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踏车的铃铛响了一阵子，链条与齿轮的摩擦声飞快地逃往远方，只给公交车的站台留下了冗长的宁静。
山田小姐轻轻抿着唇。
车站另一头的金属立牌这时候却模糊得仿佛一方柔软的锦绒布，细碎温暖的淡黄上枕着白皙的面庞同嫣红的嘴唇。
那两片唇瓣柔软地贴合到一块儿，素净的容貌看来就更加乖巧了些——像是那种或许可以在图书馆里见到的，总坐在斜阳下捧着厚厚一本书的女生。
她安逸得如同一支百合。
只静静地摇曳着属于自己的惬意。
嘿嘿嘿······真好看······
止不住地咧开嘴，始终注视着山田小姐的少年人陡然生出了这样的念头，立马又心虚地把视线垂下去，在途中稍作停留，接着坎坷地滑落到只穿着肉色薄丝袜，正交叠着踩在站台地面的双足上。
灰色的混凝土看上去粗糙且多凉气，是与细腻的肌肤并不搭配的冷厉。
他也抿起唇。
良多从来不被妈妈允许脱掉鞋子乱跑。在地面上赤足，听说对女性的身体不太友好······
可这样的时机下，关心的话语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明明是山田小姐有话要说，到了嘴边却又不作声，只让心里慌张的少年人自个儿瞎琢磨。
无言的静默与不安地并拢到一起的纤细双足，让垂下目光盯着看的直孝越发的不自在。无论怎么悄悄调整自己的姿势，都觉着坐不爽利，脚踝上的刺痛竟也缓过神，重新冲刷起先前被他忽视了的痛处。
刚才的表现简直糟透了！
当时面对那种问题怎么可以犹豫呀！
直孝终于咬着牙害臊起来，直想要扯起喉咙使劲嚎两嗓子。
然而他毕竟还是瘪嘴忍住了。
被妄想冲昏了那么一小会儿头脑的大男孩冷静地审视起自己，轻易就陷进了自我厌恶的消沉漩涡。
啊——
完完全全就是一副控制不住青春期躁动的色胚子模样啊！
没救了，大概。
他忽然想到了自己第一次见到山田小姐时的情形，以及那本夹在教科书里被硬塞进书架的杂志。便心疑，自己在对方心中的印象或许早就很低劣了也说不定。
更多的难堪与羞怯旋即若山溪泉眼般朝外漫腾，在面颊上交织汇聚成了弥散暖雾的窘迫。
他甚至不敢偷眼去看身旁山田小姐的神情，生怕探出去的视线碰上厌恶或嫌弃的注目，只是垂下脑袋，一个劲地盯着脚旁水泥地上的粗糙看。
像是在等待着能够左右他命运的判决，长谷川直孝只觉得，时间从来没有像现在这般难熬过。
一旁的山田小姐甚至可以轻易察觉，少年人呼吸时的气息不小心便粗重了不少。
所幸，她那源自羞耻心的迟疑没有让直孝再继续等下去。
“「青春期女生」的「发育」其实是很突兀且迅猛的。”
某些字词在被说出来的时候，特别加重了音节。
尽管依旧有着不为少年人所知的困扰，山田小姐还是开了口。只不过浅红着面颊，面上始终带着抹不净的些微羞涩。
她抬起一只手，指尖绕住发梢，一圈一圈地拨弄，鬓角的垂发被编成简陋的股辫，又被饶开来，为了压下心头的害臊而略略有些羞恼的语气让少年人有些发懵。
“······哈？”
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自己的脑子像是负荷过载的电脑，突然就失去了继续思考的能力，五彩斑斓的遐想统统被扫进了角落，只余下大片大片纯净的空白。
原本是为了让自己强作镇定倒抽进肺腑中的凉气忽然打了个滚，翻卷着裹挟住心间冒出来的疑惑，然后统统一股脑儿得随着一声简短的音节飘荡出来。
歪着脑袋，半张嘴的困惑神情让上挑的眼角看起来傻乎乎的，全然没了球场上叫投手见了，心里头便会不舒服的凶戾。
“呵······”
少年人与平日里全然不同的憨呆神情引得山田小姐忍不住勾起嘴角。尽管旋即便被抹平，但宕机中的直孝却看得分明。
山田小姐面上故意作出的成熟，在方才的一瞬陡然动摇起来，视线下意识瞥向了旁处的边角，绕了好大一个圈子才又绕回到与他对视的方向，即便如此，也还时不时会躲闪开目光。
隐约的慌张躲藏了起来的，只留下轻易会被看穿的镇定。简直和砸碎了妈妈最喜欢的花瓶，然后结结巴巴嫁祸给家中宠物的小学生一样。
——她大约是以为自己的表情藏得很好吧。
这样的神情让直孝觉着尤其眼熟。每每碰上实力不济，偏又摆出一副强势姿态的打者时，他投过第一发后，对方便总会露出类似的表情，满是显而易见的尴尬与心虚。
虽然不知道是什么情况，但我的处境貌似没有想象中那么糟糕？
眼角的余光注视着她嘴边似乎存在的翘起，直孝情不自禁这样琢磨，望过来的目光里头尽是让山田小姐压力陡增的期待。
“就是、就是······嗐！”
斟酌着言语，怎么也没法在贫瘠词汇库中拼凑出合适句子的山田小姐被直孝的目光逼得急了，咬咬下唇，终于攥紧拳头，像是做出了重要的抉择。
她用颤抖着的双手，画起诡异不成型的图样。
直孝觉得山田小姐起初大概是想要在身前比划出两个圆，那样的动作由她做出来，便与旁人有了太多的不一样。
若是水野这样比划，肯定就不会惹人遐想了，大抵还会被身边可以开得上玩笑的友人无情讥讽——至少在直孝想来，自己绝对是会用最夸张的笑声去奚落的。
但现在，山田小姐的动作看上去却使他面红。
“女生在高中时的发育速度是很不讲道理的，有些不那么明显的地方，兴许一个暑期没见着，就会很夸张得膨胀成容易让肩膀酸痛的规模哦。”
像是好不容易憋着一口气，终于将一些羞人的话说出口后，山田小姐如释重负地长舒着气息。
在她自个儿或许没能注意得到的角落里，是小小的，不太好意思向旁人明说的得意与苦恼。
可惜直孝依旧不太能理解山田小姐的用意。
“······啊？”
他瞧上去更加迷茫了。
看到少年人还是一副懵懂的模样，山田小姐终于不能再勉力维持住表情，只留下一副想要解释，又不知该从哪儿开始的纠结模样。
直孝望着她的这副神情，总觉得自己似乎是被小瞧了。
“······有什么话你就直说啊！干嘛要像大人们一样绕来绕去的？”
因为我就是大人啊······
注视起少年人的面庞，山田小姐无言地深吸一口气。
她觉得自己有被冒犯到。
“所以啊······不论是男生还是女生，在青春期对异性逐渐发育起来的身体感兴趣是很正常的现象。只不过比起身边正在发育的女同学，或许成年女性已经成熟的身姿在你看来暂时更具有吸引力，但这些其实都只是暂时的罢了。”
而且，中学时期的爱恋······可是人生中很重要的珍宝啊。
垂下眼睑，山田小姐松了一口气，面颊上早已经是滚烫的一片。承认「自己的身体是高中男生性启蒙的对象」这件事，对她而言还是太过于羞耻了。
“才不是这样！”
直孝豁然起身。
“身体、性什么的······我对山田小姐的感情绝对不是那么轻浮的东西！”
他的神情坚毅且自信，里头是叫人看了，就一定可以感受到这份决心的坚定。
然而山田小姐听了却仅仅只是眉眼微垂，似乎比之前多了些漫不经心的感伤。
那张直孝私下里始终觉着，比起便利店的柜台后，更加适合出现在图书馆里的素净面庞便有了此前少见的妩媚。此时的她，单单只望过来，就已经足够让少年人的心绪被幻想填满。
情不自禁地，直孝把身板挺直，好让腰肢与胸背上的线条能够更加张扬地撑起被汗水浸湿的衣衫。
他想，自己应该是要去做一件很伟大的事情的。
具体是什么还没想好，但他觉得，那必然会是叫人觉得惊讶的、震撼的，可以使山田小姐对自己另眼相看的事情。
是的，如果可以使山田小姐崇拜的话，那一定······
绮丽的幻想骤然被现实的媚艳打破，迸裂成一小片一小片拼凑不回去的碎屑。
——山田小姐只是不动声色地做了一次深呼吸，便轻易将胸脯远远地扩向前方。
这是属于成人世界的诱惑，卑鄙无耻且叫少年无法抗拒。
明明她并不作甚么动作，少年人坚毅的目光却轻易被吸引了下去，犹如标枪般坚定地扎入深邃的沟壑。
“······”
空气顿时因为彼此的无言冷清了许多。
果然······
还只是个少年呢。
山田小姐终于没能忍住，一只手掩着嘴笑起来。
骤然惊觉的直孝猛地抬起脑袋，下意识想要辩解，却半张着嘴巴说不出话，只能与一脸浅笑的山田小姐无声对视。
“······”
他觉得自己应该再垂死挣扎一下。
“······至少，那只是开始，并不是全部。”
对自己的行径感到丢人的少年涨红着面庞，挥舞着手臂，试图用这样的动作增强自己言语的力量。
但很快，他就放弃了。
“如果不是因为这个原因，我是说如果。如果我表白的话，你有接受的可能么？”
“还是没有这样的可能性哦。毕竟我们之间可是相差着五岁的，更别说你还只是个未成年的高中生。”
“这样啊······”
仿佛是彻底放弃了表白的打算，自暴自弃般叹出幽长的太息，深埋着脑袋，叫一旁的山田小姐不能看到少年面上的神情。
他一定是很难过的吧。
抱歉······
山田小姐望着垂头丧气的直孝，不禁愧疚起来，觉得自己好像变成了破坏少年人青涩幻想的坏女人。
“所以······”
直孝忽然垂下了一直遮捂着面庞的双手，双肩的颤抖也逐渐趋于平缓。
“就只有这些了么？”
像是要在她面前刻意装作释然，更像是要仔仔细细地确认什么，他又追问了一边，不晓得眼前少年究竟产生了什么变化的山田小姐只能察觉到微妙的不对劲。
“就、就这些了······难道还不够么？”
“当然不够！不、那个、我的意思是已经足够了，但是······”
反驳的声量陡然抬高，然而这突兀高涨的气势很快又因为山田小姐的注视低落下去。
他仔细地斟酌起自己的言辞，小心地注意着对方面上的神情，用只能在近处才能听得见的不自信的声量询问着。
“说到底，虽然可能只是我自己的意识有点儿过剩——但山田小姐其实并没有讨厌过我吧？”
这倒是把她问住了。
山田小姐半张着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讨厌？也不至于啊······”
倒不如说，能够被这样帅气的运动社团，尤其还是高人气的棒球部王牌投手追求，可是学生时期的她只敢偶尔一个人在自己心底臆想的景象。
“噗哈啊——太好了！”
屏住呼吸等待着回复的直孝庆幸地呼出气。
“诶？”
出乎预料的反应让山田小姐有点担心，这个大男孩是不是收到的打击太大了。
“果然不会被接受啊，不过原因不是「讨厌你」实在是太好了！其实我也有在犹豫，如果被拒绝的理由是「我讨厌你」的话，那样可就连朋友也没得做了。”
大大方方袒露出自己的心意，直孝用今天仅剩的气力，投出了全场比赛的最后一球。
“那么······”
不好意思地挠起后脑勺，他嘴角大大地咧起，一如往常那般清爽，完全看不出刚刚表白被婉拒的人该有的哪怕一丁点儿的失落。
爽朗的笑迎着灿烂的阳光，手中举着手机递了过来。
“只是朋友的话，山田小姐也会拒绝吗？”
这种逞强的笑容。
啊······
真是太狡猾了。
刚刚放回到包里的手机忽然传来了接受到信息的声响，下意识伸手捏住手机，她忽然隐约意识到什么，犹豫了起来，但终究还是举到眼前。
「联谊，要加油哦！(๑＞ڡ＜)☆」
打开LINE，看到的就是这么一条同来信人形象并不相称的短信。
「长谷川直孝」
在姓名备注上如此中规中矩地显示着。
或许是因为反差太过于剧烈，恶寒陡然袭上心头，情不自禁就打了个冷颤，下意识望向路口，那个高大的身形却早已不见了踪影。
说起来，刚才很自然地就给了他联络方式呢，会不会有点儿太轻率了？
望着备注署名，山田小姐动摇起来。
不过······
“联谊······呢。”
她叹着气。
目光迷离向对面街道的彩色海报上，大块的深红与紫色交织纠缠，扭旋成了使人陷入沉静的螺纹。
带着刚刚拒绝了少年初次告白的沉重罪恶感参加联谊，真的能顺利么？
没有人来告诉山田小姐答案。
“难道是故意投出的坏球？可真是个······”
「狡猾的投手」
姓名的备注被修改成了有些失礼的外号。
闪烁的光标跳跃在删除键上，用这般小恶作剧发泄完怨气的山田小姐犹豫起要不要将这名字改回去。
「虽然只有自己能看到，但是果然······」
极速狂飙至站台的旧式公交紧急刹车，气动门那短暂且急促的“嗤”的一声将犹豫在按键上的纠结骤然打断。不等她反应，公交车居然就在尚未消散的开门声中又缓缓发动起来。
“诶？诶、诶！司机先生？！稍、请稍等一下！”
山田小姐手忙脚乱地提拉起小包。
刚向前小跑了两步，又赶忙回身蹲了下来，用两根指头勾住高跟鞋，便忙不迭地在司机先生不耐烦的表情，以及地中海正中央反射着的强光照映下闯上了公交。
匆匆忙忙下，许多东西都不小心被落在了站台上，来不及再关注。
比如对联谊的担忧，比如水泥地上的冰凉。
又比如，给少年人更改的，看上去未免有些太亲昵的俏皮署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