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分遣大队【瓦伦西亚】的联队长车被3BM42直击击毁,意味着行动大队完全错误估计了战场的边界和敌军的方位,不可谓不是致命的错误。
行动【保卫三叶草】提前拉开交战的序幕:车队的其余车组在目睹队长车的爆炸火光后来不及震惊和恐慌,立即紧急转向,分散行动,并准备在高速移动的过程中释放下车步兵,就地隐藏进雪地中,即刻进入战斗状态。毕竟有了队长座车全车组覆灭的教训,所有人都反应过来,被一枚钨芯穿甲弹的射流报销整车厢的人员可不是闹着玩的事。
【守卫三叶草】行动在俄联邦陆军后来的战术研究中,被定性为一场“低估敌军,准备仓促,缺乏实战经验指导的必然失败的作战”。轻装甲车辆在面对钢针的打击面前不应如此脆弱,准备工作显然存在着问题。
相关事件的调查人员在几个月后才发现,俄军并没有专门配备专门用于极地地区军事行动的装甲运输车辆,这型防弹卡车是由民用驳船直接运送到北极地区的应急型号,运输过程中的保护措施也并不到位,只有发动机和输油管道进行过简单的防冻处理,却忽略了老旧的车厢防崩落层骨架的再加固工作,仅仅只在装船运输前用大量焊锡草率地焊接,金属锡暴露在至多零下四十度的低温中长达数日,内部早已脆化粉化,失去结构强度。
简而言之,第一联队绝大多数队员的死因并非坦克炮弹的直击,而是被卡车自己四散横飞的装甲碎块夺去了性命。
可是所谓的敌人在哪?萨维利·阿斯塔菲耶夫直到死前才意识到出现了问题,联合战情中心的尉官们还在为头一辆重卡被击毁的警报而陷入震怒恐慌,这些瓦伦西亚大队的行动分队自己还处在北极冰天雪地的极寒中,当然更加晕头转向。
直到远方再度亮起二重闪灭的炮焰,其余四组车队才通过望远镜视认了一公里外的敌军,太近了,那钢铁巨兽狰狞的轮廓完整地呈现在代理队长的头显设备中。
两座中型坦克,T-72Polar[极地增强型]。
俄军自家的军队?
两辆相伴而行的雪地坦克T-72P,周身覆盖有从纯白到浅灰碎色渐变的迷彩,在极高反射率的明亮雪地中隐藏良好,难怪先头的强侦吉普都没能通过光学雷达给出预警,才引发队长车当头覆亡的惨剧。它们在次轮开火后就断然抛弃隐藏措施,全速突进,同时试图主动侵入行动大队的电台,播撒刺耳的电磁杂音。
他们显然目睹了其余车队分散队形的企图,两车的航向随即改出钝角的夹角,左右分离,向队形四散的车队两翼包抄,高速行驶的履带外溅喷薄浓密的雪雾。
二号车车长在队伍的电台中疾呼,目睹自家军队的雪地坦克骤然叛变,惊慌失措,他在巨大的恐慌中甚至搞混了联络战情中心和队伍内部的频道:
“给我【冰海舞者】的权限!现在就要!打停那两部坦克!”
然而已经太晚。
高速旋转和破千初速下,3BM42的弹轨气浪不可明见,两座主战坦克相继开火,次口径穿甲弹划过静默的螺旋,先后刺进二号车的左前轮和牵引头的连接挂架下方,均是无附加装甲的地带,过度击穿,重创车体。
首枚弹头的物理冲击绞碎卡车的整个前车厢底盘,使卡车车头跌落地面,铲起庞大的雪柱。惯性前冲的力道将车头和车厢的连接处彻底扭断,打停这辆卡车;击穿牵引挂架的那枚钢针则带着火星扎入了挂架下挂的副油箱,将其引燃。灼烧的燃油随着重力溅落浇下,点燃整座倾覆的后车厢,让它从内部起火自燃。
尽管这第二枚弹头没能直接捣进车厢杀死乘员,乘员免于炮弹直击时瞬间致命的破片与震荡,燃烧的重油也会让它最终沦为一具火焰炙烤的棺材,落入与联队队长车一样的全灭结局。
车厢中的队员们在爆炸产生的冲击中彷徨,不顾及身上的伤势,还想挣扎着扑灭翻倒的车厢内的火焰,四处翻找破壁械具,试图破开车厢的侧壁逃生。
然而对于两座变节的T-72而言,卡车中是否还有抵抗的力量已经无关紧要,因为他们都已被燃烧的棺材困死,等待他们的不过是迟到的处决。
T-72P的同轴机枪从远方遥遥投来横贯地平线的炽亮弹轨,那是德什卡枪弹的补射弹链,紧随着主炮的次轮打击而至,连绵火光破开车厢,枪弹连续贯彻车皮,射杀车内的全部乘员,车厢上的弹孔成为了汩汩血泉。
就连卡车残骸的方圆十码之内都成了流弹的死区,包括在残骸后的阴影中躲藏的古斯塔夫炮手和侥幸提前脱离卡车的医护小组,即便他们躲藏在雪地中一动不动,仍然被概率偏差的重机枪弹击碎头盔和颅骨,将身侧的雪地染成黑红的颜色。
二号车组也全灭了。
但二号卡车的被毁也为其余三辆卡车争取了宝贵的时间,两座叛变的坦克花费了将近半分钟来确保摧毁第二分队,在此时间其他三辆卡车的乘员已经全部完成了整备,快速下车分散,【瓦伦西亚】剩余的三十多名队员的身影完全没入了白茫茫的雪原中,难以被两座坦克轻易发觉。
局面陷入僵持,两座T-72的炮塔分指还在高速横移中的三四号车,而五号车已经熄火,显然连驾驶员也都已经离开了这座卡车,即使击毁也没有意义了。此时接过战场总指挥权限的是第三分队分队长,所幸他反应敏锐,在目睹第二轮炮击后就命令三号车组紧急停车,带队匍匐在半径百码的雪地阵线中高度分散,并吩咐两名身份特殊的医护队员隐秘移动到一二号车的残骸周围,搜索可能的生者。
第三分队分队长开始调试同步头盔,试图联络所谓的控场外援,祈求上帝能够给自己足够的好运气,面对坦克杀开一条绝望的血路。尽管因为情报有误,他们此前以为战斗会在三叶草军事基地内部进行,完全没有考虑到会在野外正碰战车部队的预案,因此联队中根本没有配置榴弹发射小组和反器材枪,如今反击的希望仅仅寄托了在大队仅剩的三位古斯塔夫炮手身上。
联队长和第二分队分队长在他的眼前相继死于坦克炮直击,按照顺序,下一个大概就是自己了。
他深深吸气,用左手抚了抚胸带中的钢制十字,短促地默念了祷告,准备向远方的战情中心报告情况。
突兀的刺耳杂音却切断了分队长的远程信号,如同幽灵一般,在全联队的频道中回响。
叛变的魔将再临了。
“亲爱的瓦伦西亚的各位,这里是车尔尼·绍尼科夫,想必你们都熟悉我,我是俄联邦远东第7装甲旅的前任旅长,你们所谓的[叛国者]。我奉神圣的一月将军之命,来阻挡你们这些帝国走狗的攻势,本来计划将你们彻底剿灭,不过结合Epsilon发给我的报告来看,看样子我的作战已经完成了。”
车尔尼·绍尼科夫,目前已知的,俄联邦陆军追缉的头号叛军,一年前曾带领半支T-72坦克旅在远东地区的哈巴罗夫斯克叛逃,经过空军的围追堵截,他的残党大部分被机炮和空地导弹钉在了地上,仅剩包括他和副将列别科夫在内的两座战车,彻底消失于中西伯利亚山地的林间。这之后他被境外的不明势力秘密引渡至北极地区,对俄国部署在北极的油气工业进行了频繁持续的破坏袭击、窃取机密的行动,间接造成了数十亿的经济损失,几百工人非死即伤。
听闻头号叛军的名字,瓦伦西亚大队的队员们无不狠得咬牙切齿,但两座变节的坦克如铜墙铁壁的威压横在眼前,车载武器站的高效光学雷达能将前方雪地中的每一吋影像牢牢锁定,队员们只得埋伏在雪地中一动不动,连稍稍抬头都会有毙命的危险。
“而且我的炮弹和机枪弹链也有限,顺带一提,你们真该加强三叶草基地的那些雪地坦克的控制措施,虽然你们不给坦克加满弹药的做法确实让你们走运地限制了我的打法,比如说我的这挺德什卡已经打完了。”
话音刚落,一位队员立刻不假思索地起身爬出雪地,向那两座坦克的方向架设古斯塔夫无后坐力炮。可他真是被愤怒和恐惧冲昏了头脑,明明知道自己的行为毫无意义:T-72的车体首上有着中距之外3BM57都望洋兴叹的倾斜主装,而外挂着突出构型的反应装甲【化石】更是常规步兵单发火力难以侵彻的磐岩。
区区无后坐力炮在这种天堑面前,算得了什么!
但即便是开火的机会那两座T-72也不会留给他,僚车的机枪枪弹向着他的方位打出四发短促的连射,轻松打进无后坐力炮的炮膛,引爆炮中的弹药,还将古斯塔夫炮手的头颅和四肢打得四分五裂,身躯牢牢钉死在身后的雪坡中,渗放出一片刺眼的黑红。
“而且,最重要的是……你们的手里也绑架了我尊敬的贵客,比如一位时常忧郁的,长相秀气的[使节]。听说你们在蛊惑和绑架这位还远未成熟的,一月将军的使节,反而操纵他的力量来对抗我?我要是误杀了使节,那就是该死一万遍的罪了……所以我们……来谈谈条件吧。”
[使节]?谈谈条件?
第三分队分队长沉默了五秒,他的声线像是浸泡过了铁砂和硫磺般的愤怒,通过头显设备中的扬声器,一字一句地告诉这位狂傲的敌军坦克手:
“如果你和我们说的是同一位[使节],他已经死了,他在联队长的座车上,死于来自你们自己的,第一轮主炮直击。”
所以我们没有条件可谈,更加不能也不会投降。
可出乎第三分队长的预料,车尔尼的声线毫不慌张,他仍在低笑:
“那就可惜了,毕竟除了他以外,我不知道你们的命有没有一枚APCR值钱。你们没给这车装载高爆榴弹,倒也算你们走运。”
不然你们现在,早已都是死人了。
目标已死?叛将车尔尼·绍尼科夫是在诡计和背弃中炼成的恶魔,当然不会轻信往日同袍的回应,两辆T-72全功率行进,彼此会合后交替掩护,向前进发,往一号卡车燃烧的残骸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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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冷啊。
腰际,大腿,手腕,脖颈上的伤口,血一直流。
北风吹透残破的车厢,吹进烧得劈啪作响的卡车灰烬中,灌进防弹背心和破损衣物的缝隙里,刀割一样刺激神经,乃至引发身躯剧烈的非条件反射般的颤抖,过度失血的身躯想要维持体温只能维持这样一种痉挛的状态。
樊三明总归还是醒了,睡梦里温热的火苗似乎在舔舐他的手背,刹那间就转变为烧灼的剧痛,让他以侧卧的姿态蹒跚地挪动。
他的面罩被自己的血浸得看不见了,也许是眼睛进了血,看不见了,都无所谓。但他站不起来,不计全身上下大大小小的擦伤,肋骨大概断了三四根,大腿的情况应该还好些,但脖子很痛,小腿和脚踝都有剧痛。
樊三明还是沿着翻倒的车厢虚弱地爬行,其中不知道有几次手掌和腿脚踩上火苗,他连叫痛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沉默地四处拍打,加剧了手臂和腿上的拉伤,也耗尽了自己最后一点回光返照般的力气,跌坐在一片柔软的灰烬中。
战友的尸体之中。
他连恐惧的力气也没有了,就这样直直地坐着,头盔里的血一滴一滴地滴在身上,从脖颈间渗进衣服里。他就这样看着面前潮湿的,猩红的目镜如何一点点干透,凝成真正的红黑色,眼里的血和眼前的血已经分不清了。他突然又猛烈地咳嗽了一阵,呕出更多的黑红的血来,衣衫都浸湿了。
自己大概,活不成了吧。
好累,好想睡。
不行,不能睡……如果睡过去,大概就醒不过来了吧……
樊三明的眼皮在沉。
………………
“醒醒!【使节】!醒醒!”
樊三明的头盔被人给打开了,零下四十度的刺骨寒风猛拍在他的脸上,刺激面部触觉,能在瞬间给人极端强烈的痛感。寒风深深侵彻进他半凝了血的肺腔,引起无法抑制的咳嗽,他又咳出一口黑血,差点咳断喉管般的强烈痛楚终于使他从半昏迷的状态被强行撼醒过来。
“看得见吗?我是军医!看得见就回答我!使节!”
军医?
话音……好遥远啊。
樊三明的眼皮被扒开了,他被一柄手电筒粗暴地照射虹膜:
“妈的,瞳孔这么大,还真死了?”
樊三明的瞳眸终于缓缓收缩,最后缩成针尖般的大小。
“没死!就说你命硬,改造人!”
那人满身是雪,显然是依托着重卡残骸的庇护,从雪地里向这边爬过来的,他抽回瑞士军刀上的手电筒,从斜跨在身上的帆布袋中抽出一瓶暗色玻璃瓶装的药丸,拧开了盖子,动作行云流水般的流畅。
这瓶药品的装瓶上刻有白底黑纹的玫瑰图样,在极北的余晖中,纹路的荧光闪烁,幽绿如同一簇鬼火。
“吃下它,你就会好起来的……听见了吗?可惜你的通讯设备坏了……叛军正嚷嚷着要见[使节],要见你,那就由我来给你通向[使节]的这把钥匙,让你所代表的那位使节,再临人间。”
“然后,把他们全部送入地狱之门。”
可惜樊三明听不见他说了什么,北极的风雪足够暴烈,那个男人的话音断绝在三尺开外,消散在青年的耳边。
那个男人的面容被同步头盔完全遮蔽,樊三明没有力气回应他,虚弱的目光也无法捕捉到他藏在头盔下的神态。樊三明只感觉得到,自己的嘴里被塞进了一片口感苦涩的药丸,紧接着大量的冰水被灌进了喉咙和鼻腔,洗刷喉中的血浆,呛得他剧烈咳嗽。他能感觉得到,那枚药丸遇水粉化溶解而流进胃里,顺着脉搏的张闭收缩,难以名状的化学物质融入神经的刺痛在他的体内急速上行,从脊髓蔓延到脑。
眼前的景象始发清晰而遥远,四肢扭折的痛感正在被另一种快速固合的沸腾血液填充,只是整副身躯仿佛都不再受自己的控制。
T-72那可厌可怖的轰鸣声越发接近了。那个男人帮他用棉签擦拭带血的耳朵和鼻腔后,扶正了樊三明的头盔,自己翻身躲进了重卡残骸熄灭了的灰烬中。樊三明却像失去了听觉一般,以极度扭曲的姿势茫然地站起,不惧近在眼前的威胁,一瘸一拐,在废墟和余烬中用双手发掘,拾起了被深埋在战友们的尸骸中的,那柄造型独特的长枪枪袋。
“还好,我比车尔尼·绍尼科夫早一步抢回你的控制权,不然一切都不可挽回了。[使节],你是我们反击的最后希望,你必须,永远,也一定会,掌握在我们的手中。”
“现在,去做吧。”