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久之后的一天,卡纳斯收到了来自逆熵的一条消息,这条消息的内容是一个请求,对他来说并不困难,只需要稍稍花一点精力,却让他放下了手头最重要的新法术模型构造开发工作,转而开始了一场纯粹的思考,甚至没有让爱酱知道。
请求信息是特斯拉、爱因斯坦,以及刚刚回到逆熵不久的薛定谔联名提出的,内容是“希望对魔力体系的深入理论进行进一步技术交易。”详细一点差不多就是她们已经理解了他给的最基础魔力理论,但深入到进阶理论的时候却发现需要非常多的时间和精力去进行探索和验证。
很显然,基于崩坏能的科技路线已经足以让她们穷尽一生也走不到尽头,她们研究魔力理论是基于实用主义的多方面考虑,想要广撒网以增加技术储备,而花费大量时间和精力去走一遍已经被无数人走过的路非常不划算。
所以,从卡纳斯这里拿到成熟的理论当然是最快的方法,没有之一。
那么问题来了,卡纳斯应不应该给她们呢?
这个问题的考虑方向与技术交易这一点毫无关系,他并不是特别在意利用魔力理论从友军那里换得的技术资料,或者说这对他来说只是一个添头,他真正在意的是魔力理论的分享和传播本身,其中有两个因素影响着他的判断。
因素之一,将完整的魔力理论分享出去对他来说是利还是弊。
在经过深思熟虑之后,卡纳斯确定了一个答案——利远大于弊。
首先,作为目标和动机完全一致的盟友,以及长期合作下对品行的考察,卡纳斯并不怀疑得到魔力理论的她们会对自己不利,唯一的风险在于泄露,她们与可可利亚领导的革新派虽貌合神离,但仍属于同一组织,泄露技术理论的风险很高,就像那个人工开启虚数裂缝的装置一样。
而可可利亚得到魔力理论,甚至严重一点,天命、逆熵、乃至世界蛇都得到了完整的魔力理论,对他来说产生的威胁也低于得到的好处。
技术是理论的极端延伸,在如此之短的时间内,倘若没有卡纳斯的帮助,而是自己进行实用化研究,那么绝不可能出现什么高端的奥法结晶,哪怕给奥托十年时间,全心投入到魔力理论的研究当中,最后能造出一台标准的金属魔像就不错了。
因为现在这个世界除了卡纳斯以外,根本不可能诞生任何一个施法者,奥法不会回应一个初学者的呼唤,只有拥有特殊手段的高阶施法者才能强行抓住一丝痕迹进行施法。
没有施法者,意味着这个世界的人想要利用魔力理论只能借鉴科技路线,用机器来实现奥法的效果,这对卡纳斯来说则是一种非常优秀的补充——他正缺少这种脱离人本身的奥法技术,如果他们能提供一些他欠缺的灵感就再好不过了。
更何况,法师往往乐于分享自己的研究成果,即使那会让自己的对手们更进一步,但他相信自己从中获得的比他们更多,而若是将自己的那一点可怜的研究成果死死保密,那么他总有一天会再也走不下去,因为固步自封者不存在进步。
卡纳斯很乐意向任何一个没有仇怨的陌生人交流奥法之路上的任何新发现,只是现在的地球没有一个人能够做到,也愿意将奥法的光辉传播出去。
然而另一个因素也极为重要——崩坏。
他曾被告知过崩坏能的特性:随着文明水平的提高而更加强大,如果自己将完整的魔力理论分享出去,就意味着人类文明将承受一段来自无数年来追寻奥法至高的法师们创造的历史,接受这份礼物有尚且未知的概率让崩坏灾难更加强大,而且强大的幅度与人类得到的增强完全不相符。
这不是暴君和构装体蚩尤那种只掌握在他自己手里的技术,只是把结果扩散出去,而是真正意义上文明水平的提高,引起崩坏变强的概率也更高——这个世界存在奥法,哪怕它十分沉寂,也代表着奥法是这个世界的原生规则之一。
所以,卡纳斯拿出魔力理论并不一定是好事,也有可能带来切切实实更加强大的灾厄,两者的具体概率谁也不知道,也没人敢赌。
他把这个问题加上了一篇长达几千单词的附文一同交回给了逆熵,他不想冒着偌大的风险赌这个,至少需要一个能确切而有效地减少一套新的理论对崩坏的影响的方法。
卡纳斯的问题很快有了回复——以视频通话请求的方式。
“经过天命和逆熵两个时期的验证,我们确定了一个能够尽可能削减新的技术对文明整体水平影响的方法,它非常简单,但有效,那就是让技术停留在实验室里,有确切数据表明,技术本身对文明水平的影响远低于已经实装的技术产物。”
爱因斯坦的回复总是这么风格特殊。
“看来我多虑了。”卡纳斯揉了揉眉心。
“不,并不是多虑。”
在爱因斯坦的头像框旁边,挤出了另一个表情不那么丰富的头像,一蓝一褐的卷发相得益彰。
“爱茵,单纯的技术的确如此,但你忽略了一个致命的问题,这个世界上现在已经有了非常大量的魔法产物,却缺少了魔法理论的广为人知,那些来自卡纳斯亲手造就的暴君,虽然没有引起崩坏的规则判断,但如果他将一份完整的魔力理论交给人类文明,是否会补足这份空缺,从而一发不可收拾?”
“他给了你们最基础的魔力理论,这已经是冒了极大风险了,幸运的是,他给的资料基础过头了,距离暴君的技术顶点太过遥远,但我们这一次要求的是完整理论,而且我们也不清楚理论和实际的距离安全线究竟在哪。”
简而言之,包括天命和逆熵的压制整体科技、提高尖端水平这一基础战略在内,人类文明现在正在做的事情跟游走在法律边缘的罪犯没什么不同,后者钻法律的控制,而人类要钻崩坏规则的空子,让局势尽可能处在对自己有利的位置。
如果薛定谔的补充推断是正确的,那么卡纳斯放出完整魔力理论就相当于跨过了那条血红的线,靠着意外钻了空子而得到的暴君优势不再有用了,空子也没得钻了,全人类等着吃规则的惩罚吧。
“你说的对,薛定谔,如果没有想到这一点,也许这将是一个致命的疏忽。”
爱因斯坦沉默了一会,点了点头。
“技术和产物,对崩坏来说它们的区别真的如此之大吗?”
卡纳斯不得不发问。
“是的,很大,大到超出想象,没有任何可比性。”爱因斯坦点了点头。
“我可以给你举两个例子,其一,在逆熵成立之前,我们曾和乔伊斯一同在美国黄石公园中拿到了大量装着前文明技术资料的魂钢,以及第九神之键伊甸之星,其中资料包括月光王座技术,你已经知道它意味着什么了,而那一年,除了奥托给我们造成的人为损失以外,全世界崩坏灾难发生率和严重程度与往年基本相同。”
“其二,逆熵现今的泰坦机甲技术源自特斯拉,第一台泰坦原型机也是出自她的手中,虽然那时候的原型机很简陋,但核心技术与现在没有根本区别,而在特斯拉正式完工原型机的十分钟后,距离实验场不到一公里的地方出现了一群崩坏兽,目标非常明确,就是泰坦原型机,那一年,全球崩坏发生率出现显著提高。”
卡纳斯仔细地听着爱因斯坦所讲述的每一个单词,末了才发问:
“我注意到一点,第九神之键伊甸之星,它难道不也是技术产物吗?而且恕我直言,从技术水平来看,特斯拉博士的泰坦原型机远逊于神之键。”
“虽然听着很不爽,但我不得不承认你说的是事实。”特斯拉的头像框也插了进来,她的表情和语气都有些无可奈何。“不过你的暴君也强不到哪去。”
“你想问的问题答案也很简单,原因有二,每一把神之键都独特且不可复制,因为它其实是崩坏的力量,是被击败的律者的核心,人类文明的力量只是其中一小部分起约束引导作用的结构,这是其一,其二:泰坦原型机具备一个神之键绝不可能有的优点——量产,或者说泰坦生来就是为了量产而存在,就像你的暴君一样,所以,泰坦的存在将会显著提高文明整体水平。”
“可复制,高于普遍水平,这就是崩坏判断文明水平提高的标准吗?”卡纳斯摸了摸下巴。
“从目前来看,是的,但不排除存在其它细化标准,这些只是相对靠谱的猜测,用鲜血和人命换来的数据积累推断出的结果。”
“那么,从这次交流的结果来看,我们提出的魔力理论的请求应当作废了,我们承担不起为了一些暂时难以发挥出重要作用的理论而将全世界人民置于更大的威胁当中这一罪孽,我们不能破坏你的暴君创造出的优势局面,哪怕它只是暂时的。”
是的,暂时的,卡纳斯和所有高层都很清楚这一点,暴君的定位一直是中低端的消耗品,在终焉律者,甚至大后期的律者面前,暴君就不再具备优势了,那个层次的敌人已经无法用人海战术去对抗,人类文明面临的威胁并不遥远。
“很抱歉打扰你的工作,就当那一封信息从未存在过吧,为了稳妥起见,我们今后也不会继续对基础魔力理论进行任何深入的探讨,它的所有资料和成果将会发送到圣芙蕾雅学园进行备份,同时艾妲会完全销毁逆熵这边的数据,希望你同意。”
“就这样吧,虽然我并不反对奥法在这个世界的传播,但不能以全世界面临更强的威胁作为代价,那得不偿失。”
卡纳斯缓缓点头,以现在的情况来看,只能这样了,没有别的选择。
“暴君的技术也会完全掌握在我的手里,绝不可能外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