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上演讲的男人丰神俊朗、意气风发,是最近几年非常火的作家,“西风走马”。
他演讲的题目是“人间故事与人生财富”,关于如何创作和通过创作赚到钱。
这个主题真是完美平衡了文艺青年们那深不可测的自尊心和潜藏的对金钱的渴望。
怪不得他可以那么成功。我记得某个富豪作家排行榜上,他的名字很靠前。
演讲结束后,一大群粉丝抱着他的新书,排队等他签名。
我出去喝了杯东西,又抽了几根烟,回来的时候人群已散去大半。
我从垒成圣诞树形状的新书堆里随手拿起一本,《火星女神》,这位大作家的新书。
结账后,我顺手在扉页上画了个图案,排到队伍的最后面。
又等了20分钟,终于轮到我了。
他抬起头对我露出无限温暖的笑容,一排精心修整过的洁白牙齿让我自惭形秽。
“你好,走马先生。”
“你好,想让我写什么?”
他翻开封面,看到扉页那个图案,脸色霎时大变。温暖的笑容变成了冰冻的神情。
“走马先生,我想跟你做个专访。”
旁边一个工作人员连忙插话:“您是哪家媒体的?我们的日程已经满了,没有预约不接受采访。”
大作家打断他:“可以!请你稍等。”
他匆匆忙忙给剩下的粉丝签完,向工作人员交代了几句,披上外套,瞥了我一眼,说:“我们找个地方聊吧。”
“好,随意。”
我们来到二楼的咖啡馆。这里宽敞、明亮,人也不算多,是聊正事的好地方。
我说:“对于你们写作者来说,咖啡馆可以说是自己的主场了吧?”
他很严肃,没有回话。
坐在窗边一角的Tony举手示意。我径直走过去,西风走马犹犹豫豫跟在后头。
“你们到底什么人?”他急不可耐地问到。
我笑说:“我们是有关部门的,这位是我的同事Tony。”
Tony站起来,伸出手,“走马先生,你好!我可是你的忠实读者呀,你第一批发在网上的作品,我全看过!”
西风走马勉为其难伸出手,迅速握了一下。
“你怎么会知道这个?”
他指指我手上的书。
我翻到扉页,摊在桌面。
那个图案,主体是一个圆圈,中间是3根立柱,两条波浪线分别穿过立柱,形似井字,中心是一只眼睛。
我说:“您先坐下。”
他看看手表,说:“你们想怎样?”
我盯着他焦灼的眼睛,说:“你已经完蛋了,走马先生。你配合我们的工作,还能保住名声,否则刑事立案,你这辈子就这样了。外面守着十几个便衣民警,你只要走出去,立刻就被逮捕归案。我跟他们谈的条件是,你把你的故事都说出来,他们体面地带你走,一切都低调处理,否则,明天各大网络头条就会是你被按在地上狼狈不堪的照片,再配上‘超级作家西风走马涉嫌杀害多名年轻女性被警方拘捕’的标题。”
他望向窗外,那来往的行人中,恰好也有一两个壮汉望向他。
他疲软地坐了下来。
Tony说:“我们已经调查得很清楚,关于你害死那几名女孩子的事情。”
他低头不语,眉头紧锁。
我把手机放到他面前,给他看了一些照片。
我说:“你随时可以开口说话。Tony,麻烦你去点两杯咖啡,我要西班牙拿铁,谢谢!”
“走马先生喝什么?”
他双手放在桌上,相互交叉着,没有理会Tony。
“那我帮你拿主意咯。”
接下来的1个多小时,我们威逼利诱,软磨硬泡,终于从他嘴里套出了大致的案发经过。他的作家头脑对于我们来说有利也有弊,利在于,他无法应付我们复杂的问讯技巧,弊在于,我们无法完全分辨出有多少编造和修饰的成分。
我用录音笔录下了我们的对话。为了叙述方便,我将其编辑成完整的一段文字。
以下就是他当时的讲述:
我第一次知道那种“咒术”,是几年前我的写作刚刚有点起色的时候。
我那时很穷,快30岁了,什么都没有,只是一个企业小职员,毫无前途可言。我业余喜欢写作,但没什么人知道。我什么都写,虚构的、非虚构的,短篇、长篇,科幻、爱情、悬疑。
我花了很多精力在网上连载一部长篇作品,是那几年很流行的鬼灵精怪题材的。我用了大半年,写了几十万字,但赚到的钱少得可怜。有一个出版商联系我,说很喜欢这部作品,可以帮我出版。他付给我的版税很少,才几万块,但能够出书我已经很满足。
书卖得一般,但不至于亏本,甚至还有点利润。出版商要求我再写一本同类题材的,说要趁热打铁,再过一两年这个题材可能就不火了。
但我有点抗拒,因为我不想重复自己,而且更重要的,写上一本书已经耗光了我在这方面的积累和兴趣。所以我跟他商量,能否换个题材。他拿出出版合同,指着上面的一个条款说,我必须在第一本书完成后的限定时间内,以同样的条件再给他再写一本书,否则赔偿一半的报酬。
我记得签合同的时候,手都是抖的,毕竟第一次离梦想这么近,既激动又焦虑,根本没有细看合同条款。况且,条款的文字非常绕,就算看到了也未必能反应过来。
我很后悔没有找律师审查合同,也很后悔轻信别人。出版商也是商人,无商不奸。
我只能硬着头皮写。但是,我的灵感好像一下子都跑了。我觉得自己写出来的都是垃圾,到后来甚至连垃圾都写不出来。
我想抄袭,洗稿,不过,我的自尊心不允许我做这种事。
我尝试喝酒,祈求半醉半醒的状态可以让我写得出东西来。但这只是让我头痛、呕吐。
我焦虑、抑郁,严重到影响上班。
我当时的女朋友叫姗姗,是念研究生时认识的。她对我很好,不断安慰我,照顾我的生活。
但我觉得,她内心其实已经厌倦了。她不想和一个没钱、软弱的男人过一辈子。支撑着她和我在一起的是惯性、责任,并不是爱。
所以她出轨也是预料之中。我是看了她手机的聊天记录才确定这件事的。
不过,我怎么发现的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她要离开我——这件事情是确凿无疑的了。
我希望等我状态好点的时候再谈分手的事,最起码等我构思好第二本书再离开我。
可能是出于怜悯之心,她答应了,并且,她会帮助我完成小说大纲。
她的文笔很好,不在我之下,如果她对写作的兴趣跟我一样浓厚,那么她一定能够写出很漂亮的作品。
她那时刚辞了工作。原因是想“休息一阵子”,但我知道,真正的原因是她要跳槽到新男友的公司。他是那家公司的老板。
我请了半个月假,带她回到乡下老家,准备和她度过最后的时光,然后干干净净分手。
你可能会笑我傻,绿帽子已经戴上了,还这样拖拖拉拉?但我就是这样一个注重仪式感的人。而且,我是真的爱她。
我爸妈已经去世了。乡下的房子没人住,全靠我叔叔照料。他是我爸的弟弟,老实的农民。我跟他不太亲,我十几岁就去了城里念中学,很少与他见面。不过我会定期回去探望他一家。他老婆是沉默寡言的农村妇女,有一个儿子,在不知什么地方工作。
他提前帮我把房子收拾干净,就连院子的花花草草也拾掇好了。我很感谢他,买了很多东西送给他。
我和姗姗白天一起讨论写作。晚上,我们放肆做爱。乡下的房子都是独栋的,我让她放声喊出来,不用担心被人听见。我们还尝试了很多以前没试过的花样。总之,这是我们在一起4年多以来,最尽兴的一段时光。
有了她的陪伴,我创作很顺利。才过了一个多星期,我就已经写好了故事大纲,设定好了结构和目录,并拟好了主要人物的背景和故事线,之后只需要填充细节就行了。
再过几天,我们就要结束假期,回到城里。这就意味着从此要和姗姗分道扬镳了。
一想到道别的情形我就痛苦不堪。我非常舍不得她。我不能失去她!
但又有什么办法呢?
这时我叔叔跟我说,村里正在推行山坟改革,要把墓地都统一迁到指定的山头,一来解决长年以来墓地散乱难以管理的情况,二来腾出更多地方用来种植经济林或者出租。
我父母的墓地也在迁移之列。这事并不难办。我拿了钱给叔叔,让他去请几个人来帮忙处理。说干就干,第二天就开动了,我作为儿子自然也去了。
骨灰被迁移到祖坟附近。祖坟里埋着的据说是我爷爷的爷爷一家子。他也是村子里很多户人家的高祖父。
当晚回去我就做了个梦。那些年代久远的家族鬼魂挨个来到床头看我。我并不认识他们,很可能他们在我出生前就已经去世了,但他们能叫出我的名字。
房间里一片漆黑,而他们的轮廓比夜色更黑一点。我以为自己醒着,但浑身动弹不得。
这是梦魇,俗称的鬼压床。从小到大我试过很多次,所以并不害怕。我倒是想趁此机会问问这些“亲戚”们,我爸妈在哪里,怎么没一起回来?
我挣扎着张嘴说话,但只能在喉咙里发出“啊、啊”的声音。
姗姗轻轻推了我一把,把我从梦魇中唤醒。
我转身抱着她,很快重新入睡了。
天快亮的时候,我感到房门被推开了。一个穿着墨绿长袍的老人走了进来。他留着山羊胡子,满脸皱纹,看上去非常老了,但眼睛射出精光,仿佛有无穷精力。
我想这又是哪位亲人?我一转头,看到姗姗睡得正香,难道我不是在做梦?
老人笑眯眯盯着我,目光慢慢移到姗姗身上。我大喊一声“滚开”,抓起枕头扔过去。
“快醒醒!你又做噩梦了?”我听到姗姗的声音,随即脸上挨了一巴掌。
我醒来,心脏狂跳,满头是汗。窗外天色还很暗。原来我又一次做噩梦。
对于鬼神之事,我向来觉得可信可不信。所谓子不语怪力乱神,能不谈论就不谈论,因为对于现实中的人或事没有任何帮助,不必浪费时间关注。
但这一晚上的噩梦让我心神不宁,而且发生的时间也太巧合了吧?
所以第二天我就跟叔叔说了。
他有点惊讶,支支吾吾说“没想到”“怎么会影响到你?”
他不善言辞,更不善掩饰,我一看他这神情,就知道有事发生了。
我问:叔叔,你知道怎么回事?
他一开始还否认,经不起我追问,把事情和盘托出了。
原来,他的儿子投资互联网理财产品,亏了一大笔钱,其中相当一部分是借高利贷的,根本无力偿还。叔叔夫妻二人把棺材本都凑上了,也只有10万,远远填不上窟窿。现在儿子不知跑到哪儿去躲债了。叔叔想无论如何也要帮儿子还清债务,否则他一辈子就毁了。他脸皮薄不肯开口问人借钱,但有没有其他来钱的路子,怎么办呢?
他想起家族里一直流传的一个说法,他的爸爸的爷爷——也就是我的高祖父,曾是一方地主,坐拥本地大片良田,积聚了不少财富,但后来土地改革,失掉大半,再加上子孙越来越多,家财也就越摊越薄。但是,高祖父是个名副其实的守财奴,不肯就这样看着钱从手上流走,怎么也要留下一些在身边。于是,他跟后辈们宣传钱都分完了,再不许来找他。其实他私底下换了一些金子,分别藏在了几样东西里面:
梨花木大床的4个实木床腿被挖空,塞进了4根金条。
院子的石榴树底下半米深的泥土里,埋着一个瓦罐,里面有4个金元宝。
砚台被剖开,夹进了4片金箔,又被天衣无缝地粘合上。
他抽鸦片的烟枪,有4根,都是用纯金打造的,但外面包裹了一层铜以掩人耳目。
叔叔说:你高祖父是个抽大烟的,一直到死都烟不离手。
我说:他老人家对4可真是情有独钟。
他说:还真是,他还有4个老婆。
我问:真有这些金子吗?
他说:那张大床,你爷爷曾经拆开来看过,床腿确实挖空了,但没有金子。可能你高祖父死前拿出来花掉了。埋在石榴树下的元宝,修房子的时候被挖出来了,你爷爷卖掉用来加建房子了,所以现在我和你爸才每人有一座房子,才娶上媳妇生了你。剩下的金箔和金烟枪就怎么也找不到了。有人说是被你爷爷藏起来了。但过去这么多年我也没听他提起过,一直到他死了也没有。
我说:所以你要找他问个明白?
他说:是。我要请他出来,告诉我那些金子的下落,我好找出来卖掉。
我暗笑他愚昧。
我问:怎么请呀?
他的方法是婶婶教的。婶婶那边有占卦堪舆的家学,也就是所谓的算命、跳大神、寻穴看风水。这门学问传男不传女,但婶婶从小耳濡目染,掌握了不少诀窍。
她教叔叔用香灰在地上画了符,又念咒什么的,定向追索爷爷的亡灵,求问金子下落。
但法事并不顺利,据说爷爷闪现了几秒钟就消失了。
据他的描述,爷爷的形象与我梦里见到的相差无几。
我说:唉,他不跟你好好交流,跑我梦里干嘛呢?
叔叔说:可能他太挂念你这个孙子吧。
我对他说的一切都持怀疑态度。
我说:叔叔,过两天我就要回去了,钱的事我帮不了多少,但你真的救急的话,我想办法凑一些给你。
叔叔说:你工资也没多少,我知道的,多存点钱结婚用吧!这事我自己想办法搞定。
离开前的一晚,我又梦见爷爷。他居然开口跟我说话:你这女娃不错,留下吧。
我说:爷爷,人家不喜欢我,回去之后我们就要分手了。
他笑嘻嘻,不说话,目不转睛盯着床上的姗姗,样子有几分猥琐。
我忽然怀疑起来:这真的是我爷爷吗?叔叔会不会把什么游魂野鬼招惹进来了?
我告诉了叔叔。他寻思片刻,决定和婶婶在做一次法事,并要求我在现场观看。
他们用香灰在地上画了一个直径约1米的圆圈,又画了3条竖线、两条波浪线。这个叫“点魂符”。然后,又烧纸又念咒什么的,忙碌了好一会儿。我看到有烟雾从圆圈中升起,一个老人的形象慢慢形成。
叔叔首先说话:爸,是你吗?
老人面目模糊,但我认得出跟我梦中见到的十分接近。只听见他答道:不是。
叔叔的面色沉下来,显然很失望。
婶婶接着问:你是何方神圣?为什么冒充我公公?
老人笑起来,笑声苍老沙哑。
我问:你是不是我们家的人?
老人面向我,说:乖孙子,我乃是你爷爷的爷爷啊,哈哈哈哈。
我们面面相觑,怎么把高祖父招来了?
灵魂在漫长的黑暗中,要么自行消散,要么永远沉默。当活人用咒术召唤它们的时候,它们一瞬间就会被怨毒所填满。道行高深的人,可以在怨毒爆发前完成交流或交易,让它们无法在人间扩散。
可惜婶婶不是一个有道行的人。
高祖父的鬼魂承认了那些金子的存在,但要答应它一个条件才能说出来。
条件就是在“点魂符”中间画一个眼睛。夫妻二人不明所以,我更加不懂。
叔叔战战兢兢地照做了。高祖父也兑现了承诺。未被找到的金箔和金烟枪,原来被爷爷藏在了老房子的房梁里。那间房子丢空几十年,已经摇摇欲坠了。我这才想起,爷爷晚年患了阿兹海默症,大概一直没能记起来藏这笔财富的地点。
高祖父的鬼魂对叔叔二人说:每个月要定时供奉祭拜。
他们忙点头,鞠躬。
它满意地笑了,又看了我一眼,很快消失了。
你可能会问,画那个眼睛是用来干嘛的呢?
唉,如果我知道后果,肯定阻止叔叔。如果叔叔知道,应该也不会傻傻地画上去吧?
那是“咒术的解除”。高祖父的鬼魂获得了在人间行走的权限。它可以继续做生前所执着之事。
他生前最好色,娶了4个老婆,所以接下来的事你们都可以想象了。
它要求我献出姗姗,作为交换的条件,它可以给我源源不断的创作灵感和运气。
我把那个符悄悄画在她身上,这样它就可以将她据为己有,就算擦掉了也于事无补。
我们分开后,姗姗日渐憔悴,最后死于非命。
之后我交过好几个女朋友,我……都把她们献祭出去了……
说到这里,他低下了头,看不见是否在哭。
剩下的情节我们可以自己来补充了。
死去的女孩死状各异,有心脏病,有发狂,有跳楼,但都有一个共同点,就是曾作为“西风走马”的女友。其中一个女孩的父母找到我们,并出示了一张照片,是女孩在浴室的自拍照,裸露的后背有个图案,正是那个“点魂符”。大概是“西风走马”用什么花言巧语哄她纹上去的。
对咒术素有研究的我立刻察觉这事不同寻常。我们走访调查了大半个月,才收集到足够的证据,才有了今天的对质。
他说:“我为了成功鬼迷心窍,我为了获得才华不惜牺牲别人,我……我有罪!”
我说:“你的罪我们自会清算,接下来还有一件事要你帮忙。”
我们用商场里的那种塑胶模特造了个假的女人——套上真人穿过的衣服、真人头发做的发套——然后让“西风走马”画上那个符。
高祖父的鬼魂果然上当了。
我们把它封印在假人里面,一把火烧掉了。
逝去的女孩已无法挽回,“西风走马”的余生将在悔恨中度过,如果他坚持写作,监狱会是一个理想的环境。他的叔叔婶婶虽然是始作俑者,但并无害人之心,且对后来的事不知情,我们也就不追究了,只是严厉警告他们不要再使用那种旁门邪术。
我问Tony:“你真的看过他所有作品?”
Tony说:“呃,大部分吧。”
我说:“你觉得写得如何?”
他说:“就像是包装得比较好的垃圾食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