近现代革命史与社会史证明的那样,它对苦难者亦是如此。尼采的话语可以激励人们跨越苦痛,超越磨难,追求生命的伟大与坚韧,并且一切追求超越的人生最终会在永恒轮回中化作不朽。
死亡不是终点,而人类的伟大会无数次复活,就像尼采所说的那样“从毁灭中返乡”。这种“信仰”,我以为对艰难困苦的人来说,是一种莫大的鼓舞与安慰。
个人而言,我希望在文字中注入什么,哪怕是零星微末的努力与不值一提的思考。
我当然知晓“所有网文都是乐色”这类话语与价值判断,可是在我而言,尽管只有一个多月的仓促写作完成了《假面骑士少女歌剧》,而且回首前尘往事,总是追悔莫及,未来匆匆而至,我却永远来迟,但哪怕是仅仅在“作为语文学家”的尼采那里,人们应该能获取某种克服生命悲哀的精神力量。
《悲剧的诞生》中,狄俄尼索斯的老师昔勒尼(Kyrene)质问:活着最苦,最不美好,我们何以承受生命?兴许,答案就在生命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