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时节,傍晚时分。
夕阳西下,洛水神庙。
齐桓没想到自己等来的竟是这样一个答复。
他目光微黯,表情凝重,看着眼前的女子,叹息一声道,“你确定?”
“是。”女子回答的很干脆,没有丝毫的犹豫,一直以来都是那么温柔娴静的俏脸,此刻变得冰冷而无情,“我本不想说的太绝情,可你不过是一介凡夫俗子,锦衣玉食,荣华富贵,这些我要的未来,你都不能给我。”
他面露哀伤,认真地道:“甄宓,如果我说,我其实有很多银子,我能给你想要的锦衣玉食,荣华富贵呢。”
“不可能。”甄宓面带不屑,“就算你是天下首富,我也不会再跟你了!”
“为什么?”
“哪里来这么多为什么!”她干脆地转身离去。
为什么,是啊,我也想问为什么!
齐桓怅然若失,一个人出了水神庙,漫无目的地沿着洛水河边走着,走累了,就找了一棵柳树,背靠着树干坐下。
一天前,他们还在这里,在水神娘娘的神像面前,山盟海誓,依依惜别。
才不过短短一天时间不见,她就变了。
他随手折下一根黄绿色的柳条,编成环型,戴在头上。
爱是一道光,魔力北极光。
齐桓对着茫茫洛水,喃喃自语,“水神娘娘,虽然是她变心了,但请你不要惩罚她,先记账好了。”
“金银是吗,富贵是吗。”
平生第一次,他第一次审视起这些东西,却依旧还是不屑。
他可以因为这些东西唾手可得而满不在乎,但是好像别人做不到他这样豁达,又也许,人心根本经不起考验,他从一开始就不该隐瞒自己的身份。
“何必为了一个女人伤心难过,齐桓,你想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呢。” 他自言自语道,“回去我就选妃。”
齐桓也知道自己在自欺欺人,因为确实再无她如那般清雅的女子,世上独一无二。
但是他需要找回一点尊严。
于是他站起身,随口吟道,“美酒樽中置千斛,载妓随波任去留。”
抄来的句子很美,意思也表达得也很清楚——他齐桓,决定去喝花酒,玩个痛快,嫖到开心为止。
不远处的洛水里,一尾红鲤望着他远去的背影,久久不动。
齐桓他不知道的是,甄宓在转身离开之后,就化身一尾游鱼,跟在他身后,一路随行。
她听到这句诗,心底不禁升腾起了一股哀意,还有嫉妒之情。
明明是我的,全部都是我的。
……
洛阳城内最好的青楼,夜里自然是一派繁华。
烹羊宰牛且为乐,会须一饮三百杯。
齐桓在姑娘们的服侍下,已经不知喝下了多少杯酒,但应该还不到三百之数。
他的脑子依然清晰,起码记得自己姓什么。
我姓齐,我是大齐的六皇子殿下。
本以为这次没找到洛书,但是找到了一个正妃,也算是不虚此行。
什么不虚此行!简直血赚!
没想到竟然遇到这么狗血的破事。
我又不是没钱,我怎么可能没钱。
我就是一时脑瘫,没找到合适的机会和你摊牌而已。
齐桓原本不是这个世界的人,一觉醒来,就来到了这个异世界,成为了一个婴儿,大齐的六皇子齐桓。
他是个心性薄凉的主,心里唯一装着的,就是那位从小收养照顾他的母亲——贤妃。至于其他人,就连皇帝本人,他也不放在眼里,让人不得不怀疑他其实是个妈宝。
都说最恨生在帝王家,帝王之家无亲情。可是这关他屁事,齐桓他又不想当皇帝。
因为齐桓穿越过来以后,根据一些蛛丝马迹,他发现这个世界上有更好玩的东西——修仙。
修仙啊,这可是修仙啊!
人都能御剑上天了,还要夺嫡,还要宫斗,整天劳心劳力,斗来斗去,贱不贱呐!
于是三年前,也就是他十四岁那年,他向皇帝申请外放,名义上是为了绘制《江山图》,实际上是在游山玩水,寻找仙踪。
近年来,他寻访名山大川,却丝毫无果。这让他一度认为是自己资质低下,没有仙缘。
齐桓不知道的是,其实他的修仙资质尚佳。
但正是因为他是皇子,皇朝气运加身,一旦天意让他成为下一代人王,那他就必须成为人王,无可避免。
因此,那些仙人才避着他走。
他的心态因此逐渐平和,也对寻仙之事,渐渐淡了心思。
三个月前,齐桓游历洛阳时,在水神庙前,结识了那位孤身一人来祭拜洛神的温柔女子,两人一见钟情,堕入爱河。
齐桓他平生第一次尝试到了自由恋爱的滋味。
不管世界如何改变,爱情是永恒不变的。
没想到,物质需求也是。
想到这,他忍不住又多喝了几杯。
“其实,你想要的东西,我都可以给你,可是你为什么不说呢?我还以为,比起首饰珠宝,你更喜欢我亲手编的花环呢。”他喃喃自语。
事实上,她大约的确是更喜欢花环的。
“噗嗤!”他怀中搂着的美人忍不住笑出了声,然后脸上涌上一抹哀伤。
“你怎么了?”
“公子。”她的声音如同玉珠落玉盘般清脆,她坦言答道,“起初,奴本是笑那女子有眼无珠,错失了良人。后来又觉得,奴不过是一妓子,哪里有资格能笑话别人呢?况且即便今日公子为她买醉,明日就不喜欢她了,也轮不到奴来诋毁她。笑出声更是万万不该,平白惹得公子不快。”
女儿家的心思果真是百转千回。
“请公子惩罚奴吧。”她落落大方。
“真乖巧。”他捏了一下她的俏脸,做为惩罚。
然后他举杯喝了口酒,剩下的半杯都喂给了美人,然后他伸手抬起了怀中美人的下巴,“说,你想要什么?”
美人清冷如竹,特别是一双眼睛,极有神韵。衣衫半褪却毫不羞涩,她直言不讳道,“我想要银子,我想赎身,我想过正常女子该过的生活。”
齐桓笑了起来,“这才对嘛,你不说,我怎么知道。”
他大笑着,几乎笑出眼泪,“说,都说,今夜你们有什么愿望,我都满足你们。”
……
当第一缕晨曦照进房间时,齐桓就醒了过来。
他捂着额头,起身坐在床上,头上太阳穴传来一阵阵宿醉的疼痛。
衣服根本没脱,所以不用穿。
齐桓猛然发现,老鸨哭丧着一张老脸,跪在他床前,把他吓了一跳。
“公子啊,您发发慈悲,救救我们吧,昨儿姑娘们说要嫁你为妻为妾,为奴为婢,当牛做马,那都是玩笑话……”
齐桓想起了来,昨天一夜风流,他花了黄金百两,银票若干,总共为十七人赎身,还烧了她们的卖身契,用来点蜡烛和熏香。
此外,还跟玩过家家似的,替自己娶了三房正妻,四房小妾,收了丫鬟若干。
他似笑非笑,“怎么?怕我养不起她们。”
事实上他根本没想把这些女子接回宫去。他又不傻,带回去干嘛,一定被母亲给骂死。
昨天晚上他喝多了,倒头就睡,和衣而眠,也没法子干坏事。
到底还是家花香啊。
老鸨听到齐桓的话,生怕他误会了自己看不起他。
“不是,不是……”老鸨急了,“是我有眼无珠……”
那个凶巴巴的女人说,勾引皇子宿嫖,那可是死罪啊!
“你先出去,我不杀你。”忽然,房间内多出了一个女人。
一个身着白色宫装的青年女子,她身形颀长,面容冷峻。
她把老鸨子赶了出去,然后弯腰对齐桓行了一礼,“主子,该回去了。”
“是你啊,青雀。”齐桓枕着手,靠在床上,自有一番风流,“好久不见。”
说是好久,不过三个月多点,毕竟他每隔一段时间,就要回皇宫住上一阵,好让母亲安心。
这次青雀竟然提前来接他了,必然是有事发生。
“出什么事了吗?”他歪头问道。
“太子谋逆。”青雀言简意赅。
齐桓第一个反应就是这不可能,第二个反应就是他耳朵出问题听错了,第三个反应是青雀在开玩笑。
可是青雀从不开玩笑。
“口渴,帮我倒杯水。”他面色复杂。
青雀熟稔地给他倒了一杯茶水。
齐桓接过来,他的手一直在颤抖,茶水有些撒在了身上。
将茶水一饮而尽之后,他突然发疯摔了手中的茶杯,“妈的,神经病。”
发泄过后,他又恢复了平日里的冷静。
谁继承帝位,其实对于他来说并不重要,只要不妨碍他的修仙大计就行。
但如今的太子,是母亲的亲儿子——大齐的二皇子齐言。他们兄弟齐心,其利断金,好不容易干倒了上任太子——大皇子齐约,成功上位。
二哥他怎么会干出这种蠢事。
齐桓低声问道:“怎么回事。”
“半月前,陛下率群臣出狩,中箭,箭上淬毒。所幸陛下并无大碍。刺杀之箭,为三皇子所有,但箭是来自太子的方位。”青雀简洁答道。
“半月!那不是尘埃落定了?”
青雀道:“是。奴婢动身之前,太子已经在御前招认,承认有御下不严之过。陛下震怒,废太子的诏书,不日就会昭告天下。”
齐桓心烦意乱,摆了摆手,“皇帝老了。”这事情哪会有这么简单,这波起码有五层博弈。
具体是哪五层,他怎么知道,口嗨的。
青雀肃容道:“主子,慎言!公主殿下有话让奴婢传来,陛下遇刺,主子身为皇子,理应回去,侍奉汤药,尽孝床前。”
他的养母,是南海国嫁过来和亲的公主,青雀作为南海国人,习惯称她为公主殿下。
齐桓思索道,青雀说得不错,毕竟二哥被这种套娃似的阴谋陷害,母亲一定担惊受怕。
再说,没找到洛书,还和女朋友分手了,洛阳城这伤心地,也没有什么值得他流连忘返的。
“青雀,你过来。”齐桓说道。
青雀于是顺从地蹲下。
他伸出手,抚摸着青雀的俏脸,像是在检查什么似的。
齐桓轻声道:“我们回家。”
许多年后,青雀回忆起这句,仍是觉得俏脸通红,仿佛有一股暖流涌遍全身。
不是情话,胜似情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