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50P.M 大雪避风港聚落诊所内某病房
窗外的雪转大了。看上去像是在切尔诺伯格沦陷之前,从共事的黎博利同事那里收到的枕头里的绒羽那样,柔软且洁白。从位于三楼的单人病房望出去,那些用集装箱和金属板改造扩建的小型住房屋顶和楼房的窗沿上堆起了厚厚一层积雪,街道上被扫在一旁的雪堆沾上了尘土而微微发灰。这座被钢铁围墙牢牢围住的“小镇”在风雪中的侵蚀中呈现出了一种暗晦又肃穆的画面。
一丝冷风透过窗户的缝隙渗了进来,在我的脸上滑过一丝寒意。这是我人生中的二十七个冬天,也是目前为止最糟糕的一个冬天。
被缝合的伤口和被接合的骨头在这种风雪肆虐的天气里总是会伴随着过去的回忆隐隐作痛,让人坐立难安。
“你叫布伦希尔德对吧?你和你的队员们现在很安全。没有人再会来伤害你们了。所以你不用害怕,好好养伤就行了。”这是哈尔博医生对失去意识两周后醒来而陷入混乱的我说的第一句话。
我不知道他是否对每一个病人都会拿出这样的说辞,也不知道他那孩子一样的外貌是如何让别人信服的。奇怪的正是那样的他说出的话,却对我来说就像一杯寒冬里的热可可那样,产生了难以置信的温暖与安心感。我很想抓住这一份温暖,想要牢牢抓住不放,但是我真的有这样的资格吗?
我本不配获得这些的。温暖的住所、被庇护的安心、以及被救助的机会和再一次存活下来的资格。这些都是建立在他人的牺牲之上获得的,早在通过“测试”加入清扫者之前,我就已经是一个不折不扣的杀人凶手了。
清扫者,他们原本是乌萨斯军方驻扎在切尔诺伯格的一支数百人的军队,原本是维持切尔诺伯格的秩序和稳定的存在。
当那场由整合运动领导的暴动伴随着撼天动地天灾降临在这座移动城市中时,四处奔走避难的我们起初在城市的每个角落都能看见他们与敌人奋战的身影。但是慢慢的,他们的数量变少了。似乎从原来的数百人变成了百来人,他们的武器越来越破,看上去也越来越疲惫不堪。
天灾后的我们几乎完全与外界失去了联系。而在没有物资和交通工具的情况下就算逃出这座城市似乎也是死路一条。于是我们不断的躲藏,然后被感染者的暴徒们发现,逃跑,然后再一次躲藏起来,期待着不要再被他们察觉。
在一次被整合运动发现并且夜袭了我们的藏身处时,他们用上了土制的炸药和可燃的源石燃料。在我察觉到异样的时候一切都已经晚了,滔天灼热的火焰与爆炸的气浪席卷了藏身处的每一个角落。虽然我拼尽全力从那做座化为烈焰地狱的大楼里逃了出来,但是我的双亲却因为烟雾窒息和体力衰竭而没能幸免于难。
每当我想起那时的场景,我还依旧能想起热浪灼伤皮肤的剧烈疼痛,肺部被高温不断地挤出空气的窒息感,还有那不绝于耳的求救和痛苦的哀嚎。
当军队的人们疲惫不堪地赶来救援时,那座大楼里几十名的幸存者只剩下了躲藏在另一处坍塌墙体下的寥寥几人。
我有些记不清我们是如何被军队保护收容起来的,也记不清之后那些日子我是怎么过的。而当我回过神的时候,我手里握着一把被他们称之为“手枪”的武器。而我的面前,有一个身上长着源石结晶的孩子倒在了血泊中。
“测试”,他们是这么称呼它的。这似乎是要求所有想要加入军队,不对,那时他们似乎已经改名成为了“清扫者”。这是所有想要加入“清扫者”的人们必须要做的一件事情——亲手杀死一名已经感染源石病的感染者,如果杀死的是你的熟人甚至是亲人,那么你将获得职位甚至是军衔。
最初的时候我们只是为了能够在生存下去,我和我的小队不停地猎杀感染者,发了疯似得不停地袭击着整合运动,追杀着那些成为了暴徒的感染者。
后来,一切开始慢慢地变了。清扫者的首领,“乔尼·格朗”大家都叫他【暗雷】。最初,他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了一篇医学论文,向着所有的成员们宣传着文章中提及的感染者的危害性,不断地向着我们灌输着完全消灭感染者是正确的,不能放过每一个有感染可能性的人之类的思想。而加入部队的新成员们几乎都是有着对感染者极度憎恶感情的受害者。这种极端的论点在思想极端的人群中自然是一呼百应。
于是,在【暗雷】的命令和指挥下,我们袭击流浪感染者,我们不分善恶的炸毁感染者藏身处、我们对所有有疑似感染症状和已明确感染的个体进行屠杀,还有活体的焚烧、最后甚至到了企图排除所有与我们想法相悖的个体和组织的地步,不分感染与否。
那段暗无天日的日子让我和队员们的精神状态几度崩溃,每晚都会从充斥着哀嚎和火焰的噩梦中惊醒,脑中不断浮现出被我们杀死的那些人们愤恨的眼神和恶毒的诅咒。然后在恐惧中彻夜难眠。
我们只能不停地安慰自己。
“我们是对的,我们才是受害者。”
“错的是感染者和整合运动,而不是我们。”
至少这样做,能让我因为负罪感而濒临破碎的心稍稍麻木一些。
当我真正察觉到异样,那已经是清扫者针对内部成员进行清洗的时候了。
那天,【暗雷】把所有的人都叫到了军队的操场上,让我们每一个小队都单独列队站好。
“我听说了,你们之中有人似乎对我们现在的行动方针有意见。”
【暗雷】是个土生土长的乌萨斯人,他曾经是这支军队总指挥的副官。而现在却是“清扫者”的首领。我不知道这其中到底发生了些什么,但也似乎没那么难猜。
“你们可以趁现在把意见提出来,我很乐意听一听。毕竟大家都是一家人。”
这是骗人的,我很清楚。曾经工作的时候也有过这样的领导,用着这样的借口排除异己。我在背后向着队友打手势,示意他们不要轻举妄动。
离我们站着的地方不远处,有一个年轻气盛的乌萨斯青年。他不顾队长的劝阻,固执地站了出来。
“很好,你过来,和我说说你有什么意见。”
我的每一根神经都在告诉我,这个可怜孩子的命运已经被决定了。
“报告长官!我们不应该追杀那些不愿加入的未感染者!他们是无辜的!”
“那么你是否还愿意继续为我效力?”
那个看上去青年有些犹豫,而他的队友们极力阻止着。
“我给你一个机会如何。”
“和我切磋一下。你能治服我,我就听取你的意见。如果你输了,任凭我处置。怎么样?”
我原以为这种浅显不过的台词不会有人上钩,但着实没想到那个孩子会傻到那般地步。
“好!我答应你!”
两人的交手只持续了短短的几分钟,我不想去形容和描述那一场单方面碾压式的殴打。因为那是单单看着就足以让人感受到残忍和疼痛的折磨。
那个孩子是被活生生打死的,想要上去阻拦的那孩子的同队成员们也都在当天受到了处决——他们在众目睽睽之下被活生生烧成了炭块。
也就是在那个时候,我才真正决定了要逃,从那个扭曲腐烂的毒沼里逃出去。
“滴滴,滴滴,滴滴。”
电子闹钟的铃声把我从混沌痛苦的思绪中拉了回来。晚上十点,那浴室对病人开放的时间。因为有些病人行动不便的缘故,这个时间段的浴室是配有护士和护工帮忙清洁的。
虽然冬天时我们鲁珀族的因为冬毛的关系不太喜欢洗澡,但我毕竟也是个女性,爱美和喜欢干净总是没有错的。
拿起靠在墙边的拐杖架在了左腋下,让它来代替并没有完全恢复,不能长时间行走的左腿来行动。
腿脚不便的生活总是十分艰难的,尾巴和拐杖之间的平衡也总是难以把握。时间已经很晚了,为了尽量不打扰其他病人的休息我只能勉强自己尽可能的不发出走路的声响。
对于我来说,每次上下楼梯都是一件十分折磨的事情。骨裂的腿虽然可以正常活动,但是那在冬天里不肯愈合的疼痛总是会让我满头冷汗。花了不知道多久的时间,双腿酸痛颤抖的我终于来到了诊所的一楼。
在经过哈尔博医生的办公室门口时,我不禁又想起了之前与他谈话的情景。
“嗯?”
办公室的门缝里透出了电灯的光亮,但今天的确不是哈尔博医生值班。
是忘记关灯了吗?
不会的,医生一直很在意用电的事情。
门后似乎有交谈的声音,是谁?
也许是出于好奇吧,我把右耳轻轻地贴在了办公室的门上。偷听着门另一边传来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